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捌·小啞巴
顧夢垚又吐了一次,元郡實在受不了,逮着他就去挂了個急診。
等待的間隙裏他又替顧夢垚探了一次溫度,36.8,體溫完全降下來了。他将溫度計還到護士站,順便接了杯溫水過來。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顧夢垚白着臉,搖了搖頭。
“那要喝點水嗎?”
還是搖頭。
元郡嘆了口氣,把水放在一邊,擡手擦去顧夢垚額上的冷汗。
“那想要什麽?”
這次顧夢垚沒有搖頭了,一直低埋着的腦袋也擡了起來。他的胃很疼,像是有一千根鋼針齊刷刷地插入他的胃黏膜,想要把它們都紮破,讓那些莫名的情緒都有個順利的出口。元郡還在等他的回答,但他品着口腔的酸澀,最後只敢悄悄拉過對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臍之上。
“很疼嗎?”
點頭。
“那怎麽辦?”
搖頭。
“幫你揉揉好嗎?”
點頭,再點頭。
還不清楚顧夢垚吐的原因,元郡不敢太用力,一只手只是虛虛地貼在對方的肚子上,隔着衣物,緩慢地溫暖着對方疼痛的部位。
“有好一點兒嗎?”
點頭,又搖頭。
“是什麽意思?”元郡不太理解。
是好了一點兒,但卻還不夠的意思。顧夢垚不想開口說話,想了一想,決定把元郡的手再往自己的身體靠了些。
“這樣會舒服嗎?”
顧夢垚遲疑地,點了點頭。
其實當然還差得遠着,他想要的是元郡把手從睡衣下擺伸進來,就在大庭廣衆之下,直接把源源不斷的熱量傳送到他的皮肉之中。可這樣卻太超過了,他覺得自己會立馬硬起來的。他不想讓元郡覺得他是病了都只顧着下半身的變态,所以他不可以做太過分的事情。
他再次點頭,這次力道很重,連帶着元郡的手都震了一下。
“那就好。”元郡松了口氣,下一秒語氣又嚴肅起來:“怎麽那麽瘦?”
這個語調很難被界定情緒,分不清是冷淡還是擔憂,反正是沒有太多起伏,只能在最後一個字上分辨出細微向上的尾音,告知他人這是一個僞裝成疑問句的陳述句。說話者也不在乎會否得到一個答案,只是自顧自地講:“也不多吃一點。”
這不是普通點頭或搖頭能回答的,顧夢垚眨了兩下眼睛,腦袋一動不動。
“是吐壞喉嚨了嗎?”
這是一般疑問句,可以被簡單回答。顧夢垚輕快地搖了搖頭。
“那怎麽不說話?”
眼睛又閃了兩下,但在此之後元郡都得不到點頭或搖頭的回應。他想繼續追問,可護士站卻傳來叫號的聲音,他只好先攙着虛弱的病患,慢慢走入看診室。
醫生是一位稍上了年紀的女性,戴着一副眼鏡,目光淩厲。
“顧夢垚是吧?”
他想答一聲對,可元郡卻搶先幫他完成這份工作:“是的。醫生您好。”
“哪裏不舒服?”
“他今天早上六點多開始發燒,最高溫度38.3度;九點多将近十點的時候喝了一碗牛肉粥,然後吃了顆藥,但中午的時候就吐了,膽汁都吐了出來,現在還說胃疼。”
“看記錄現在燒已經退了吧,胃是哪裏疼?”
“退了退了,是這兒,您看一下。”元郡彎下腰,把手放在顧夢垚胃上輕按。
“是哪種痛?”醫生擡了擡眼鏡,盯着顧夢垚問。元郡還想搶着回答,她揚手打斷:“到底你是病人還是他是病人?”
元郡賠了個笑臉:“當然是他,可他吐多了,喉嚨有點疼。”
“張嘴我看看。”
顧夢垚乖巧地把口腔打開,圈成一個圓的形狀。
“喉嚨沒事,能說話不?”
