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7章 柒·心上魔

“垚垚,我……”

顧夢垚連忙打了個虛僞的哈欠,誇張得連眼角都滲出了淚,“很晚了,我要先睡了,明天還要監考呢。”

他按了按眼尾的紅暈,再擡起頭來已經像沒事人一樣。

“你也早點休息吧,”他對元郡說:“你還沒洗澡呢。”

之後他也不管元郡說什麽,潦草地就把電話挂了。

冷戰來得有些突然,讓元郡無從招架。或許用冷戰只是元郡單方面以為的錯覺,因為顧夢垚還是會給他回複滿帶時差感的消息,也會準時接起他的視頻邀請,即使能給自己的只是頭頂的發旋,卻也不會把電話挂斷,甚至還有問必答,像一只乖巧的木偶。

可他不主動。

這種不主動在元郡和他說要離開華熙時到達了巅峰。

「元:最後一次約了那個技師出來吃飯,打算明天或者後天走。」

「元:還要去一趟城南。」

他特意把所有的話都講一半,就為了等待顧夢垚一句“為什麽”。

可是沒有。半個小時以後,躺在聊天框的只有輕飄飄的兩個字:

「Yao: 好哦。」

好哦?好個ji巴。

元郡後槽牙都要從兩頰邊爆開,還是小何問他還好嗎他才堪堪把注意力拉回。

“抱歉。”他用手抹了把臉,“剛剛說到哪裏了?”

小何,也就是那位女技師說:“老板說可以放,但不能只推你的東西,得讓客人自己選。”

如元郡所說,他是真心覺得華熙是個不錯的地兒,人多、繁華、不世故。重點是離寧安和城西也不算很遠,能在這麽個折中的地方有個窩也挺好。但他全副身家就這麽多,不可能砸鍋賣鐵不管不顧就搬來華熙,他也得看看靠自己在這邊能不能活下來。碰巧小何也是個想賺錢的主,兩人聊了幾次,都覺得可以從她現在工作的店鋪入手,把元郡自己做的精油放一些在店鋪裏銷售。現在店鋪最普通的精油是包含在套餐內的,但如果客人想要效果更好的精油則需要另外收費。據小何所說,一般客戶都願意選擇加錢,畢竟免費的精油也就那樣,效果差不說,還只得一身黏膩。

實話說,元郡調的精油也很一般,徒有一個“手工制作”的虛名,在城西那個小地方并不值錢。但同樣的東西換了一個地方就變了,一碗白粥在華熙能賣出一份蝦油炒飯的價,這讓他嗅出些商機。而小何的意思也很簡單,有錢不賺非君子,反正她也是要上鐘的,只不過多付出一點點嘴皮子就能多賺一筆,何樂而不為。

“能放就行。”元郡松了一口氣,“我待會就給我同事發信息,讓他們寄一點過來。”

處理完這邊的情況,他已經沒什麽重要事情要做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盯着手機,祈禱顧夢垚的回信快點傳來。

「元:你在做什麽?上課嗎?」

又等了幾十分鐘,一張圖片姍姍來遲。畫面上只有一個亮着光的電腦屏幕,上面密密麻麻鋪着一堆英文。元郡放大看了看,可熒幕的燈光太亮,過重的曝光撞入眼孔,讓他想讀懂也無從入手。

「元:這是什麽?」

「Yao: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Yao:By Raymond Carver」

顧夢垚這幾天是很累,累到元郡跟他說要離開華熙或者再去城南他都沒心力過問太多。

夏天對高中生來說意味着高考,對于教師來說則意味着升遷。先不說全國第一那些空話,要是任教的班級能出個全省前十,或者單科滿分狀元,這對任課老師來說都是莫大的榮耀,還能在個人履歷上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以往顧夢垚對這些虛有其表的頭銜并不看重,他知道自己斤兩,學生取得好成績是學生足夠努力,他能做的其實很少。再者,升職加薪的人生是他母親為他編寫的劇情,他不可避免,他不屑一顧。反正一輩子就這麽長,渾渾噩噩地,也就過去了。

但元郡又重新回到他的視線裏,以勢如破竹的氣勢,無理、蠻橫、張狂地插入他的人生,帶着青年的韌勁,一次又一次地教育他,原來對生活逆來順受是不可以的。

太羸弱的人,不足以談人生。

「元:怎麽有空看書?今天不忙嗎?」

「Yao:第三節沒課,資料看得很累,随便找本書看看。」

「元:好看嗎?」

顧夢垚擡眼看向電腦屏幕,順勢向下閱讀了兩行。這本書似乎不能簡單地用“好看”或者“難看”去形容,它太宏大,又太渺小。所以他想了許久,才給元郡回複道:

