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捌·異地戀

認真開始寫論文的時間是非常痛苦的，先要在生活和工作當中的所見所聞選出合适的論題，然後開模型，做研究，設定AB對照組，還要在每次的實驗中不斷調整變量。整個論述過程中還必須閱讀大量文獻，取他家之長，也要避免過多的文字及觀點重複。顧夢垚一整份心思全撲在論文上，肉眼可見地忙活起來。

又是一個尋常午後，上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整個走廊全是熙熙攘攘的高中生，他們毫無秩序地蛇行，目的地有且只有一個——飯堂。

顧夢垚也被擠在隊列之間，他剛下課，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可現在人多，一時半會兒的他也回不了辦公室，索性随便鑽進了一間空教室，趁着等待的空檔用手機看會兒文獻。

敲門聲和問候同時入耳：“顧老師？怎麽還不去吃飯？”

陳芳也才剛下課，經過的時候看到顧夢垚孤零零地坐在講臺邊，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

“人太多了。”顧夢垚嘆了口氣，“不想擠。”

“也是，那我進來陪你說兩句？”

顧夢垚把手機屏幕改在講臺上，對陳芳做了個歡迎的手勢，“當然好，我無聊死了。”

課室沒人，陳芳也不遮掩，打趣地問：“無聊？怎麽了？男朋友沒找你聊天？”

顧夢垚扯開的笑容很淺，但很明媚，極容易被捕捉，“他也很忙的。”

陳芳翻了個小白眼，不想看他這幅小人得志的樣子，“好了，很秀。”

她誇張地嘆了口氣，說出來的話還帶着逗趣的情緒：“唉，沒想到你一根朽木還比我先脫單，蒼天真是無眼。”

“我什麽時候是朽木了？”

“我追了你這麽久，你都不為所動。”陳芳敲了敲講臺，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不是朽木是什麽？”

顧夢垚雙手舉高，作投降狀，“抱歉抱歉，是我有眼無珠。”

“算了，原諒你了。”

過了一會兒，陳芳話鋒一轉：“不過，你們打算就這樣異地談？”

“暫時也只能先這樣吧。”顧夢垚眨眨眼睛，“我們工作都還沒穩定。”

“但異地……挺麻煩的。”

是挺麻煩的，帶着讓人煩悶的時空差，有時候連委屈都像一拳打入了棉花。

在顧夢垚開始認真做論文不久後，他每天空下的時間更少了，甚至連午休的時間都用上，為的就是能在年前把論文拼完，因為每一年的論文、課題研究和職稱評定都有名額限制，今年的名額顧夢垚早就放棄了，為此他還被母親痛罵一頓。而現在的他特別想在明年春把名額拿下來，不然他又得在這兒多耗一年。要是他孤家寡人的話倒沒什麽所謂，不管多少年他都耗得起。可他現在畢竟有了個男朋友，而且男朋友還在城西等着他。

「Yao：為什麽他們能成功論證高等數學和社會管理規則的關系？」

「Yao：這根本不應該有關系啊。」

元郡的信息來得很慢，在等待的期間顧夢垚已經快要把襯衫的紐扣扯爛了。

「元：一點多了，你還在看文獻？」

「元：又不吃飯？」

顧夢垚不知道對方怎麽能從上面兩句話猜出他忘了吃午飯，但是元郡用得這個“又”字很有靈性，也很礙眼，所以顧夢垚有意識地忽略了它。

「Yao：還在看，還有好多沒看完。」

「元：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麽不吃飯。」

「Yao：我吃了。」

這次元郡沒回複文字，而是直接彈了一條語音過來。時長很短，也就10秒鐘，可聽在耳朵裏，就像是一句漫長的表白：

“是不是要我每天給你點外賣，還必須送到學校門口，你才記得吃飯？”

元郡那邊有點吵，像是有客人剛好要招待，導致顧夢垚聽不出對方的情緒，以為元郡也只不過像平日那樣跟他聊着天。

「Yao：那明天能吃牛肉面不？」

通訊到這裏又斷了，元郡應該在上鐘。顧夢垚撇撇嘴，不死心地發了個轉圈圈的表情過去，又把自己投入到一堆喑啞難懂的文字中。

休息時間一直到下午兩點，屆時鈴聲會響起，給半個小時各位師生洗漱、休整，兩點半準時開始第一節課。顧夢垚今天的下午全滿，他抓緊時間瘋狂看資料，直到第一節課預備鈴都要響了，他才百米沖刺進入教室。可惜他走得略帶匆忙，手機放在了辦公室忘了拿，他估摸着元郡應該要下鐘了，打算下課的時候回辦公室再給對方回信。

但人算不如天算，第一堂課課間他被熱情如火的畢業班學生抓住，第二堂課課後他被老教師抓去修電腦，直到第三節課下課，他才能拖着兩條久站的腿，像一灘柔軟的棉花，化在電腦椅上。

