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拾·遲到的
顧夢垚并不擔心自己偷吻會被發現,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觀察過無數次了,元郡陷入睡眠的時候嘴巴會張開一條小縫,像是嘴唇極度放松狀态下的不完全貼合,他曾經湊近看過那條狹小的縫隙,可除了牙齒以外什麽都看不到。
他以為能看得到對方的舌,他有些失落。
心動這種情緒的産生來得很莫名其妙,那天是個周末,元郡也不用留校自修,他一如既往地來到奶茶店幫自己打下手。兩個人擠在同一個水龍頭下清洗着器具,沾滿泡沫的手背時不時靠在一起,卻又在下一瞬滑開,來回往複。
“如果你有事的話,其實不用每天都來幫我的。”顧夢垚先打破沉默:“你可以去約約朋友啥的。”
“嗯,約了。”
“是嗎?約了什麽時候?”
“現在啊。”
他的表情沒變,還是那樣專注地沖着杯子裏的泡沫,畢竟他只是說出事實罷了,有關事實的闡明并不需要扭捏,也不需要隐瞞。
顧夢垚是他的朋友,第一且唯一。
而朋友本人,依舊站在水龍頭下,機械地刷着裝茶水的塑料瓶。直到元郡提醒他:“已經刷幹淨了。”他才反應過來,驚慌失措地把瓶子反扣在架子上晾幹。
從那天起,他就很愛偷偷觀察關于元郡的一切,像是一個猥瑣的偷窺犯,只要對方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他的眼睛就不自覺地黏在他身上,看他陳舊的衣衫,看他少年般迸發的肌肉,看他飛揚的發,看他下巴上的青茬,還看他睡着時微微張開的唇。
不甜,也殘留着劣質香煙的嗆;上唇很薄,下唇卻帶了點肉,吻起來像嗦着軟綿綿的珍珠。鬼使神差地,他又湊上前去,緊閉鼻息,将對方的下唇輕輕、輕輕地含入嘴裏,然後再慢慢松開。他其實很想伸出舌頭去舔一下,可那樣的動作太大,他害怕元郡會醒過來。
這樣就夠了。他看着對方唇上那一圈薄薄的潮濕,滿意地彎起眉。
他擁有了一個秘密,他好開心。
直到秘密被戳穿的這一天。
“那天我沒睡着。”元郡盯着他,像豺狼看見了羊。
元郡什麽都沒有挑明,他在等,等顧夢垚的回應。當他看見對方的臉瞬間白了下去的時候,無可否認,他有些罪惡的欣喜在心中發酵。心髒上的針眼兒像是被一塊極其醜陋的止血貼蓋住了,血液也不再滲出。他呼出一口濁氣,放下壓在胸上的手。
顧夢垚坐在對面,靜靜地看着元郡。從電影院出來之後,對方就在下一盤棋,他引誘他走入棋局當中,以美好的曾經和讓人慕羨的幸福作障眼法,再毫不猶豫地将了他的軍。
說實在的,他大可以裝瘋賣傻地用一句“你說的是哪一天啊?”搪塞回去,哪怕元郡真的用偷吻來審判他,他也能狀似震驚地回“怎麽可能?你是不是記錯了?”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一起躺在後山上睡覺,或者元郡來他的出租屋午休的次數多如繁星。
反正都過了這麽多年,記錯了又有什麽特別。
他喝了口酒,沉澱心情,說出口的話卻變成:“所以呢?元郡,你想問我什麽?”
是一步很不錯的棋,沒有怯懦地後退,卻也保守地沒有進攻。
“為什麽那樣做?”
“你覺得呢?”
元郡下意識地想回一句“我不知道”,但是他忍住了。他其實不過是在賭,賭顧夢垚說一句遲來的喜歡,盡管那并沒有什麽意義。
遲到卻并不會缺席只是一句哄人的精致謊言,遲到就是缺席,這十年裏,無論他怎麽等,對方都沒來。
所以他說:“算了,争這個沒意思。”他往後退了一步,把将軍的權利讓了出去。
而顧夢垚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酒快要喝完了,一瓶不經喝。”他把剩下的酒全數倒在自己的杯子裏,再輕輕碰上元郡的,玻璃與玻璃間的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還想喝嗎?”他問。
元郡大方地說了聲可以。就在他想伸手叫服務員的時候,顧夢垚率先站起身,向他發出邀請:“走吧,去我家。”
“不是說......”
“這裏的酒太貴了。”顧夢垚說得誠懇,“有錢也沒必要做冤大頭,再說了,你又不是沒去過。”
元郡不是很想去,他覺得兩人現在的氣氛太嚣張跋扈,他有些不爽,也不知道這種不爽從什麽時候開始累積,是從那一次輕描淡寫的吻還是從再見面之後的試探。他當然也清楚顧夢垚的心情同他的一樣,說不上生氣,但也絕稱不上快樂。那塊醜陋的止血貼實在讓人看着心煩,橫據在心上,撕不得,看不慣。
但他沒有找不到的推搪的理由,畢竟......能要個痛快,也算是功德一場。“那就走吧。”他說。
他們是坐出租車回去的,中途顧夢垚還下車買了兩打啤酒,懶得開後備箱,他把酒放在後座,自己到副駕上坐着,因而和元郡隔開了點兒距離。
這酒的數量頗為吓人,有種不醉不歸的氣勢。元郡被驚到了:“買這麽多?”
“嗯。”顧夢垚的聲音懶懶的,“有活動,買一箱送一箱,一時腦抽就買了。”
“喝完怕是得吐。”
“沒事,喝不完就扔冰箱裏放着。”
“那估計得放一半以上。”
“這麽誇張?”顧夢垚像是笑了,只是車前的後視鏡一閃一閃的,讓元郡看不真切。只聽到對方說:“那我後悔了。”
紅燈亮起,司機一個急剎,兩箱啤酒因慣性連帶着往前晃了一下,哐啷哐啷地發出吵雜的噪音。元郡連忙伸手護着,等确定它們都放穩了之後才重新問:“嗯?啥?”
“我說......”顧夢垚的聲音拉得很長,元郡好奇地擡起眼。
這次他看清楚了顧夢垚的臉。對方孤零零地坐在前方,透過後視鏡,與他直接對視。他用眼睛臨摹着元郡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我、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