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陸·慢慢地
顧夢垚已經躺在床上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地來回滾了三四趟,才等來了元郡的一句「回到酒店了」。他立馬翻身從床上坐起,連墊腰的枕頭都來不及放,就把視頻電話打了過去。但鈴聲響得有點兒久,久到那句“對方暫時未能回應”都要彈出,對方的眉眼才出現在屏幕之間。
他仿佛看不穿顧夢垚的焦慮,還帶着笑意說:“這麽急?”
“你今天好晚。”顧夢垚瞄了眼左上角的時鐘,“都快十點了。”
他看着對方身上的圓領T恤,領口的位置已洗得發白,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并不與肌膚相貼,松松垮垮地架在脖頸上,像被翻來覆去地拉扯過。
“你又去按摩了嗎?”他問。
元郡臉上笑意不減,還帶了些一眼就能看穿的驚喜:“你怎麽知道?”
“你的衣服。”顧夢垚點了點屏幕:“衣領都歪了,你總喜歡扯着衣領脫衣服。”
元郡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自己的習慣,給顧夢垚挖了個坑:“總喜歡?沒有吧,我都不知道。”
“你有。”顧夢垚肯定地點點頭,“從以前就這樣了,你一直都這樣。”
元郡把自己摔在床上,一手放在腦後支撐,另一只手拿着手機,擺在自己胸前,從下至上地把整張臉都放入畫。
“這麽關心我啊。”他提起一邊嘴角,幾顆牙齒趁機跑了出來,“喜歡我很久了嗎?”
顧夢垚笑,帶着戲谑的心思反問:“對呀。那你呢?喜歡我很久了嗎?”
“喜歡啊,當然喜歡男朋友。”元郡還是那副表情,吊兒郎當的,像個縱橫情場許久的浪子。
是顧夢垚沒怎麽見過的樣子,世故又成熟,輕而易舉能把人看透,卻什麽也不說,只擺出一張要笑不笑故作高深的嘴臉,設下一個又一個陷阱,引誘旁人踩下,繼而往深淵墜。這種信號有點兒危險,顧夢垚不喜歡,便岔開了話題:“你今天怎麽又去按摩了呀?很累嗎?”
“不全是,就是想多看看每種店鋪的風格。”
元郡說過現在城西只有他一家按摩店,提供的服務分得沒有那麽細。難得出來一趟,多去不同類型的店觀摩也很正常。顧夢垚點點頭,順着話題往下聊:“那看得怎麽樣?”
“很不錯。”元郡大方表示:“就這幾天看來,我覺得華熙挺好的。”
顧夢垚下意識坐直了身體,“你的意思是……你想在華熙開店?是這個意思嗎?”
“還得想想。”元郡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在不熟悉的地方開店需要花費很多精力,還要花很多錢,現在我手裏能用的錢沒有想象這麽多,不敢放肆。但華熙的确很不錯,是個很有活力的城市。”
他又躺回床上,側着身子和顧夢垚聊天:“像反轉餐廳,多好玩。”
“那是什麽意思?你今天不是說有事情要忙嗎?那不是開店的話,是什麽事?”
面對顧夢垚,元郡一向毫無保留:“我約了那天的技師出來聊聊天。”
他說:“城西是做工廠起來的地兒,男人比女人多,所以我這些年只做男賓的生意都能賺到錢。但一直守着男人的錢包沒多大意思,我還是想把女賓給做起來,做得好的話,錢能翻倍不止。”
他眨了眨眼睛,把屏幕拿得更貼近了些,仿佛要把顧夢垚看得更清,“她技術很不錯,人也年輕,肯幹活。”
顧夢垚越聽越雲裏霧裏,元郡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懂,但合起來的意思卻像是高深的公式。
“什麽意思?你還是想在華熙開店?把她挖過來當員工?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真的要離開城西,到其他地方開店的話,華熙目前的确是我的首選,但現在還太早。”元郡說得認真,語速慢慢,卻絲毫沒有停頓,似乎在腦袋裏已經演練數次,就等着顧夢垚發問。
“我從城西出來,先到的城南,在那邊看了幾天。城南我很熟,鐘遇他們在那邊住,我總會過去找他們玩兒。那裏也很好,離他們近,他們人脈也廣,在那邊開店的話我不愁沒生意,因為他們總會幫襯;”
“我不想那樣,我有手有腳,又到了這個歲數,不再是靠着別人幫襯才能做成事的人了。”
這番話說得明白,顧夢垚當然理解。只是他困惑的不在其中,而是——
“那為什麽是華熙?你才第一次去不是嗎?”