“顧老師終于回來了。”辦公室的同事說：“你的手機一直在響，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顧夢垚謝過，連忙抓起手機，點開通知欄，一條條往下查看，而越看他心越慌。原來元郡給他打了兩個電話，三個語音通話，還給他發了好多條信息。他趕緊把電話撥回去，還不忘一手捂着話筒，免得他們間的對話打擾到其他人。

元郡沒接。他又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還是沒接。

他嘆了口氣。

辦公室配套的電腦椅并不夠舒适，背靠的位置總是發出吱呀的響。每次坐下他都必須很小心，不然他總會擔心椅子上的螺絲突然崩開。可今天他或許累了，放縱地把自己整個人陷在靠背上，等刺耳的響聲不再繼續，他才慢慢地把元郡的文字信息打開。

「元：還明天？你現在趕緊去吃飯。」

「元：怎麽不回我？吃了沒？」

「元：去哪兒了？」

「元：是不是去上課了？」

「元：給你打電話怎麽不接？忘帶手機了？」

「元：給你點了牛肉面，還有十分鐘到門衛，記得去拿。」

「元：還不拿？你他媽修仙是不是。」

「元：啥電話都不接，你手機是買來陳列的吧？」

“嘭”的一聲，那張本被向後延伸至最大角度的電腦椅以光速向內彈起，瞬間回到原位，帶着過分巨大的響聲，成功吸引辦公室所有人的視線。

“顧……顧老師？還好嗎？”

顧夢垚緩慢地擺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我外賣……忘記拿了。”

“顧老師點了啥啊？”

“牛……牛肉面……”

“啊，不會吧，你什麽時候點的呀？”

顧夢垚又看了眼手機，面如死灰，“一個半小時之前送到的……”

“好家夥。”同事一臉默哀的表情看着他，“那肯定坨了。”

不止坨了，還臭了。顧夢垚剛走到門衛室，值班大哥就捏着鼻子，指着外賣讓他拿走，“顧老師，您點的啥呀，味道這麽重呢？”

顧夢垚不愛吃香菜，元郡是知道的，但那個人喜麻，所以元郡特意吩咐老板在面湯裏多撒幾顆花椒。寧安的盛夏還沒過，熱騰騰的牛肉面被裹在塑料袋裏安安靜靜地發酵一個多小時，那味道實在是太上頭。顧夢垚只得不斷彎腰道歉，趁大哥的嗅覺還未崩潰之前把那碗面拿走了。可他也實在沒信心打開，對着它拍了張照，就把它全扔向垃圾桶。

「Yao：圖片」

「Yao：對不起【跪下】【跪下】【跪下】」

「Yao：今天下午滿課，我把手機落在辦公室了……剛剛才看見你給我發的信息」

「Yao：【大哭】【大哭】【大哭】」

這次元郡的回複卻及時送達。

「元：【微笑】」

「元：好的。」

顧夢垚自知理虧，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直接打了個電話過去。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像是主人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聽他的聲音。

“喂……對不起……”

“啧。”元郡像是叼了根煙，聲音模糊，聽不真切：“對不起什麽？”

“我忘了帶手機了……”顧夢垚低下頭，左腳前前後後踢着地上的沙。

元郡油鹽不進，“我上班也不帶手機。”

“可我沒看到你給我發的消息，我都不知道你點了外賣。”

“扔了吧。”元郡吐了個煙圈，“都變質了吧。”

顧夢垚應了一句，不敢再開口。可元郡一直在抽煙，一呼一吸的聲音很重，繞着遙遠的距離來到顧夢垚的耳邊，他聽着不太舒服，沒忍住說了句：“你少抽點煙，對身體不好。”

“沒關系。”元郡的聲音痞痞的：“我肺癌，你胃癌，挺好的。”

“你有病啊你……講這種話。”

“是有病，”元郡掐滅了煙，按了按一直煩悶的胸腔。

“你上次忘了吃飯的時候是怎麽說的？你說知道了，下次一定不會忘。”

“媽的你說的話要分開聽是不是？下次一定不會其實是下次一定對吧？”

“我想快點把論文搞定啊，不然我來不及明年評職稱啊。”

“你這樣不吃飯，還想活得到明年？”元郡哼了一聲，在電話的另一邊冷笑。

“那你不是都給我點外賣了麽。”顧夢垚還在哄，“你給我點外賣，我就記得吃了。”

“對，我給你點，然後你扔垃圾桶。”

“就這一次嘛，”顧夢垚說：“我下次一定不會，一定一定不會。”

“你有前科，你的下次不作數。”元郡怼了他一句：“你就是個慣犯。”

“你不也是麽，你也答應我戒煙啊，現在不也還在抽。”

“不行？”

“我哪敢。”

異地戀的煩惱就在這裏，對方能答應自己無數件事，可具體能做多少，會做多少，自己卻無從得知。彼此絕對自由，彼此患得患失。

元郡罕見地，當着顧夢垚的面罵了句髒話：“操。”

這破日子還要過一年，真他媽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