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貳·接近我
“顧老師?還在忙啊?要不要幫你把飯帶上來啊?”
顧夢垚從電腦前擡頭,才驚覺已到正午時分。他婉拒了同事的好意,從工位上起身,随人流走向教師飯堂,等把飯菜都拿齊,他還不忘把照片傳給元郡。
「Yao:今日份。」
可能是飯堂人多,網絡的帶寬被占用了不少,這條消息發出了好一會兒還有個小圓圈在前面轉。顧夢垚端着手機等了又等,确認信息終于發送成功,才緩緩地松了口氣。
同事看他這幅模樣,不禁調侃道:“顧老師每天都和男朋友報備啊,感情真好。”
顧夢垚無意多說和元郡之間相處的事,只是就着對方的話笑着點了點頭。
每天報備是真的,感情真好卻不敢肯定。
上次的談話雖不是不歡而散,但也在兩人心中各自留了條傷疤,他不知道怎麽治,只懂得再加緊腳步提速,每天花更多的時間在論文上,淩晨兩三點才睡是常事,第二天七點半起床,又重複一天的工作。他覺得自己像恢複到了小年輕的狀态,生活有了盼頭,大夜熬着也精神。
只要快點到城西,疤痕就能痊愈。他固執地這樣認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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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戶那一天城西飄了點兒小雨,在這個時常高熱的地方實屬不太多見。但幾絲清涼的水珠自上而下落入地面,刷去了在城市間生存的窒息感,也帶走了元郡心中幾個抑郁的結。不過也就是多等幾個春夏秋冬,反正等待是他最擅長的事,再等等也無妨。
交完錢之後他先把産權證拿回家,再冒着雨特意去了趟後山。昏暗渾濁的天空之下是幾塊修繕整齊的農田,上面本該油綠的菜苗被雨淋焦了,泥水也順着小道向下流,在元郡的鞋面上翻起一株小巧的水花。他低頭看了兩眼,頭頂的烏雲突然變重,似乎大雨馬上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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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高三生剛結束了一場考試,顧夢垚中午在批改卷子,打算趕在下午放學前把卷子發下去,好讓明天能順利講評。離高考還剩不到一個月,各個科目都在鉚足了勁考試,顧夢垚本不想參與這種高強度的比拼,他還有太重要的事情要做。可無奈不做卷子學生反而還不得勁,他只好把自己的休息時間再壓縮。
他打下又一個勾,受不了似的端起咖啡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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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裏走,腳下的路越泥濘,元郡的鞋邊都沾上了許多仍然濕潤的泥巴,他想着待會回到家後,這雙鞋子可能就不能要了。少一雙鞋子不是什麽大事,重點是今天他想把玉蝴蝶找到。它們習慣出沒在後山的那荒草連片的土地間,天為蓋,地為鋪,散漫且自由。
他今天幹了件大事,他想讓玉蝴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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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咖啡的間隙顧夢垚看了眼快遞信息,那幾封信他一早就寄出去了,可這次不知道站點出了什麽原因,信件一直卡在中轉處,好幾天了都沒有下一步動作。他怕元郡等不及,先行截了張圖過去:
「Yao:圖片」
「Yao:這次不知道怎麽了,好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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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太暗了,差點兒讓元郡連一個倒在地上的樹樁都看不清。他已經到了那片蝴蝶地,但氣壓太低,別說玉蝴蝶了,連蒼蠅他都看不見一只。他有些氣餒,卻又不想放棄,拼命睜着眼睛在野田裏彎着腰一頓找。
衣服被雨水澆透,濕淋淋地貼在皮膚上。在每一次前進的瞬間,他都恍惚地想,感冒了的話,可不能讓顧夢垚知道,他不想讓對方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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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夢垚下午有兩節空堂,他用一節課的時間把卷子改完,剩下的那一節課繼續寫論文。他的實驗模型已經做出來了,後續只需要把數據放進去就行。當然數據只是其中一部分,還有很多文字等待他編輯。他打算把有可能的實驗結果都列出,等最後數據統計出來後再把最符合條件的那一項結果稍加潤色,直接放入論文當中。是要做很多無用功,也要花很多時間,但他必須趕在十一月前把論文寫完,這是他給自己立下的軍令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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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郡的臉被憋得很熱,即使雨砸下來也沒有使它的溫度下降。他剛剛找到了兩只玉蝴蝶,它們安靜地在一片巨大的枯葉下躲雨。元郡很是興奮,掏出手機就想拍照,可剛側過腦袋,一滴雨就精準地落在他的鼻翼上,他沒忍住,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再回頭一看,玉蝴蝶早就不見了影蹤。他又繼續向前找,眼睛被雨水糊了就擦擦,衣服被墜得不成樣子就幹脆脫掉,只是小心翼翼地護着手機,不敢把它淋濕。
不知道是雨夾着風吹了過來,還是風帶着雨往前飄去,他覺得有點冷,想擡手擦擦肩膀的時候,卻發現有張翅膀在震動。它在距離他很近的位置,只要他再走一步就能把它拍下來。
他忍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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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夢垚給元郡設置了專屬鈴聲,以至于對方一發消息過來他就能知道。但今天鈴聲響起的時間有點晚,他都已經吃完晚飯了,對方的消息才姍姍來遲:
「元:圖片」
「元:城西今天下雨,玉蝴蝶都躲起來了。」
「元:好不容易被我找到一只。」
照片上的玉蝴蝶窩在一片樹葉上,張揚的翅膀也收了起來,乖巧得像是個标本。顧夢垚點了兩下屏幕,手機接收到指令後将照片放大,玉蝴蝶翅膀上的絨毛清晰可見,連帶葉子邊緣那一串水簾都盡收眼底。
「Yao:下雨了怎麽還跑出去?」
「Yao:方便視頻嗎?」
等了一刻鐘還沒有收到回複,顧夢垚直覺不對,立馬把電話撥了過去。
嘟聲響起,不過兩秒後就被挂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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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老大的電話挂了?”寶劍問:“那不是有備注嘛?”