「Yao:我不知道。」

「Yao:我才剛開始看,第一個故事還沒看完。」

「元:這個故事在講什麽?」

「Yao:Why don’t you dance.」其實正确版本的Chapter one裏是個碩大的問號,但顧夢垚只是把句號敲上去就作罷。

可元郡還是當作問句在回應。

「元:I can’t. Coz you’re not with me.」

顧夢垚淺淺地勾起一邊嘴角,玉蝴蝶吊墜在胸口被捂得發燙。

「Yao:Then later.」

Later是他們在寧安看電影時男主角很愛說的臺詞,美式發音勾起的卷舌音很重,每次回想起來,顧夢垚都覺得那很像接吻時候的唇舌纏綿。

「元:Till the summer ends?」

「元:Plz don’t. That kills me.」

元郡在和自己調情,這種感覺很新鮮。不像是十年前那個連被偷吻都只會閉着眼承受的小年輕,也不像前段時間那個狂怒且口無遮攔的男人,更像是一個成熟到等待被顧夢垚摘取的橘子。

「Yao:【轉圈圈】」

「元:不生氣了?」

「Yao:?」

「元:我說話不帶腦,講得難聽。」

「元:是我混蛋。」

「元:原諒我?」

顧夢垚反應過來元郡是在講那晚被他挂斷的視頻通話,但那夜他并沒有生氣。真話永遠難聽,元郡這顆柑橘只是太誠實,讓人入口帶澀——

「元:圖片」

「元:想直接去城南找鐘遇,但還是想再見一見男朋友。」

「元:晚上可以請男朋友吃個飯嗎?」

卻在齒間回甘。

***

華熙離寧安實在近,算上停站,一趟快車也不過半個小時,這讓元郡更加落實了想在華熙發展的念頭。他甚至已經遙想好未來,他會在華熙買一套房子,周末和顧夢垚在華熙厮混,工作日就和顧夢垚在寧安住。每天他會坐最早的班車去華熙上班,然後坐最晚的車回寧安陪顧夢垚過夜。

“太折騰了。”顧夢垚說:“這樣很累。”

“華熙是真的挺好的。”元郡從身後抱着他,低頭在顧夢垚耳邊吹着風,“離你也很近,什麽都很好。”

晚餐過後他就把顧夢垚拐來酒店,不過幾天沒見,他渾身寫滿躁動。

只是毛頭小子只他一個,對方還是清勁得很。

“你不用考慮我太多,你要多想你自己。你現在把精油放別人那兒賣是好事,但總歸不長久。況且,容易踩坑。”

顧夢垚是很理智地在分析元郡的商業模式。他和小何的合作關系是買斷,他提供精油,小何一次性把錢給他,然後她自己銷售,賺得的利潤全數歸她。這種合作沒什麽套路,簡單又粗暴,非常适合目前在華熙還沒有一席之地的元郡。但如果他最終目的是在華熙紮根,這樣的玩法只會對他造成反噬。精油賣得不好于小何沒有任何影響,畢竟她只是個中間商,口碑會全砸在元郡身上;而精油賣得好的話,元郡也沒有話語權,因為現代人大都認錢不認人,他們只知道小何拿到市場的精油很不錯,壓根兒就不會費勁心思找元郡這個生産商。

道理很淺顯,做慣生意的元郡不可能不懂。

“你怎麽這麽看不起我?”他笑着啄了一下顧夢垚的耳尖,“城西都能開起來的店,怎麽可能到了華熙我就開不起來。”

“不是看不起。”顧夢垚說得很認真:“你太急了。”

元郡沒有說話。在他沉默的間隙,對方退出他的懷抱,轉過身,同他面對面坐在床上,以一種極放松的姿勢和他對話:“城西那個店鋪呢?能盤下來嗎?”

寶劍的動作很快,一早就跟他說了老王的情況。那人欠下的錢太多,兩個房都抵押給銀行,而且已經有幾個月沒還貸款了。追債的人分了兩波,一邊是銀行一邊是錢莊,所以他才這麽急找元郡,希望他快點兒把店鋪收走,好讓他能喘上一段時日。

“應該是沒問題的。”元郡低下頭說:“那人欠的錢很多,我還在等他的房子被銀行拍賣。”

顧夢垚了然,“你看,你還想趁低價把他的房子買下來。”

“……”

“城西就很好啊。”顧夢垚伸長雙腿,在元郡的膝蓋處踩了一下,“看得出來你很喜歡。”

元郡抓住他作亂的腳踝,兩手像手铐一般把之捆緊。

“但你不在。”他說:“你在離城西很遠的地方。”

顧夢垚說得對,他是太急,急着把顧夢垚綁在手心。

“我也可以去城西啊。”

元郡搖搖頭,“你還會走的。”

