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壹·憐憫我

入夜。

元郡把最後一單客人過給寶劍，自己拎着包先行回家。顧夢垚今天晚上六點多給他發了個消息，說已經下班了。他記着兩人今晚的約定，并不想對方等太久。

洗完澡也不過才九點半，比兩人平常的視頻通話時間還早了一個小時，他擦着半幹的頭發，一邊把視頻請求發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穿着襯衫的顧夢垚出現在屏幕的正中央，雙眼無神地跟元郡打了個招呼，鼻梁上還架着一副元郡沒見過的眼鏡。

他停下擦頭發的動作，皺着眉問：“你眼睛怎麽了？”

顧夢垚揉了揉太陽xue，“這段時間一有空就看電腦，眼睛有點兒累。”

“累了怎麽不早點休息？”元郡的眉頭更深，“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換。”

“想着你沒那麽快回來嘛，本來調好了鬧鐘，十點鐘去洗澡的。”

“你今天怎麽這麽早？”

元郡說：“想你，所以早點回來了。”

顧夢垚笑了笑：“我也想你，我論文的前言終于寫好了，現在已經在做數據了。”

“這麽棒？那我要給顧老師一個獎勵才行。”

顧夢垚來了點精神，“什麽獎勵？你要來寧安嗎？”

元郡笑着搖頭，“還不能過去，最近很忙。但是有點兒進展了……”

他靠着床沿坐下，舒展着身子，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村口的店我已經簽協議了，一個星期後交錢去過戶。而且……之前不是說老王還有倆房子在拍賣嘛？今天銀行拍了一套，下個月還得再拍一套。今天那套我不喜歡，房子太小了，但下個月那套我覺得不錯，我有信心，能成。”

短短幾句話，信息量卻很大，顧夢垚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原本萎靡不振的衣領也被他的動作帶得立正站起，仰起腦袋，臉上的疑惑深重。

“一個店鋪加一套房……這裏得多少錢啊？你錢夠嗎？”

“夠，”元郡睜眼說瞎話：“城西的東西哪裏用得上多少錢。”

顧夢垚并不太相信，“再便宜也得好幾百萬吧？你之前不是才跟我說手裏的錢不多嗎？怎麽現在……”

“就不許我賣精油賺錢了麽？”元郡還在開着玩笑：“純手工制作，不加任何調味料。”

顧夢垚是陸續聽元郡說過要給小何寄精油，但那也不過兩三次，而且一次就十幾瓶的量，繞是一瓶能賣出一支茅臺的價，跟幾百萬比起來也是杯水車薪。顧夢垚不是入世未深的傻子，想到昨天對方在城南呆了一天才回來，他馬上就問：“你是不是去找鐘遇他們借錢了？”

在元郡看來，借錢是挺窩囊的事。那意味着自己沒本事又心頭大，跟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一樣，明明那是一件自己消費不起的商品，卻心心念念想要，腆着臉找人借，搓手又哈腰。他跟鄭期打包票，說最多三年一定能把錢還了的時候其實心裏一點底都沒有，他的店開了這麽多年，也就存了個幾十萬，現在他一伸手就是一百五，他都不知道要服務多少個人才能把錢掙回來。

但這些事情，他一點兒都不想跟顧夢垚說。癞蛤蟆想吃天鵝肉，癞蛤蟆想就行了，天鵝不必知道。

“我把現在的店鋪抵押了。”他只說了這樣一句半真不假的話。

沒想到顧夢垚更不能理解，他的聲音甚至開始往上飄：“抵押？那你還欠着銀行的錢啊？”

“也沒多少錢。”

“那是多少錢？”顧夢垚急躁地扯開衣領，紐扣都快被他崩爛，“你能不能告訴我？”

元郡還賴在床上不動，心裏慌得很，臉上卻不敢顯露，只敢咧開嘴調笑：“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掉錢眼裏了？”

顧夢垚扔下藍光眼鏡，用力按住眉心。他知道沒錢是什麽滋味，當年父親病故，母親太怨恨，很長一段時間裏甚至連飯菜都不肯做他的份。而他在城西賺到的錢全用來買墓地了，醫藥費還是母親墊，可命令他寫了個欠條，必須把醫藥費統統還給她。他沒錢，他還很餓。他一度認為母親想讓他死，因為他只是個廢物，可後來還是她給了他工作，是以還錢的名義，他知道那或許是帶了些憐憫。

為了一點點錢而跪着活的人生很苦，他想元郡也一定懂，當年的小屁孩也是皺皺巴巴地過着日子，一包兩塊錢的香煙就能抽好多天。好不容易脫離了為錢發愁的生活，他不知道為什麽元郡又要走回頭路。

“還不上的話很麻煩的，”顧夢垚說：“你押了多少錢？我這些年也存了點錢，大概有二十萬，肯定是不夠的，但你拿去用，當應急也好。”

“真的不用擔心我。”元郡說：“反正你論文還沒寫完，舊的店鋪我可以先租出去，等你來了再說。”

