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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玖·一個吻

元郡走到奶茶店的時候時針才堪堪走過4字,這并不是他平常放學的時間,所以顧夢垚看見他的時候很是驚喜。

“今天怎麽那麽早?”

“明天突擊模拟考,下午就上了兩節課。”元郡穿着一身校服,書包松松垮垮地挂在其中一個肩膀上。他熟練地掀開前臺左側的小擋板,一個跨步就擠進了店鋪中。奶茶店的面積很小,元郡進來以後就沒有太多位置了,顧夢垚乖乖地站起身,打算把唯一一張椅子留給對方放書包。

“你坐着就行。”對方輕輕壓住他的肩,把書包扔在地上,側過身子,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再開口的時候已轉移了話題:“怎麽就吃這麽點東西?”

元郡指的是被顧夢垚放在一邊的外賣,只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的已經涼透了。

“中午還喝了杯奶茶。”顧夢垚誠實地說:“想做點新品,但不太好喝,倒掉又太浪費。”

“很大一杯嗎?”

“最大那個size,但我已經減糖了!”最後三個字說得尤其大聲,生怕元郡聽不見。

對方勾起一邊唇瓣,一臉不信任。顧夢垚以為自己又要被教育了,但元郡最終只是再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要健康一點。”

“收到!”顧夢垚做了個敬禮的手勢,然後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揚起臉,自下往上地對着元郡問:“你想要喝點什麽嗎?我做給你喝?”

“不用。”元郡搖搖頭,“今天生意怎麽樣?”

“一般般,工作日往來的人還是少一點,而且你們也沒點單嘛。”孤兒院一直是奶茶店最大的客戶,但老院長從來不會過分溺愛小孩,半個多月點一次單,她已經覺得很是縱容了。

元郡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還是對顧夢垚說:“要我回去跟院長講一下嗎?”

“當然不要!”顧夢垚的眉毛都跳起來,手舞足蹈地着急拒絕:“做生意哪有天天賺錢的,況且院裏的情況你也知道,院長肯每個月支出這筆費用我已經很知足了,你千萬別亂講話。”

他的表情很是生動,元郡整個人都被他吸引住,脊柱突然就軟了,貼在椅背的上半身往下彎了兩寸,呼出的氣流只差那麽零點零幾毫米,就要落在對方的鼻梁上。

“不過我知道你不會說的。”顧夢垚像是對兩人的距離毫不察覺,依然笑眯眯地,甚至拍了拍元郡那一直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畢竟小元同學這——麽乖。”

現在的顧夢垚又調皮,又不乖,像一個被嬌縱慣了的小娃娃。明明都不是什麽好的形容,可堆在這個人身上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褒義。元郡惡劣地想着,也幸好還差這麽零點零幾毫米,不然他就要親過去了,顧夢垚一定會被他吓死吧。

顧夢垚已經習慣了元郡的寡言,他也沒有期待元郡會給他回複些什麽,只是重新坐直身體,左右晃晃僵直的脖頸。

“很累嗎?”是元郡的聲音,就在他的耳後。

“有一點,今天低頭的時間比較久。”

“玩兒手機了?”

“哪有。”顧夢垚為自己正名:“不是跟你說了嗎?今天在做新品,所以才比較累。”

他停了一會兒,像還是不太甘願似的,嘟囔着說:“老是說我玩手機。”

“怕你沉迷,對眼睛不好。”

這次真的沒忍住,顧夢垚戳了戳元郡的手背,好笑地說:“你說話好像個小老頭。”

元郡沒理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對方肩上,五指均勻用力,“我幫你按按吧,痛就跟我說。”

顧夢垚很是驚喜,“你還會這招啊!你好厲害啊!”

就幾根手指作擠壓運動,元郡不覺得有什麽厲害可言。但對方說了,他就聽,手上的動作也快了一些。

顧夢垚的肩膀被揉得熱熱的,很是舒服。酸痛被搓揉開,連帶耳廓都開始發燙。“好舒服啊,”他說:“沒準兒你以後可以做按摩師傅哦。”

得不到回應是常态,顧夢垚也不在意,還在自顧自地說:“可惜還有半年你就要高考了,現在正是關鍵時期,不然你還可以兼個職幹嘛的。”

元郡很缺錢,窮到連個手機都沒有,每次買東西都要從口袋掏鋼镚兒。

“嗯。”元郡淺淺應了一句。他的父母都是社會上最底層最平凡的小職工,租着個小房子,養着個小夥子,一塊錢恨不得掰開兩塊用,永遠不做無用的投資,再加上元郡從來不惹事,他每天都過着學校-出租屋兩點一線的生活,手機這種身外之物,他根本連想都沒想過。等父母出了事,他更是想都不敢想。學費和生活費的壓力就能讓他喘不過氣,更別說那場車禍的過錯方還是他父母,按照規定,司機只需要賠付他百分之十的經濟損失。可對方看他年輕,還在念書,額外幫他支付了喪葬費和一個學期的學費——已經夠仁至義盡的了,他不能再奢求什麽。

他沒有跟誰說過這些,生活就是一個平衡交換的過程,有人歡喜就有人愁,他只是恰巧被天平扔向了憂愁的那一側,被重重摔在底部,不得不仰起頭看向半空中笑靥如花的另一些人。

比如顧夢垚。

此刻的他正坐在自己面前,後背完全放松,腦袋随着自己手上的動作左右搖晃,細軟的發絲不太安分地翹起,弧度和調皮小孩的嘴角一模一樣。

可能思緒有些渙散,手裏的動作不自覺加重了些。顧夢垚像是被捏痛了,忍不住發出“嘶——”的氣聲。

元郡連忙收回手,“很痛嗎?”

