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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玖·天平上

周二。

按摩店的大閘沒關,可玻璃門卻緊閉。偶有好事者經過好奇地朝裏張望,也只能看到兩名員工在勤勞地打掃着衛生。

“寶劍,你說老大這次能成嗎?”小周一邊掃着地,一邊憂心忡忡地說。

寶劍手裏的工作也沒停,但卻明顯慢了下來,“我也不知道哇……他又不肯讓我們幫忙。”

“話是這樣說啦,可是我們能幫多少哦……”小周皺着眉,狠狠地呸了一聲:“黑心怪就是嫌我們窮!”

這話說出來沒有任何震懾力,小周也清楚自己不過是口是心非。他和寶劍都還小,元郡總對他們有執念,只希望他們重新念個大學,別老在店裏荒廢人生。

“想借錢給我?那本來就是我發給你們的工資。”

“再說了,那點兒小錢我看不上,留着自己用了吧,讀個書,談個戀愛什麽的。”

彼時元郡是這麽開口和他們倆說的,板着一張臉,神情嚴肅。

他很少在兩個活寶面前擺出這樣一副表情,以至于寶劍和小周都很清楚——

他們老大,最近事兒多得很。

***

【鐘期既遇】的生意越來越火爆,哪怕已經翻新擴張過,還是容納不住洶湧的人潮。元郡在休息室等了鄭期很久,咖啡都喝了兩輪,才等到對方頂着一頭淩亂的發,面如喪屍一般走了過來。

“救……救救我……”鄭期氣若游絲:“我快被擠成紙片了……”

元郡把他扶到沙發上,打趣着說:“那我打電話給鐘遇,催他快點兒叫過來,給你吹吹脹。”

鄭期翻了個白眼,鄙夷地看着元郡,“咦,我這麽大一個四好青年你不學,你學他那麽色情幹嘛。”

“這不是擔心你被外面的人榨幹嘛。”

“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再把我榨幹一點我也願意。”鄭期換了個姿勢,眼睛轱辘一轉,朝坐在對面那位狀似淡定的青年上下打量“嗯哼,小元同學,無事不登三寶殿吶~”

他眯起一邊眼睛,邪笑道:“來找哥哥幹嘛呀?”

元郡卻說:“不等鐘遇了?”

“等啊,為什麽不等。”鄭期笑,“不過……先讓我八卦一下行不行?”

“不是什麽值得八卦的事。”元郡擺擺手。

他坐正了些,為即将要闡明的事情感到羞恥,又有些不得不說的無可奈何。

他舔舔幹燥的唇瓣,緩慢地開口:“我看中了一個店,在村口牌坊那兒……”

鄭期立馬打斷了他,掏出手機給鐘遇打電話:“你弟有情況,十萬緊急,你到哪兒了?”

對面應該回複了個時間,鄭期連忙應了聲好。挂了電話後,他對元郡說:“他今天去爸爸媽媽家吃午飯了,現在在來的路上,大概過十分鐘到。”

元郡剛提起來要說話的氣力被鄭期一個電話打斷,現在話被憋回去,不上不下地,像吞了一口蒼蠅般難堪:“……那我還說不說了?”

“別說,先別說。”鄭期撓頭,急躁異常:“我這個店也是鐘遇跟我一起看的,當時租下來我沒想太多,純粹是喜歡;但我運氣好,借了個網紅的東風發展起來了。可你那……借錢我可以,我當然可以,我他媽也就只剩錢可以借,但鐘遇看店眼光好,你一定要跟他說清楚情況,讓他跟你說那邊行不行。”

他看着元郡,話說得真誠:“他要說不行你就別杠,來城南,城南保證行。”

一番話說得颠三倒四,可元郡聽在心裏,熨貼得很。以前的他覺得他不過活在天平重的那一側,窮酸潦倒,只配貼着地底活,帶着羨慕和仰望,睜着酸澀的眼盯着在天平那一頭嬉笑的人群。可良久以後的現在,他好像終于被生活垂憐,給了他家人,給了他好友,也給了他……愛人。他慢慢嚼着這兩個字,趁着鄭期出去倒杯水的空擋,掏出手機,點開置頂的聊天框。

