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伍·我在意
“你來啦?嘿,能不能幫我把那些茶葉倒了?”顧夢垚一邊算着帳,一邊對着剛走入奶茶店的元郡說。
“要換了嗎?不是早上才泡的?”顧夢垚每天到店裏的第一件事就是泡新茶,這個習慣元郡清楚得很。
“是早上才泡的,但沒什麽人來啊。”
城西的冬天來勢洶洶。不像北方那樣漫天飄雪,而是風刮得呼嘯,把後山的玉蝴蝶都吹得不見影蹤。主街上的人潮驟然下降,連奶茶店對面的餐館都停火了兩天。
顧夢垚不止一次向元郡埋怨,說這樣的天氣太讓人讨厭。可那木頭什麽都不會說,只會拍拍他的背,重複着說:“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希望過段時間真的能好。”顧夢垚看着賬面,整張臉都垮了,“不然除去店面租金和我的房租,之前幾個月賺的都要虧出去了。”
他啧了一聲,突然起了個大膽的想法:“不然我不租那個房子了,直接住店裏?能省點兒是一點兒。”
“當然不行。”元郡的聲音冷冷的,聽起來情緒不高,“店裏這麽小,怎麽能住人?”
“怎麽不能住?把倉庫的東西收拾一下不就好了嗎?我的東西本來就不多。”
顧夢垚越發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可元郡犟得狠,埋頭說着反對的話。
最後顧夢垚被他說得有些生氣,撒開手裏用來算賬的筆,破罐子破摔地說:“那能怎麽辦?我哪有這麽多錢虧出去?”
元郡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放在鼻下狠狠嗅着,快把煙都聞沒味兒了,才擠出幾個字:“差多少?”
顧夢垚聽懂元郡的意思,卻不想把實際情況告訴他。小屁孩窮得很,學業壓力又大,他可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讓元郡分神。于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個很小的數字,打算糊弄過去。講完沒多久,一只大手就伸過來摸了摸自己的頭。
“對不起。”元郡語帶慚愧。
顧夢垚記得當時的場景。他被元郡這樣誠懇的态度吓到了,連忙擡起頭,而對方的手卻因慣性順着他的頭發往前移動,猝不及防地就蓋在了他的前額。他像是渾然不知,一雙眼睛眨得光亮。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為什麽還要道歉?”
“不要道歉啊,我的每天都有你陪,我已經很知足了。”
姑且先把這幾句話當成安慰吧,因為元郡聽完以後,什麽話也沒說,但停留在他額間的手卻調皮地往下滑,順勢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淺淺淡淡的,一如既往地溫柔。
那年冬天的元郡還沒滿18,他的生日在四月初,他們約定好開春後要一起慶祝。
“那時候玉蝴蝶應該就回來了吧?”
“還沒那麽快,等地裏那些野草變綠吧。”
“要這麽久嗎?那是幾月份啦?”
“四月吧。”
“那正好是你生日不久,到時候就有滿山玉蝴蝶幫你慶祝啦!”
多麽美好的預想呀。只是他怎麽也猜不到,他們再見面會鬧到這般田地。
他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元郡,于是疲憊的揉揉眼睛,想借此勾起某人的同情,好把戰火熄滅。
“你聽我說,真的。我完全沒有……”
“你又要這樣了是嗎?”元郡不怒反笑:“莫名其妙親上來,莫名其妙說喜歡。然後現在呢?你想說什麽?你完全沒有什麽?完全沒有貶低我?還是完全沒有喜……”
“一加一等于幾?”顧夢垚的聲音傳來,淡漠又空靈。
“操!”元郡狠狠地往自己大腿拍了一下,他甚至還握緊拳頭往床墊上砸。等他扭過頭來,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二。怎麽?”
“可到現在為止,沒有人能證明一加一等于二。某種意義上講,它依然是個僞命題;”
“這并不妨礙人們使用它,它已經在人類文化層面上紮根了。只要問一加一等于幾,那二就是唯一答案;”
顧夢垚擡起頭,目光裏的神色讓元郡根本無法參透,“有三個月的時間我只被允許呆在書房裏做題,可我不會,我做不出來;”
“還有剛過除夕那時候,城西還很冷。客人還沒有,父親也突然死了;”
“墓地開口要六萬塊錢一個,我還價了很久,最終也只是少給了五千。”
“我沒有錢了,元郡,我沒有錢。”
明明是一道連小學生都會的數學題,卻還是有好事者趨之若鹜、孜孜不倦地證明它的準确性。哪怕被證明出真僞又如何?觀念是世界上最難改變的東西,被長期熏陶着一加一等于二的人,又怎麽會輕而易舉地選擇相信一加一等于三?
耳畔似乎又回蕩着當年在病房,母親對着屍首那驚天搶地的嚎哭。他欲上前安慰,下一秒就被一個巴掌扇得耳鳴心慌。
“你憑什麽喜歡別的?你什麽都做不出來!”
啪,又是一個巴掌。
“跑出去很帥啊!離家出走很帥啊!現在你爸死了!他是被你逼死的!”
“你就是個廢物!”
他慘笑,對着坐在他身側,靜靜聆聽的元郡輕輕道:“太久了,這樣的日子。我早就被紮根了。”
所以不喜歡的是自己。明明生來愚笨,還是硬要走出去闖蕩江湖,看不穿失敗就是最終底色。
空氣中只有安靜在發酵。元郡還維持着手握拳頭的姿勢,顧夢垚還是慵懶地半靠在床頭。一時間似乎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直到良久後,窗外傳來一陣破碎的聲響,似乎是鄰居摸黑起夜,不小心撞到了哪裏。壓抑的呻吟傳來,零散的腳步聲響起,再多的就聽不見了。顧夢垚才勾起一邊嘴角,朝元郡說:“是旁邊住着的夫妻,他們的小孩很小,被寵慣了,什麽都敢做,特別皮;”
“有一次為了吓人,故意把樓道的燈拆了,還好我們這一層沒有老人家,不然指不定要出事。”
他的腰好酸,只好往下滑了幾寸,最終把自己裹在被窩裏,舒服地喟嘆出聲。
元郡看着他像小貓似的拱着腰,覺得自己聽明白了顧夢垚今天這樣晦澀的剖白,不過是一個沒得到過糖的小孩,用盡全力的争取,好不容易舔了個味兒,卻又被人重重地傾翻在地上,沾染了一地泥灰。他被教育得過分乖巧,哪怕知道放肆地硬搶也能得到糖,還是糯着性子,放任自己鎖起一雙蠢蠢欲動的手。
不對,這樣說也不對。小孩也不是沒努力過,在十年前吻上自己的時候,在剛才引誘自己的時候。
他想起下午看的那場電影,男孩低着頭,腳上踢着路邊不存在的石子,一邊繞着彎,一邊對另一個青年說“想”。
想讓你知道我在意,哪怕我不敢正面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