他原本都計劃好了，舊的店鋪重新裝修一下就很好，地方是小了些，但門面寬，在巷子裏也足夠醒目。留給顧夢垚很合适，他想做點什麽小生意都可以，反正是自己的店鋪，不存在虧錢的可能。只是同樣顧夢垚的下一句話，卻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樣。

“等我去了再說？那你得等多久？”

“什麽等多久？”元郡不解：“不就是一年嗎？”

“是一年，”顧夢垚嘆了口氣：“可哪有人店鋪只租一年？你這不就相當于空在那兒了嗎？況且我的數據沒那麽快能收集得到，現在一個學期馬上結束了，又得等九月份才能重新……”

元郡立馬打斷了他：“等一下，等一下，‘況且’是什麽意思？是一年搞不定的意思嗎？”

“不是這個意思，”顧夢垚的聲音變大了些，“我肯定會寫完，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一次性把所有錢放進去。”

“你剛剛說等九月份，等九月份什麽？”

手機面板已經開始發燙，燙得顧夢垚快要拿不穩它。

“……我們在聊你，能不能先不要轉移話題？”

“聊我就是在聊你，我沒覺得我在轉移話題。”

“到底等九月份做什麽？”

“……做實驗，集數據；”顧夢垚用被手機燙熟的手抹掉額間的冷汗，溫度差讓他打了個冷顫，“……下學期開學才夠時間做。”

“論文最晚要什麽時候交？”

“……十一月。”

“哈。”元郡突然笑了，笑不達眼底，只是一邊嘴角猙獰地勾起，像一個滑稽的小醜。

“那就是一年不夠，我明白了。那我的店鋪更容易租出去，租多長時間好呢？兩年？三年？”

“我說了一年就是一年，我沒有要讓你等，我會提前寫好框架，把數據放進去就能好！我的選題也很簡單，主要集中在教學方法……”

電話那頭的顧夢垚似乎很急，握着手機的手在不斷晃動，連帶着一張好看的臉也變模糊。耳朵裏全是他的聲音，高昂的，帶了很多躁動，又很急促，連調子也被吞掉幾個。是元郡從未聽過的說話方式，其實是新鮮的，但他現在卻一點兒也不想聽。

“顧夢垚，”他兀自地說：“我還是太蠢了是不是？就應該留在華熙，那兒離你近多了；”

“最起碼也等你寫完論文再走，那我可以名正言順地陪着你，可以靠得很近。如果一年時間不夠怎麽辦？”

他捂住眼睛，不願意讓顧夢垚看見，“如果不夠怎麽辦？顧夢垚，還要等多久才能離你近一些。”

在顧夢垚面前他仿佛還是個17歲的中二少年，聽了個故事就以為自己是救世主，要把紮根在寧安的顧夢垚救出。殊不知自己也是個深陷泥潭的折翅鳥，被困在城西惶惶不可終日。

“我很努力了，顧夢垚。”

他的鼻尖紅紅，聲音卻依然沉穩，只有喉嚨不斷上下顫動，落在顧夢垚眼裏，就像一把不斷在他心裏壓的秤。

“我很努力地不去想分開的十年，我不斷說服自己，我們已經愛了很久。可是好像……好像我做什麽都不對。”

離開寧安不對，離開華熙不對，留在城西也不對。

到底是他不對，還是他愛得不對，他已經想不懂了。

***

如果這世界有時光機，顧夢垚一定會回到過去，殺死那個坐上出租車離開城西的自己。

怎麽就那麽弱？弱到連一句表白都不敢給，平白無故讓一個大好青年，抱着一個可得又不可得的念頭兵荒馬亂地過了這麽多年；怎麽就那麽廢？廢到不過就是沒有錢，都他媽還得靠別人的憐憫過日子，明明自己有手有腳，明明遠方還可以有愛人。

他看着倔強地捂住眼睛的元郡，心痛得像被強行把渾身血液都抽幹。原來愛情是沒辦法同步的，在元郡深愛他的時候他毫不知情，而等他現在熱愛的時候，對方卻早就遍體鱗傷。

刺猬和烏龜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好好相愛？明明我已經探出頭，明明你也收起了尖刺，可為什麽大家還會痛？

“我一定不會讓你再等……我一定不會。”他一遍又一遍，重複着着蒼白無力的諾言：“我明年一定會把職稱評下來，然後馬上辭職去找你，我已經跟母親說過了，我有個男朋友，在城西工作，他很棒的；”

“我知道我沒有信用，我知道我說的話很假，可是我沒有騙你，我真的不騙你，你信我好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顫着唇說：“……我也會很努力……可我現在不是菟絲子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之後，還依然是一個菟絲子啊……”

“我也是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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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BGM：楊千嬅——《少女的祈禱》**

一見面就馬上開始的愛情不可能沒有一點兒問題，他們就是兩只小動物，在很努力地學習愛自己和愛人。

請給他們一點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