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柒·想靠近
元郡輕挑起眉,戲谑地開口:“媽媽有兒子家的鑰匙不是很正常麽?”
顧夢垚不明所以,“可這幾天你都在這……我們……這不方便啊。”
“想什麽呢?”元郡笑着說:“我回酒店住。”
或許是擔心顧夢垚多想,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來寧安是考察看店鋪的,到底要多走動。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什麽想吃的可以給我打電話。”
原來他沒打算留在自己家,顧夢垚的心往下一沉。
元郡還在看着他,不惱也不躁,像匍匐在一旁的野獸,靜靜地等待獵物入甕。倒是顧夢垚急了,洗幹淨脖子就要往捕食者的嘴裏湊。
他向前挪了一步,手機絞着的溫度計都快被他捏斷,最後憋出一句:“不能一起住嗎?”
搭在前額的頭發被撥亂,他被迫眯起眼睛。對方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只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那髒器跳得太亂,像是要從他的嘴裏吐出來,他下意識地打開喉腔,好讓這不聽話的器官順利嘔出。要是能放在手心給元郡看看就好了,他這樣想着。
你快看吶,是因為有你,它才肯跳得這麽熱烈。
“以什麽身份呢?”元郡輕輕說:“朋友?炮友?還是男朋友?”
好動聽的三個字,讓顧夢垚一時頭腦發熱就想給出答案。可元郡卻把手從他的額前往下移,伸出食指,點在他的唇上,阻止他發出聲響,“噓……你燒糊塗了,先去睡吧。”
沒有立場是最難熬的事。
少了一個人的家回到了以往的模樣,顧夢垚迷迷糊糊地側躺在床上,膝蓋彎得馬上就要貼着前胸,手裏拽着那件廉價外套,一點一點往鼻腔湊。
屬于另一個人的味道一點兒都沒留下。
為什麽就沒留下呢?
他把外套随手扔下床,撐起半邊身子,在床頭櫃摸索幾下,将用過的體溫計攢在手心。
“37.7,總算是降了下來。”元郡松了口氣,把水和藥都準備在床頭,重新幫他貼了張退熱貼。“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我今天也就是随便走走,很快就回來。”
他當時很乖,像小狗一樣歪着腦袋點頭。
手裏的溫度計已被他捂熱,表面的包裝也被一層薄薄的手汗浸濕,汗液裹着另一個人殘留其中的荷爾蒙氣味,在他十指一張一合間,悄悄消散在空氣中。
怎麽就這麽乖呢?怎麽就放他走了呢?
頭很暈,病毒似乎喜歡在他精神萎靡之際卷土重來,手汗越來越多,掌心的溫度也越來越高。他甩甩腦袋,試圖把眩暈趕出去,卻直覺眼前的景象越發模糊,像有人把他惡意地塞進萬花筒裏,每次睜眼都只能看見重複的光怪陸離。
他捂住嘴巴,忍着暈眩走進浴室,抱着馬桶就把早飯全吐了出來。
***
元郡不敢走遠,就在附近的幾條街上繞着圈。寧安的上午不算熱鬧,大家都在各自讨生活,沒有多少閑暇時光娛樂自身。他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插着兜的手正握着滿格電量的手機。
很快震動傳來,他連看都沒仔細看就接起電話,左腳也順勢拐彎,扭頭就往回跑。
“怎麽了?又燒了嗎?”
“燒?燒什麽燒?”小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着些許困惑,還有輕易就被分辨出的擔心,“老大你發燒啦?嚴重不?”
“是你啊。”元郡停下匆匆的腳步,長籲一口氣,在路邊找了張長椅就坐了下來。
“怎麽樣?店裏還好嗎?”
“剝削怪就只會關心錢。”小周做作地嘔了一聲,再開口就是正經事了:“昨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左右吧,村口的老王又找過來啦,估計還是想談賣鋪的事情,我說了你不在,還把你電話給他了。你收到電話沒?”
“沒,現在還早,估計晚點兒吧。”
“也是,上年紀的人都講究養生,估計他還在睡大覺呢!”
