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捌·相埋怨
從見面到現在,他們都用盡全力克制着,誰都沒有搶先說出那句“好久不見”——明明是最簡單最體面的問候,可似乎都被他們刻意遺忘了。如果說顧夢垚的思緒被電影左右得過分,那元郡的理智則是被那一點點酒精燃燒殆盡。
有什麽不能說的呢?他們明明白白就是分開了、斷聯了整整十年,這是他們都清楚的事實,那有什麽不可說的呢?
他放下空了的酒杯,擡手輕掩自己的唇,不太文雅地打了個飽嗝。
“抱歉。”他說:“吃得有點飽。”
對面的顧夢垚乖乖地,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輕輕點點頭說:“你有吃飽就好。”
“肯定能吃飽的。”元郡咧開嘴,笑着說:“寧安的東西比城西好,如果是環境這麽好的西餐廳的話得要到城南那邊去才行。城南你知道嗎?就是鐘遇他們呆的地方;”
“估計你還沒去過那邊吧?那邊發展得比城西快多了,你在城西開第一家奶茶店的時候城南那兒的飲品店已經紮堆了,也幸虧當時你沒過去,競争太激烈了;”
“不過現在奶茶店也不是什麽新鮮東西了,就城西的巷口都開了好幾家,比你那時候賣得要貴一些,新品也多,就是味道都沒怎麽變。”
他一個字都沒有提十年,可卻字字都在說他們好久不見。
顧夢垚被他激得有些神情恍惚,他從不知道元郡這麽能說會道,明明......明明印象中的男生總愛沉默,可為什麽?
他擡起頭,突兀地說了一句:“你變了好多。”
元郡還在笑,好像還有些得意地揚起眉毛,“是嘛?變成什麽樣了?”
“變得好像......很會說話了。”
“沒辦法,我們做服務業的,客戶關系什麽的總得要維,咳,總要維持。”元郡咳了一下,像是喉嚨有些不舒服,聲音也低沉了幾分:“有點兒渴,要不我們就在這裏繼續喝着聊?去你家的話......我擔心把你家弄亂了,收拾起來也麻煩。”
“不麻煩的。”顧夢垚想都沒想都否定了:“怎麽會麻煩,我家就我一個人住,你也知道的。”
可元郡依然堅持:“我當然知道,但我怕去你家喝容易喝挂,給我留點面子吧。”他又咳了一下,啞着聲音說:“我喝多了容易吐,還得讓你收拾,我畢竟是客人,這樣多不好。”
“......你确定嗎?”
“當然。”他又笑了起來,笑得明媚,像午後山上那群翅膀閃着光亮的玉蝴蝶,“在這裏喝就挺好,我很确定。”
一整瓶紅酒價值人民幣1288元,在一個中高檔次的西餐廳裏并不算貴,但也絕不便宜。
“我請你。”顧夢垚斬釘截鐵。
“不用這麽客氣。”元郡拿出手機,往顧夢垚的微信上打了一筆賬,“都認識這麽久了,還糾結誰請誰就生分了,我們AA吧。”
顧夢垚掏出手機,提示框上正安安靜靜地躺着一條通知。他點開看了一眼,和元郡的聊天記錄就只有兩條:
“您已添加了元,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微信轉賬:¥1088”
“你轉多了。”他對着屏幕沉沉地說了一句,沒有擡頭。
“想着要湊個吉利數字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收着吧。”
顧夢垚遲遲不點下收款,許久,他滅了屏幕,說:“我回家再收吧。”
元郡卻像看穿了他,拿起重新倒滿的酒杯朝着他晃了兩下,“你回到家就會找借口說忘了不收了,任由它把錢重新退給我。你還是現在就收了吧,收了我也安心一些。”
顧夢垚終于擡起頭看了元郡一眼,對方笑意明顯,看起來似乎很真誠。
“我收了你才安心?”他問。
“那是自然。”
元郡也不知道自己能安心些什麽,今天晚上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沒過腦子,嘴皮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思維,一股腦地把該說的不該說的話統統倒了個幹淨。他不得不承認,這樣挺爽的,有種快意恩仇的感覺。
他看着顧夢垚再一次點亮屏幕,猶豫了許久終于按下收款鍵,而被自己随意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也聯動似的震了一下,微弱的藍光直直映入他的眼睑。
“Yao已收款。”
心髒像是被一根針刺了一下,針眼很小,小到連一滴血都沒有滲出,但卻讓人無法忽視。那道小小的破損就印在心尖之上,像一個剛繡好的紋身,随着心髒的每一次跳動不斷放大、縮小、放大,又縮小。
他不自覺地擡手按了按胸腔,似乎有點疼。
顧夢垚像是留意到他的動作,越過餐桌問了一句:“怎麽了?”
“沒什麽。”他喝了口酒,再開口的時候手已經放下了:“就是有點渴。”
他和顧夢垚再一次兩清了,他知道的。
“也給我倒一點吧。”顧夢垚說。
“你的還沒喝完呢。”
“沒有這樣的規定吧?非得喝光了才能倒酒嗎?”
“那行。”元郡将瓶口斜對準顧夢垚的酒杯,說:“夠了你就喊停。”
瓶身向下的時間不到一秒鐘,一聲清脆的“停”就從顧夢垚的嘴裏洩了出來。
元郡詫異,忍不住問:“都沒倒多少,這樣就夠了?”
顧夢垚卻很堅持,他收回杯子,自顧自地與元郡碰了碰杯,“有些東西多了不好,一點點就夠了。”他仰起頭,把杯中物清空,“我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除了酒,還有什麽是一點點就夠的?”
“好多,你想聽什麽?”
“都說來聽聽看。”
“酒,煙......工作,社交......還有......”顧夢垚晃着腦袋想了想,像是醉意上了頭,囫囵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還有愛情。”
他聳聳肩,不甚在意地說:“反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怎麽就不是好東西了?”
“怎麽是好東西了?”顧夢垚反問。
元郡今晚說了這麽多,句句都入了他的耳。他并不是傻子,他清清楚楚知道對方一字一句之下隐藏的怨怒。他不是不想自我辯駁,而是元郡太咄咄逼人。
他不是沒有脾氣,只是不想讓許久不見的彼此都太過難堪。可元郡好像不知道這一點。
“其他的我都同意,但至少工作和愛情還是很重要的吧。”他坐在桌子對面,寬闊的背往後靠,一手随意打開,挂在旁邊的空座上,襯衫的領口被拉開,露出胸肌一片。
他真的變了很多,顧夢垚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他的視線往上移,對準元郡那雙要笑不笑的眼睛。“我發現你變化挺大的。”
“肯定,歲數不是白長的。”
“那怎麽還會說愛情挺重要的這種話?”顧夢垚的語氣不像生氣,倒是像和朋友間的開玩笑,笑容爬上眼,元郡甚至能數得出他的尾紋。
他還在笑着,生動又好看,像一朵妖冶的花,可說出來的話卻帶刺:“愛情那個東西我是連一點點都沒有。但你看我,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元郡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那個不起眼的針眼兒終于滲出了血。他再一次擡手捂住了胸膛,可這一次的疼太明顯,這樣平淡的安撫已然不再奏效。
顧夢垚在怨怼他的怨怼,責怪他的責怪。他們像站在繩索的兩端,互相角力着,彼此露着鋒芒,且誰都不肯退讓。
“是你自己不要的。”他沒忍住,借着那淺淺的一分醉意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我沒有。”
“你有。”元郡死死盯着顧夢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天我沒睡着。”
顧夢垚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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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郡,你這樣會沒老婆的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