第16章 陸·後悔嗎

暧昧撩人。

他們各懷心事、惴惴不安，一個恐自己臉上那些對于氣味的期待過分滿盈，另一個卻怕自己的不自覺靠近容易顯得過分輕佻，索性彼此僵直着坐在座位之上，偶爾攏攏發絲企圖遮擋滴血的耳尖，時而整理衣擺蓋住蠢動的下腹，又或者是掌心合拳，輕放在唇邊，壓抑住那一陣陣因喉頭瘙癢而發出的低吟。

他們以為自己的體面都扮演得十分到位，殊不知他們的演技都破綻百出，也好歹觀衆是身旁那心不在焉的一位，才不至于穿幫以致黯然離場。

電影的結局并不完滿，青年和少年并沒有如大家所想一樣，從此幸福快樂地在一起。相反，他們分開了，分得算是徹徹底底，最後只留下一通電話，和獨自在壁爐前，落寞流淚的少年的身影。

“這就是結局了嗎？”顧夢垚輕輕地問。

“好像不是，”元郡回答：“電影只改編了小說的一部分，真正的結局是他們幾十年後重新相遇了。”

“幾十年後？”顧夢垚像是被這個漫長的時間點吓到了，“那他們在一起了嗎?”

元郡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也是剛才等你的時候順手查了一下而已，沒認真看。”

他說得實在，顧夢垚沒有再追問的理由，只是他有點忿忿，不知道是為影片裏的少年，還是為現實的他們。可最終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默默收拾好已經喝光的冰凍飲料，随着元郡站起身，向這間放映廳的大門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電影的人實在稀少，明明片尾曲都要播完了，廳內的燈光卻還沒打開。雖然從座位到大門也就十幾步的距離，可元郡還是貼心地走在他身前，極為緩慢，甚至時不時側過腦袋，提醒他注意腳下的樓梯。

“小心點，”元郡說:“這級臺階的提示燈壞了，你要不要扶着我一下？畢竟你還拿着飲料。”

“那就麻煩你了。”顧夢垚回答。

他知道自己可以拒絕元郡的好意，畢竟放映廳的屏幕還亮着，他明明什麽都看得清；他知道樓梯的扶手就在他的左側，只要他将飲料換個手，就可以自己走得穩穩當當的；他甚至知道自己哪怕真的是柔弱到要扶着元郡才能走這麽短短的一條樓梯，他也可以輕搭在對方的肩上就作罷，毫不逾矩。

他知道他可以，但是他偏不。

他堂而皇之地把掌心輕扣在元郡的手上，等對方合指一牽，然後他再将自己的重量往手心方向卸了兩分。像是一個騎士，挺直着腰背，裝出一副英勇善戰的模樣，卻在對手面前心甘情願地洩露了自己根本沒上過戰場的內裏。

他好堕落，他知道的，他堕落到連摸黑下個樓梯都不願意。可因為前方領着他的人是元郡，他又覺得自己應該堕落，或者他還不夠堕落，他應該像電影裏的少年一樣，勇敢地再往前走兩步，走到元郡身邊，用胸膛貼住元郡的手臂，隔着衣物，或者不隔着衣物也可以，就用身體感受對方肌肉所釋放的熱度，那一定不會太燙，因為那是元郡，是從來就愛讓着他的元郡；也或者對方的溫度會燙到讓他受傷，讓他從心尖開始一路燒滿全身，燒得他靈魂出竅，燒得他痛苦呻吟。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像是被電影裏那個陷入迷戀的少年蠱惑了心智。方才還在他腦海裏叫嚣的剛正不阿小人不見了，連扭扭捏捏的小人也看不見影蹤，他滿心滿眼只剩下元郡，剩下眼前這個好久不見的元郡。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平平無奇的襯衫被元郡穿在身上後會變得這麽好看，明明那還殘留着新衣服特有的褶皺，看起來一點也不硬挺，可它就是變得生動非常，并不貼服的領口也變得秀色可餐；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元郡留這個發型會這麽好看，發根被剃得淩厲，可劉海卻不聽話地散在眉心，遮住對方那雙美好的眼睛。他能想到的形容詞都已經用完了，拼了命地滿肚子搜刮，也只能蹦出“美好”這個空泛的形容。

藍天和青草地是美好的，彈鋼琴調情是美好的，杏子和桃子的香氣是美好的，襯衫的衣擺是美好的，被解開了兩個扣子的衣領是美好的，胸膛上那大片的肌肉是美好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只要它們能長久停留在此刻的話。

可它們不能。

十幾步的路程，眨兩眼就走到了。顧夢垚最後回頭看了看屏幕，那裏還播着幾幀電影裏的場景，是一個美好的意大利小鎮，只是上面空無一人，少了出逃的青年，也沒了黯然的少年。一切像是回到兩位主人公還沒相識之際，風景還是那麽美，氣氛還是那麽平和，只是少了幾分兀自生長的野蠻愛意，讓這個故事不再動人。

他停下腳步，用拿着飲料的手指了指大屏幕，問：“他會後悔嗎？”

他沒有指名道姓是誰，可元郡還是順着他指着的方向看了過去，只看到兩輛單車并排放在一起，周圍是郁郁蔥蔥的草叢。

元郡很想回答“我不知道”，不是因為他不知道顧夢垚說的是誰，而是他不知道電影裏的人後不後悔。離開了愛人後不後悔？飛蛾撲火去愛後不後悔？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愛着的時候好浪漫，嘴唇吻上嘴唇的滋味會很美，胸腔貼着胸腔的姿勢會很妙，他只知道這些膚淺的點滴，其他的那些他都不想知道。

可他想知道顧夢垚是怎麽認為的。他只想知道顧夢垚心裏所想的一切。

所以他站定了，牽着對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把對方的視線從大屏幕中吸引回來。

“你覺得呢？”他問，黑暗中的他目光真摯，雙唇卻微顫：“你覺得呢？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