顧夢垚卻說:“不痛啊,很舒服。你看——”他站起身,對着元郡低頭又擡頭,“這樣都已經不累了。”

“那就好。”元郡順勢看了眼牆壁上簡陋的挂鐘,才發現這樣一來一回已經快到5點了,他得回去孤兒院吃飯了。

道別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顧夢垚打斷了,“你也坐下吧!”對方興致勃勃地說:“我來幫你按!”

這樣的話他就趕不上吃晚餐了。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好奇地問顧夢垚:“你會嗎?”

“試試看嘛。”顧夢垚笑着,把他按在不太結實的木頭椅子上,“反正不收費呀。”

斜陽順着街口緩慢落下,工作了一天的人們也即将迎來歸家的時間,路上的叫賣聲漸弱,對面檔口的油煙機卻趁機打開,穿着一身工作服的大廚叼着煙漫不經心地刷着鍋,水汽沿着瀝青路的凹凸緩慢流動,在奶茶店的臺階下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如果是平日的話,顧夢垚會從倉庫拿出一把地拖把水痕擦幹淨,可今天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之上。

元郡好像很累,本該是精力充沛的少年臉上卻布滿倦容,唇側還有一絲不太明顯的,被香煙壓過的痕跡。顧夢垚有些生氣,捏着對方脖子的手收緊了些,“有錢買煙沒錢買手機。”

沒有手機是很煩的,只要見不到面就聯絡不了。他每天都得眼巴巴地守着奶茶店,就盼着元郡什麽時候路過能跟他聊聊天。

這個力道對元郡來說才是恰恰好,他舒服地仰頭往後靠,雙手抱胸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才回複:“煙很便宜。”2塊錢就能買一包,比學校一頓午飯要的錢都少,認識了顧夢垚之後他還少抽了很多,一包煙能頂上大半個月。

顧夢垚并不茍同,但他也沒有立場置喙,只能低低念念:“少抽點,還在長身體呢。”就作罷。

元郡那一聲“嗯”很久才來,音色很暗,像是将睡未睡般下意識發出的模糊呻吟。顧夢垚看着他還未放松下來的眉眼,想了想,還是撤下在他頸後的手,把它們悄悄挪了個位,放在了他的臉上。

手指的主人對按摩一竅不通,只懂得憑着記憶在元郡的臉上做着眼保健操。也不太會用力,偶爾指甲還會戳到元郡的皮肉裏,可那不過也像是一只小奶貓,露出柔軟的肉墊,在他的臉上一下下地踩着奶。元郡一直蠻喜歡貓的,總設想着以後能養一只。

“你睡着了嗎?”小貓問,聲音很輕很輕。

元郡沒有理會。小貓的肉爪子嫩嫩的,将他臉上緊繃的線條都踩得松軟,他實在不想分神以至于錯過這般舒适時間。

“看來是睡着了。”小貓又喵了一句,自言自語般的,元郡還是沒有理會。

他能感覺到貓咪的肉墊來到他的眉心,順着他眉毛的方向往外走,再回到xue位上搓了兩下,最後返回原位。他以為就是這樣了,可小奶貓總不太乖,來回幾下之後,肉墊竟然換了個方向,從眉心往外走,繞着他的發際線一直向下,擦過他的鬓角,擦過他極淺的須根,停在他的下巴上,再輕輕往上,擦過他的唇峰、鼻梁、眉間。是舒服的,但更多的是癢,像是被小奶貓用剛舔過奶的舌尖吻過,被浸濕的舌頭一點兒都感覺不到有倒刺的存在,反而在它游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串奶香味的水珠,順着他骨骼的方向往下流,流進他的發間,流進他耳朵的孔洞,再順着他的一呼一吸,流向他的喉結,鑽進他的領口,越過他的肌肉,最後沒入曼妙的草叢中。他像是被貓妖蠱惑了,全身絨毛都在這一瞬間立正起立,無聲地叫嚣着舒爽。他有些害怕,下半身的變化來得太快太燥,再不站起來就擋不住了。

可他站不起來,貓咪還在他的臉上肆虐,他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微微張開一條唇縫透氣,像是求饒般地向貓妖大人高擡貴手。

他聽到一聲微弱的笑,然後聽到貓兒喵喵:“睡得真好。”可他哪有睡着,分明是被貓兒捉弄到無法動彈。

臉上的觸感漸輕,貓兒好像也累了,他松了一口氣,正想掙紮着起來的時候發現眼睑上被蓋了一條毛巾,暖暖的,應該剛用溫水燙過,壓在臉上溫度正好。顧夢垚似乎以為他是睡着了,想幫他擋一下最後剩餘的陽光。

還是很乖的。元郡這樣想着,嘴角還沒挂上笑,唇卻突然被碰了一下。

是一個吻,很淡,卻很溫柔。

像是禮炮被拉響,五彩缤紛地揚在半空,把元郡整個淹沒。他在漫天的快意中艱難找回理智,随手撿起一張喜樂的彩條,才發現原來每一片都寫滿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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