“能的,”顧夢垚的聲音清晰:“能說話的。”
到底是經驗老道的醫師,三兩句就問出顧夢垚其實沒啥大事,就是前一晚上凍到了,連帶把昨晚放肆喝下的酒都吐了幹淨。
“藥不用再吃了,吊點兒葡萄糖就行。可以再吃一天粥,但再多就不建議,營養價值低,嘌呤和糖分都太高。”
元郡拿過藥單,攬着顧夢垚的肩往門外走,還不忘回頭給醫生點頭道謝。
他帶顧夢垚去護士站報道,自己先去繳費,回來的時候手心裏還捧着一小泵酒精凝膠。他将收費單胡亂塞進兜裏,蹲下身,讓顧夢垚把藏在衣袖的手伸出來。
“待會兒要打點滴,現在先消毒一下。”
他的手很厚,拇指的關節因為長期替人按摩而有些變形,掌心的薄繭在酒精的潤滑下消失不見,只剩掌紋那深深淺淺的溝壑在顧夢垚的手背上摩挲。
十指在對方指縫中來回被翻出了花,讓顧夢垚不自覺地往後縮。
“癢嗎?”元郡問。
點點頭,幅度很輕,不易被察覺。
“怎麽不說話?回答醫生問題的時候不是說得挺好的嗎?”
眨眨眼睛,沒有回答。
元郡不在意,仔細地重複着手上的工作,等确認酒精凝膠都被塗抹均勻,揮發完全後,他向對方交代了一句,打算自行去洗個手,沖去指間黏膩。
手指被勾住了。顧夢垚伸出右手食指,左手捏住元郡的指尖。
元郡停下來,重新蹲下身子問:“一個?餓了嗎?要吃一個面包?”
搖頭。食指在空中左右劃了幾下。
“不要?不能不要,醫生說了要打點滴才能好。”
還是搖頭,這次晃得殘影都出了。捏着元郡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那你想要什麽?”元郡起了逗貓兒的心思,笑着說:“我不懂。”
從家裏被帶來醫院的時候走得匆忙,顧夢垚身上別說手機了,差點兒連拖鞋都沒帶齊。他想跟元郡說話,可顧及嘴巴的氣味,愣是連一個輕哼都不肯給。舉起手不過想要告知對方他想在元郡的手上寫字,但元郡好像真的不懂,他只好放開對方的手,把左手五指虛攏,放置唇邊,扮演了個漱口的動作。
“要吃大面包?”
搖頭,拼命地搖頭。
“那是什麽意思?”不給顧夢垚眨眼的機會,元郡惡意地往下講:“不說不給水。”
顧夢垚在心裏快速計算一下,普通葡萄糖的份量很少,大概半個小時就能把點滴打完。他可以憋到回家再漱口刷牙,然後才跟元郡說話。
但那是半個小時,30分鐘,1800秒。
太漫長。
兩只手同時按壓在臉上,緊緊捂住口鼻,确保沒有一絲縫隙。他咽下唾沫,才小小聲說:“想漱口。”
“什麽?”
他提高了些音量,重複着剛剛的回答。
“想漱口為什麽不能用嘴巴說?”
他知道元郡一定知道原因,因為他看見笑意爬上對方的眼尾,在睫毛邊緣形成幾條淺淺的紋路。他明明知道,卻還非得讓自己講出口,這很惡劣,也很讨人厭。
可顧夢垚願意講給他聽。
口鼻再度被壓實,兩手心中空的位置因為主人的命令而更往嘴唇貼了一些。空氣流動得緩慢,連走廊上的過堂風吹過,都無法把顧夢垚的唇音帶來。元郡只好低下頭,把耳朵湊近對方的手背,透過那一條窄窄的縫隙,分辨出一句很乖的話:
“嘴巴臭,想弄幹淨再跟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