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玖·Yes or No
對元郡來說,再去護士站接杯水過來很簡單,或者等顧夢垚的點滴打上了,再把他的藥包舉高,陪着他去洗手間漱個口也不是什麽麻煩事。不過拼命捂着嘴巴,以為其中的味道惹人嫌棄的顧夢垚太容易令人憐愛,讓他情不自禁地想再多逗幾下。
所以他故意板着臉孔,昧著良心說:“我還是聽不清,可以把手放下來嗎?”
只是計謀被戳穿得太快,顧夢垚沒按照他預設的那般把手放下,而是就着現在的姿勢,伸出穿着拖鞋的腳,往他的小腿骨上踢了一下。
“真狠。”元郡笑着說:“乖乖等着,我去給你倒杯水。”
顧夢垚覺得他們好像在談戀愛,這種感受在護士過來拔針頭的時候尤為明顯。他的血管有點兒細,所以針被紮在了大拇指的那根血管上,拔下來的時候特別疼。他按着針孔時下意識地嘶了一聲,下一秒手就被元郡接過了。
“讓我來。”對方是這樣說的:“你按得不好。”
理智上來說,顧夢垚覺得元郡甚至按得比他自己還爛,畢竟他分明還能看見海綿上滲出的絲絲血珠;但情感上來說,他又覺得元郡按得很好,因為對方的十根指頭都和他的手緊密觸碰着,如同天下每一對情侶一樣。
指尖的酥麻傳至心間,像騰空升起了一堆泡泡,在光和熱之間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顏色,再映入他的眼簾,讓他連瞳孔都散發着無盡的快樂。
“疼傻了吧,”元郡說:“流着血呢,還笑得這麽開心。”
“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走吧祖宗,先送你回家。”
顧夢垚只沉浸在“回家”的喜悅裏,忘了前面還有“送你”兩個字,以至于元郡把粥重新熱好端給他便跟他說再見後,他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就……這就要走了嗎?”
“嗯,也觀察一下這邊晚上的情況。你吃完東西就早點休息,今天別熬夜。”
“我跟你一起去。”顧夢垚站起來,作勢要沖進卧室換衣服,“我很熟,我帶你去逛。”
元郡把他帶回椅子上,“別折騰,把粥喝了。我走了。”
衣擺被拉住,上面的手指都用力得發白。擡眼望過去,是顧夢垚在說不要。
“不要走好不好?”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元郡于心不忍。
“能不能別走?”
最簡單的疑問句,只需要給出Yes or No就能得滿分,把所有的選擇權都放給了元郡,随便他選哪一個答案,好像顧夢垚都甘願。
多偉大,又多狡猾。
他反握住顧夢垚的手,一根一根攏在自己手心。海綿球上又滲出了些新鮮的血液,他往下按住,卻不敢太用力,直到顧夢垚憋不住似的地在他掌紋上勾畫了幾下,他才作罷。
他把粥端起來,舀了一口,放在顧夢垚唇邊。
“你餓了,我們邊吃邊說好嗎?”
再熱了一遍的粥顯得更為軟糯,兩三下就統統被灌進顧夢垚的胃裏。
“吃飽了嗎?”
“吃飽了,現在就出去嗎?我去換件衣服。”
“我出去,”元郡說:“你待在家。”
“為什麽?我不……”
“顧夢垚,”元郡打斷他,“你現在跟我出去,然後呢?你還是要回來的。”
“你總是要回來的,垚垚。而我幾天之後就走了。”
元郡的手擦過他的眉毛,落在他的頰邊,最後留在他的唇側,帶走殘留的粥水。
“我沒想過在這裏遇見你,在飾品店撞見的時候我根本沒敢認。我太久沒見過你了,我害怕是我錯了,是我太想你,所以看錯了;
“沒想到的确是你,要說沒變化是騙人的,我變了,你也變了;但我還是喜歡;
“當然,我好像也得到了你的一句喜歡。可垚垚,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我能把你帶走嗎?還是我能留在這裏?”
他把一直帶在身上的鑰匙掏出來,輕輕地,放回顧夢垚手裏。
“垚垚,你家裏的鑰匙只有兩串,一串在這兒,一串在你媽媽身上;”
“不應該是你問我能不能別走,應該是我問你;”
他俯下身,貼着顧夢垚的耳畔,沙啞着嗓音,問了一句:“你能不能別讓我走?”
他把選擇權重新給了顧夢垚。其實在他們之間,能做選擇的從來就不是他,他能做的一直只有等待,等顧夢垚出現,等顧夢垚說愛。
沒有聯絡的這些年裏,他也罵過對方是騙子。但誠實也并不是他的美德,他想要等到的不是顧夢垚讓他走或者留,是想要等顧夢垚開竅,等顧夢垚變勇敢。
他愛了十年的人,不是廢物。
只是對方還沒有懂,被撫過的眼眶紅紅,嘴裏亂無章法地喊着:“別走。”
他嘆了口氣,單膝跪在地上,把顧夢垚輕輕攬在懷裏。“我今天不走的話,明天也能不走嗎?”
“後天呢?大後天?”
“以後呢?我應該去哪裏更好?”
顧夢垚把臉埋了起來,“留在這……就留在這裏不行嗎?”
“你覺得呢?我可以嗎?”
懷裏的人不說話,像一只僵直的木偶。
可以嗎?顧夢垚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是一個很平凡,很普通的人,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一加一要等于二,只知道這是常識,而常識是不需要被多加定義的。但有一天他被最親近的人要求證明常識是常識,就像被要求證明顧夢垚是顧夢垚一樣。這要怎麽證明呢?為什麽要證明這個呢?他想破腦袋,都想不到一個合理的回答。
“也太笨了,你就是個廢物,什麽都做不成,你憑什麽喜歡別的?”
對呀,他憑什麽呢?他那麽普通,普通到像一顆塵埃,他憑什麽喜歡呢?
元郡的聲音又從耳邊響起來,距離太近,讓他覺得鼓膜都在顫抖。
“不是有膽子偷親我嗎?不是連我發瘋都敢受着嗎?怎麽現在不敢回答了呢?”
因為這不是簡單的Yes or No能做到的。只要他說了可以,那威力直接等于Yes,I do.是被囚禁在深淵多年的公主終于不顧惡毒皇後的阻撓,硬要和王子在一起,哪怕浪跡天涯都滿不在乎的決絕。
他可以嗎?他不知道。
眼下他被元郡抱着,自己的臉埋在對方脖頸上,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那迷人的荷爾蒙氣息,它們完完全全把他包圍住,嚴絲合縫地,把他裹在一個透明的卻又堅硬的水晶球裏,然後一點又一點地引誘他,往未知的世界探出頭去。
“是不是我說敢,你就會留下?”
耳廓被親吻住。元郡的嘴唇帶着濕潤的氣息,撫平他不安的心。
“我不留下,但我會一直陪你,直到你說不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