小周坦然地說:“對啊,老大都燒成這個鬼樣子了,還接電話幹嘛?”
“誰給他打的?”
小周看了看,搖搖頭說:“六個土,不認識是啥字。”
寶劍也把頭伸了過來,“我看看。”
手機再一次震動,備注還是同一個人。寶劍這次看清了,那上面寫的是疊詞,他也不會認這個字,只是下意識覺得——
“這不會是來追債的吧?這麽多個土字,聽起來就很市儈。”
“啊?不會吧?”小周吞了吞口水,“老大啥時候欠人錢了?”
在他們一來一往間電話已經被強制挂掉,他們剛想松一口氣,沒想到對方又契而不舍地打了過來。
“咋辦?這電話接還是不接?”
寶劍想了想,還是說:“接吧,打這麽多次過來,應該是有急事。”
“那行,我接了啊。”小周清清嗓子,把電話接了起來:“喂?哪位?”
“……”
“我是誰?我問你是誰才對啊?你找我老大有啥事?”
小周捂着話筒,用氣音對寶劍說:“聲音挺好聽的,不像是壞人。”
“……”
“顧夢搖是吧,行,等我老大醒了我跟他說。”
“……”
“他今天淋雨了,發了場大燒,老早就睡了。”
“……”
“他給你發信息?發什麽信息?那我不知道,我看他睡覺都抱着手機,就把它給偷出來了。”
“……”
“可以啊,你來看他呗。但他睡了哈,要不你明天才來。”
“……”
“你連老大住哪兒你都不知道?那你來幹嘛?”
“……”
“哦,你是老大男朋友啊。”小周本還在心不在焉地應,聽到這句話就完全醒了,忘了還在房間睡得正熟的元郡,對着電話就大喊:“什麽?!你是老大男朋友?!”
***
高鐵夜間不運行,哪怕寧安距離城西就幾百公裏,顧夢垚也沒辦法用最短的時間出現在元郡身邊。他拿着從小周那兒套來的地址,查了個最快速的路線。城西沒有飛機場,但他可以從寧安坐飛機到城南,再從城南打車過去。他馬上定了最近的機票,飛機将在淩晨兩點起飛,只要不延誤,他就能在明天的太陽出來之前見到他的愛人。
他翻找出十年未用的背包,往裏胡亂塞了幾套衣服,又灌了滿滿一杯咖啡,拖着焦急的心,往機場方向趕。
在出租車裏他給教務主任打了通電話,要了一個星期的緊急事假。
“愛人生病了,我要去照顧他。”
他的聲音很亂,像被誰将聲帶打翻。
***
“誰讓你跟他說我發燒的?”元郡啞着嗓子,對着小周一頓罵:“你能不能先問問我?操,你還讓他過來幹什麽?”
“他說是你男朋友哇……”小周委屈巴巴地說:“那男朋友來看男朋友,不是天經地義嘛。”
“媽的他在寧安,寧安你知道在哪兒嗎?高鐵過去都得四五個小時。”
元郡咳了幾聲,血鏽味都被小周激得湧了上來:“你他媽快點兒把手機拿給我,順便祈禱他最好還在家,不然我肯定揍死你。”
「元:別聽小孩亂說,我什麽事都沒有。」
「元:你好好呆在家,晚上早點兒睡,明天我給你點外賣做早餐,想吃點什麽?」
「元:早餐吃點清淡的,腸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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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機場的時候還很早,離登機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時間過得太慢,顧夢垚等得很是苦痛。每看一次時鐘他的痛就多加一寸,最後變成實質般鎖定在他的胃裏,一下又一下像被人用鐵錘狠狠砸穿。他想給元郡打電話,他很想聽元郡的聲音,他很想知道元郡發燒多少度了,有沒有出汗,衣服有沒有濕透,那些小孩會不會幫他換一套幹淨的睡衣。他想,他太想了,可是他又擔心打擾元郡的睡眠。
手機的邊緣被鑲嵌在掌心,印出深深一個圓弧。
叮,叮,叮。
空靈的響聲漸起,顧夢垚快速把屏幕打開,手還打滑,差點兒把手機打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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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o: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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