小周一屁股坐在前臺,沒拿着電話的手無聊閑得慌,翻開桌上、櫃子裏的文件看。
“嘿老大!你有一封信呢!”
“嗯,我知道。寶劍跟我說了。”
“嘿嘿!”小周拿着信往桌上摔出啪啪的響聲,邪笑着說:“要不要我拆開幫你看看呀~”
“你最好現在就把它放回原位,不然這個月績效全扣。”
“靠!!黑心怪!!你活該沒戀愛!!”
元郡不說話,只是純純地笑。小周自覺無趣,問了元郡的歸期,也挂上電話。
接下來很長的時間裏,元郡的手機都很安靜。他甚至罕見地将音量調到最大,可這高科技的機器就像被抛入水中,喪失了所有功能,無聲也無息。他不知道是該安心,還是該習慣,安心于顧夢垚不再被病魔打擾,習慣于顧夢垚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過了正午,街上的行人明顯多了一倍,中休的打工人都從龐然大物般的高樓傾巢而出,擠入每一間名不見經傳的小店,偷出難得的一丁點兒時間,解開脖頸上的紐扣,用力呼吸名為活着的空氣。
顧夢垚說得對,在寧安的大家,其實和城西的一樣,不過都在讨生活。哪裏的錢多去哪裏,哪裏的路子順去哪裏。
誰都一樣。
他應該也是習慣的。
褲兜裏的手微微用力,在指尖留下音量鍵的印子,他又把手機掏出來看了看,已經快一點鐘了。
***
元郡臨走前,顧夢垚千叮萬囑要拿上挂在玄關處的鑰匙。
“我怕我睡死了。”他坐在床沿上,一雙眼睛眨得誠懇。
很有說服力的發言,元郡沒有拒絕的理由。可他現在有些拿不定主意,顧夢垚沒有給自己來電,他作為外人,貿然闖入別人家确實太不禮貌。他在門外躊躇了大半天,愣是等到下午兩點多,才克制地敲了敲門。
“顧夢垚,你睡了嗎?”
問出口後才發現自己問了句笑話,便閉嘴不再多說,手裏的動作也急切了些。
浴室的地板上還殘留着未來得及沖洗的穢物,連帶着顧夢垚的睡衣上也沾染了零星污垢。他吐得黃水都出了,胃部辛辣,頭腦卻漸漸清晰。笨重的木門傳來參差的拍打聲,門外之人脾氣似乎不太好,一下接一下地敲着,仿佛連門框都要震爛。
顧夢垚想不出有誰會在這個時候上門。元郡和他母親都有鑰匙,而他最近也什麽都沒買。他再次按下馬桶的沖水鍵,哆嗦着兩條久跪的腿挪入房間。
電話很快被接起,元郡略顯緊張的聲音隔着電流傳入耳內:“喂?顧夢垚?你還好嗎?”
“我還,咳,我好多了,你點了外賣給我嗎?”
“外賣?”标準的詢問語氣。
“沒有嗎?奇怪,有人一直在敲我的門,我過去看看。”
如他所說的一般,他從未懷疑過門外的人會是元郡。可當這個人帶着熟悉的模樣撞進他的眼簾,他終于知道為什麽剛剛的自己那麽乖,那麽聽話,那麽心甘情願地就放元郡走。
不是因為對方拿了鑰匙,不是。
是因為對方說很快回來。
像十年前,站在出租車旁邊的自己給出的承諾一樣。
“下次吧,我下次教你做珍珠好嗎?”
他的下次十年未見,可元郡的回來卻馬上就來。
頭部又開始隐隐作痛,他撐着門框慢慢往下滑。元郡也半跪在他身側,攬着他的腦袋,語氣急速地問他哪裏不舒服。
對方的心跳聲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只要他再往前一些,就能把鼻梁碰在那顆紅心之上,如果他足夠靈活,他相信自己還能隔着衣物,細細地親吻它。
可是他現在有點髒。
他捂住口鼻,擡頭看着元郡。那關切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暖了起來。和煦的溫度讓他沉醉,像落到太陽的中心。
“我沒有機會了嗎?”他問,嗓音忽高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