顧夢垚的信息還躺在那兒,白底黑字,外加一個赤紅的表情:

「Yao:Today。」

「Yao:【愛心】」

再往上翻,是顧夢垚發來的照片,一個純白的信封上安安靜靜地寫下一個漢字——“九”。

那天和顧夢垚的對話讓他很難過,那不是簡單的憤怒或心疼,而是實實在在的,像是瀕臨窒息般的鈍痛。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把這種心情掩飾得很好,因為他什麽都沒說,甚至還問起顧夢垚感興趣的餐譜。對方也有問必答,那乖巧勁兒似乎回到了在醫院的那一天,顧夢垚只會搖頭和點頭,特別像一株冒着尖芽的狗尾巴草。

可“給男朋友點外賣”這件事卻一直只是說說而已,顧夢垚壓根就沒給他這個機會。每天早晨對方就自覺地把今日貼在飯堂的菜單發了過來,到中午就有一份一模一樣的飯菜,再過十五分鐘左右,一個幾乎光盤的飯盒又會準時出現在元郡的屏幕裏。

每日都有的三張圖片,告訴元郡對方有在好好吃飯。

當然,很多時候不可能只有幾張照片這麽寡淡,顧評論家很愛對飯堂的菜式發表今日說法。

「Yao:今天的醬牛肉好老哦,肯定沒有你做的好吃。」

「Yao:阿姨今天手抖了【大哭】」

「Yao:聽阿姨說排骨漲價了,難怪我只分得到兩塊……這麽貴還要買,氣人【發怒】」

「Yao:咖喱土豆超好吃!!」

「Yao:今天還有西瓜!!!」

類似這樣的發言還有很多,無論元郡怎麽往上翻,好像都沒有盡頭。

一直以來,元郡對于“男朋友”這個身份都有種不真實感,他的男朋友似乎只是網絡限定,下線之後在生活裏根本無跡可尋。他依然過着單身漢的生活,上鐘、下鐘,買杯奶茶又倒掉,休息日睡到自然醒,含着牙刷給自己煮碗挂面。也不是沒有性欲高漲的時候,但也和以前一樣,走進浴室,脫下褲子,準備好萬能右手,對着牆壁一頓撸。

然而還好,還好。顧夢垚每天每日,定時定候都有信息傳送,那些言辭變成文本框裏的一串串字符,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元郡,在幾百公裏外的寧安,有一個叫顧夢垚的人,他梳着一頭直挺的發,穿着得體的白襯衫,紐扣系到脖子的最上方,帶着一臉不情願,一邊對着電腦屏幕敲打論文,一邊分出幾分心神,拿起手機,将打字的頻率調整至與心跳同步,悄悄地對元郡說:

「Yao:好想你啊。」

把這條消息點開,四個字瞬間占據在屏幕中央,它們變得很大,每一撇每一捺,都如一條條溫柔的觸手,把元郡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

“我也想你。”他把情緒變成聲音,傳了過去。

只是鄭期回來得太快,耳朵也太靈光。

“誰?你想誰?”他猛然抓住趕來的鐘遇,嘴裏叨念着:“靠,鐘遇,我是不是聽錯了?你弟是不是對着手機發癫?他是不是在談戀愛?”

鐘遇比他淡定很多,鏡片後的雙眼閃着光,“乖,你沒聽錯。”

他牽着鄭期坐到元郡的對面,帶着長輩般的審視,一字一句地問:“戀愛了?”

平時聊天的時候,他們都只會用“對象”來模糊指代元郡的情感經歷。畢竟“對象”兩個字可以有很多前綴,性對象、玩兒對象、打發時間的對象……什麽都行。但他們今天,不約而同地,都用了“戀愛”這個沉重且認真的形容。

“對。”元郡指了指手機,坦蕩地說:“戀愛了。”

鐘遇擡了擡眼鏡,帶着一絲不可置信,又帶了些天從人願的欣慰,“是……誰?”

元郡笑了,笑得張狂。

“顧夢垚。”這三個字從他的口裏吐出,夾雜着十七歲初戀時的明媚,也混合着二十七歲如願以償的得意。

“是顧夢垚。”他又笑着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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