他覺得自己是帶着長輩般的生活經歷,帶着誠切的建議發問:“你在城西呆了這麽久,這麽熟悉了,沒必要換地方呀;或者……”
他甩了甩手裏的電話,讓它圍着四周轉了一圈,“寧安也可以呀,這邊人也很多。”
“城西是還可以,但前提是我能把那個人的店鋪吃下來。”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的?有個人說要把牌坊附近的店鋪賣給我,但他現在有些不幹淨,身上沾了賭債,所以我還得回去看看。至于寧安——”
元郡笑了,隔空撫上攝像頭,像刮了刮顧夢垚翹起的鼻梁,“忘了我說的了嗎?寧安太飽和了。”
“華熙也不會比寧安好啊。”顧夢垚說:“那邊還更發達一些,同類型的店鋪只會更多。你看,就這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你都去了好多不同的按摩店了。在寧安,你可是一家都沒進去過。”
他越說越起勁,自以為是地下結論:“你都還不知道寧安的店開得怎麽樣呢,就說這裏飽和。”
他純粹是說出實情,并沒有過多的想法。元郡在這裏呆了幾天,正事沒幹多少件,全都用來和自己相處了。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麽對方最終會得出“太飽和了”這個結論,只是離別的那天氣氛不适合,他就按捺着不說。
真相比他想的要殘忍。
“因為你在寧安。”元郡的笑還在臉上,聲音卻很冷:“那天你跟我說完你的情況之後,我就告訴自己,哪怕寧安再好,我都不會留。”
“我喜歡你,顧夢垚,這四個字我可以說一萬次。但我不是聖人,我不可能只把愛給出去而不要回來。”
他躺平了身體,任手機放在床上,對着斑白的天花板獨自垂憐。他知道自己太急,其實他大可慢慢來,溫水煮青蛙,把時間都給顧夢垚浪費,等他終有一天卸下沉重的龜殼,輕松自在地走在陽光下,像當年在城西肆意的青年一樣,畢竟他現在終于有了一個爛漫至極的身份。
他已經等了太久了。太久,久到心都快枯。他太高估自己,十年間他以為再見到對方就足夠,後來他以為聯系上了就夠,再後來,他覺得做愛了就夠,讓自己埋在對方體內就夠;他還以為當男朋友了就夠,因為男朋友可以變丈夫,像鐘遇和鄭期那樣,每天膩在一起虛度年華,直到青絲變銀發,最後變成同一塊墓碑,上面刻着可笑的墓志銘。
可原來這些統統都不夠。十年之前,在他什麽都沒有的時候顧夢垚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以最明媚的身影,像玉蝴蝶一般破開他的視線,飛入他的心,把所有血管都攪亂,又驀然飛走,連翅膀的一絲餘震都沒留下,只剩錯亂的神經在心頭盤旋,告訴他有一個人曾經強勢地來過。但血管已經亂了,無論心髒怎麽泵,溫熱的血都不會流。他的心枯萎了太久,不是幾顆淺淺的露珠就能把它澆透。
他還想要更多,他還需要更多。
白熾燈太亮,灼傷了他的眼睛。他擡手将之捂住,嘆了口氣,喉頭盡是顫音:“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班。”
“你能轉過來看看我嗎?”顧夢垚的聲音從話筒傳出來,很輕,輕到快要聽不見。
顧夢垚握着手機等了很久,屏幕上依然只有青白色的天花和他對望。這讓他想起被關起來做題的那三個月,每每絕望地擡頭,都只有斑駁的牆灰作伴。
“為什麽都不相信我呢?”他獨自對着屏幕說話,像很久以前對着白板自言自語那般,慘淡又可憐:“我說我做不出來題目,他們不信;我說我不喜歡數學,他們也不信;我說喜歡你,說給你的信想慢慢寫、一直寫;我有寫,我已經寫到第八封了,剛剛等你的時候我還在寫,可是你好像也不信;”
“要怎麽樣才能被相信呢?我也沒有說謊啊,是我太糟糕了嗎?所以無論怎麽樣都不值得被信任嗎?”
屏幕終于動了,是元郡把手機拿了起來,頂着赤紅的眼,一臉無措地看着他。顧夢垚把攝像頭關了,就着那一片小小的黑暗,繼續演着獨角戲:“把你扔下是我的錯,我很抱歉,我抱歉得要瘋掉。可是要怎麽樣你才能原諒我呢?我要做些什麽才能讓你看得見,我知道錯了?随便你怎麽樣的做愛好像不行,每天都寫信也不行,在一起了也還是不能夠;那要怎麽做呢?是一定要我馬上離開寧安才可以嗎?
“這幾天等回複的時間好漫長,明明是男朋友了,可是我卻一點實感都沒有。我知道是距離太遠了,我們已經這麽久不見面,又怎麽可能談得起異地戀。”
他摸着鎖骨上的項鏈,對着漆黑的屏幕,一字又一句吐露着心思:“你送我項鏈那一天我真的想就這樣跟着你一走了之,這裏的一切我都不想管,我就跟在你屁股後面,你去東邊我就去東邊,你說跑我絕對不會走;
“可是這樣好嗎?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他重新把攝像頭打開,就着慘敗的臉,努力憋出一個暗淡的笑,對着那頭同樣頹廢的元郡說:“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我真的在努力,我真的會努力。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元郡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是世界上最讓人憎恨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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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告訴我,每次只要有一丢丢吵架的戲碼就會掉收藏。
Anyways,周末很難更新,随緣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