那場離別就是元郡的心魔,顧夢垚所說的“下次”就是讓他入魔的口號。他一方面想讓顧夢垚跟着他回城西療傷,另一方面又想在一個新地方與顧夢垚重新開始,在這個地方裏,他們不說再見,也不再分別。

在元郡第一次聽顧夢垚的故事時,他還不懂對方所說的“被紮根”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他要把顧夢垚帶出來,離開那個讓他苦痛的人,離開那個讓他煩悶地地方,他希望自己能作為拯救者出現在對方的生命裏,以一種絕對般的信仰,被深深渴望。

可是現在,此時此刻,他終于明白了什麽叫“被紮根”。哪怕顧夢垚就坐在他的對面,哪怕那根白淨的腳踝在他掌中,一捏就碎。他可以就這樣把顧夢垚的腿折斷,把他圈養在身邊,直到他心頭的魔被封印,或者永遠不管它也沒關系,反正顧夢垚在就行。

他不能夠,因為顧夢垚說他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他應該,他必須要相信顧夢垚。即使他想回城西,即使他害怕回城西。

“我不是不相信你。”喉嚨是澀苦的,像是被無端灌下一顆青透了的山楂,“我只是……”

下唇被咬住,對方像是吃珍珠一樣把他的嘴唇放在舌尖吸吮。等到珍珠軟糯,輕易能被嗦入口腔,顧夢垚才把嘴巴放開。

“對不起,這句話我也可以講一萬次。”

“你也不是……”

“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想說這個是嗎?可我們都很清楚,我明明有一萬次機會可以回去。”

顧夢垚把麻了的腳收回,換成更脆弱的手腕,雙手合并,乖巧地把它們铐在元郡的懷裏。

“今天看得那本書,它上面有一句話這樣寫的:‘You must be desperate or something.’,我當時就想把頁面關掉,我覺得他寫得好狠心,太不加修飾了,把絕望就這樣攤開來說。”

“可我還是忍着繼續往下看,差點兒連上課鈴響都沒聽見。不是他寫得有多好,而是……”

他低下頭,把自己擠進元郡胯間那一圈小小的空間,像是心甘情願走入元郡為他畫下的籠牢。“放棄太簡單了,我不能總是做簡單的選擇,對嗎?”

“這段時間很忙,一直忙着看文獻。我很差勁的,但我還是想努力一下。”

他擡頭看向元郡的面容,半彎着腰,鎖骨上的玉蝴蝶就着他的動作飛了出來,在昏黃的酒店燈光裏左右盤旋。

“我要寫論文,我想評職稱。但不是為了母親,也不是為了升職加薪;”

“我只是想試試看我可不可以。”

***

這天晚上他們沒有做愛,只是相擁于床下,相互踩着對方的腳背,就着手機随機播放的音樂,跳起一段段并不美觀的舞。顧夢垚忘了是誰先開始把對方牽下床,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元郡嵌入胸前,随鼓點左搖右晃。耳廓被吻沾濕,元郡低着嗓音,一遍又一遍對着他的鼓膜說:“That kills me.”

他不知如何作答,索性什麽都不說,只低頭咬着對方的肩。

牙印很小,卻被衣服磨得刺痛。元郡只顧着抵在他的腦側笑,甚至盛情邀請他再咬一口。

“咬深一點,給我蓋個章。”

“不要。”顧夢垚拒絕,“牙疼。”

元郡突然想到一個怪誕的比喻。他和顧夢垚像是兩只不同品種的小獸在相戀,一個是只懂橫沖直撞的刺猬,另一個卻是小心翼翼的烏龜。烏龜膽子很小,每次只敢探出腦袋偷偷看世界,瞄上一眼又縮回。刺猬覺得它新奇又古怪,特別喜歡逗他,逗着逗着還真愛上了。烏龜害怕受傷,總是伸出頭又收回去,刺猬嫌它反應慢,等不及要把它的殼敲爛。

可元郡愛的明明就是一只帶殼的烏龜。是一只明知道他和世界都帶刺,它要用殼才能保護自己,卻依然膽敢伸長脖子,冒着被刺紮傷的風險,都要親吻他的烏龜。

元郡低下頭,把前額與顧夢垚的壓在一起。

“那親親我行不行?”

濕熱的唇貼了上來,為即将遠行的元郡寫下顧夢垚的名。

音樂聲漸起,滿室溫情在發酵。刺猬收起身上的尖刺,用最柔軟的肚皮,暖着烏龜的殼。他又往下,找到對方的耳珠,輕輕攏入口中。

“Why don’t you dance,honey?”

顧夢垚笑了,任憑元郡把自己的全部體重都摟住。

“I do.”

他側着身子,又送上自己的唇。

--------------------

有嘴的人,怎麽可能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