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肆·承認吧
“你走了以後……就一直呆在這裏了嗎?”
“對,一直在這兒。”
“沒離開過?”
“沒有。”顧夢垚又強調了一遍:“沒離開過。”
其實這些都是問過的問題,只是元郡不死心,他斟酌再三,終于開口說:“你說要教我做珍珠。”
“你說……”他停頓兩秒,而後堅定地說:“你說‘下次’就教我的。”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這個“下次”到來。
顧夢垚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我家裏吧?”
他刻意回避元郡探尋的眼光,自嘲般地笑笑說:“因為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他絮絮叨叨地把小時候的瑣事都講了,什麽考試不及格啦,作弊見家長啦,大學還被罵笨蛋啦,他都講了個遍。這種講述沒有順序可言,只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像一個手握巨款的有閑之人,打開地圖,閉着眼睛,戳上一個點就買機票走人那般随性。
看起來特別灑脫。
他的唇也因此上揚,帶着幾分肆意,連聲音也染上了華彩:“還有一次,是一摸左右的時候,應該是一次周測,那次不知道為什麽我選擇填空竟然做全對,我爸媽當然也沒表揚我,這點東西在他們眼裏可不夠看的,但是竟然罕見地打包了半只烤鴨回家。那種外賣的東西不健康,我媽總是膈應這些的;”
“可能我以為他們應該也對我挺滿意了吧,自己就開始有點兒飄?我也不太确定,反正我一摸考得賊爛,數學我只考了89。回到家我爸讓我跪了整整一夜,我連一滴水都喝不上,就因為我太差勁了,150分的卷子連及格都做不到。但——”
像是講了一個好聽的笑話,也像是幹涸土地中突然發現綠洲,他的雙眸突然亮起,像兩顆閃耀的明星。
“89的人現在竟然在教高中數學,你沒想到吧?”
他是真的覺得挺好笑的,所以哪怕腰特別酸,他都支起身子,捂着肚子大笑了出來。對他來說,這個故事同文盲是大作家,跑調的是音樂天才,惡毒巫婆是白雪公主的真命天女一樣,毫無邏輯。
“不過我爸看不到了,也虧得他看不到,不然肯定天天說我。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解脫了。”
他一直在講,似乎要把他的童年和少年在今天和盤托出。元郡便也一直在聽,只是越聽,心就越往下墜。終于在顧夢垚一個換氣的間隙,他忍不住擡手打斷了他:“這是你不回城西的原因嗎?”
“是啊。”顧夢垚大方承認:“畢竟現在只剩我媽一個了。”
元郡皺起眉,鼻翼也因思緒糾結而顫抖。顧夢垚沒有說真話,這讓他很難受,卻也讓他更清晰地明白,他是沒有難受的資格的。不論是何種原因,顧夢垚都沒有嘗試過把他放在心裏的天平上。
他抹了把臉,試圖冷靜地說:“可你不愛他們。”
他沒有,哪怕一次,從顧夢垚的嘴裏感覺到愛。那些破碎的、淩亂的、毫無章法的記憶中只有畏、懼,只有對生活的無可奈何,以及對血緣枷鎖的無言控訴。
“你在說什麽?”顧夢垚瞪大了眼睛,“哪有人不愛父母的?你說相聲呢?”
“我知道什麽叫愛。”元郡一字一句說:“我父母也走了,但如果能選擇,我情願他們永遠綁着我。”
像一個王炸,擾亂了整場局勢。顧夢垚臉上那驚訝的表情還來不及收回,他的眉眼、口鼻就維持在這個姿勢上,連呼吸都不曾讓它們放松半分。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城西那天,他懷着拽拽不安的心走近一家商戶,發現他們連費馬大定理都不認識的時候,內心的跳動是多麽的狂亂。
正常人只需要知道什麽是賽馬和掃碼,只需要知道什麽是無理和合理。
原來他活了這麽久,只有在那天才能開始做正常人。
“我覺得任何一種愛都是一樣的。”元郡絲毫沒有理會顧夢垚那因為震驚而誘發的難堪,繼續往下講:“只要還有愛,就不可能想要解脫。”
“如果我有一個愛人......”他的尾音被拖得很長,長得連心髒都已跳動過幾個回合。顧夢垚以為他什麽都不會說,可他卻忽然把視線從顧夢垚身上挪開,毫無焦距地放在被抖開的被子上,有最淡然的語氣說:“我一定不會讓他有離開的可能。”
顧夢垚的太陽xue狠狠地跳了一下。
“很晚了,早點睡吧。”元郡站起身,幫他把抓在手裏,已經空了的水杯收走,“還要喝嗎?”
......沒有回應。
元郡兀自笑了。他很難把剛才被操到失禁的顧夢垚和現在這個半靠在床上,面容呆滞的男人聯系到一起,于是他将杯子重新放在床頭櫃上,挪揄道:“數學老師是遇到什麽難題嗎?怎麽連這麽簡單的問題都要發呆?”
當然也得不到回應,他聳聳肩,像長輩一樣伸手輕撫過顧夢垚毫無血色的臉頰,“水不喝就不喝了,這沒有什麽難的;
數學做不出來也很正常,大方承認不就是了嗎?”
他停了兩秒,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可嘴裏的言語卻更加殘忍:“明明離開他們才是解脫,你卻偏偏要回來......為什麽總要強調你只是不得不呢?你總有選擇的餘地,你只是選擇了她而已,這并不可恥;”
“可你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從見面到現在,或許從更久的以前到現在,你都還不肯承認,甚至下意識忽略了它;”
“你到底是在為誰做的選擇?你那麽聰明,一定有了答案......那為什麽不說出來呢?因為真相很難堪對嗎?”
“夠了!”顧夢垚猛然一喝,打斷了元郡的話。對方的手正貼在他的下颌線上,他能明顯感到自己新長出來的胡茬被一道很輕的力量淺淺按壓着。元郡的怒火已經燒了一整晚,可他的動作卻還是這麽溫柔。
這讓他起了一絲錯覺,誤以為這樣說會讓元郡開心點兒:“我給你寫了一封信。”他的語氣急促起來,像是要印證什麽一樣:“我給你寫了信,寄去孤兒院了,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就知道了吧。我沒忘記,我什麽都沒忘記,甚至......
“我也很想你。”
他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雙眼是染上羞澀的,很像初戀時第一次表白,內心惶惶不可終日,各種紛繁複雜的情緒湧上腦門,可還要耳提面命地提醒自己不能慌張,只敢把衆多情緒糅雜成一縷殷紅,輕輕點在眉眼之間。
“原來那封信是你寫的啊。”元郡的音調提高了些,帶着贊許,也帶着明顯的鼓勵問:“寫了什麽?”
“?你......你沒看到嗎?”
“啊,”元郡收回手,搖搖頭,狀似遺憾地說:“抱歉,我沒有看到。今天早上店裏的小朋友才跟我說我有一封信。”
“今天?可查詢信息的時候明明顯示好幾天前就送到了啊......”
“你是什麽時候寄的?可能路上耽擱了吧。”
“就是前兩個星期啊......”話還沒說完,顧夢垚就後悔了。
“噗。”元郡噴笑出聲,“你也覺得很可笑對吧?來,你來設想一下這個場景:你的初戀跟你說呆在原地等待,然後一去不回頭;十年之後給你輕飄飄寄了一封信,給你操一頓,再輕飄飄說一句我很想你——”
“真是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
“顧夢垚,我在你心中這麽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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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郡視角的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