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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煙灰

我多了一個願望,又或者說多了一個目标。

從前我只有一個願望:到芬蘭去。現在我多了一個願望:多和李佑聊聊。

談戀愛什麽的太奢望了,我這種人也沒有什麽資格和別人說愛,更何況我還是個同性戀,說什麽都歸結于不合适和太麻煩,而且喜歡一個人為什麽非得和他在一起,呆在他身邊就好了,做個朋友就夠了。

那一個月裏,我們像朋友那樣。

下礦前他會等我,上礦前他也會等我,我們在礦裏是沉默的,我們只是老實地握着手中的鎬,一點一點的除去碎石,将煤礦剝落,裝入運煤車中,不斷的機械的重複着這個動作,在黑暗中行動的我們,偶爾會被對方的礦燈所照亮,然後相視一笑。

他也不像換班後第一次下礦那麽老實冒失,再也沒有在那群大學生聊天過程中插話,他把所有的想法留到了工作之後,和我一個人訴說。

而我,因為擺脫不了大學生的身份,時不時會被他們刻意提到,面對這種情況,我總是随便說兩句空話來應付他們。

每天工作結束後,我享受着月光與黑暗,享受着與李佑一同走回家的快樂,在那十分鐘的步行路程,我們像相見恨晚的朋友一樣,想要把前半輩子的話給說盡了。

這一個月裏,他不再像初次見面那般腼腆,他并不是那種不經逗的人,相反他很會說話,性格很開朗,除了那群自恃清高的大學生,李佑深受礦裏其他人的喜愛。

和他對比,我才是那個孤僻的人,但是在我面前,他又覺得我才是珍寶。

我很珍惜這份感情,雖然只是友情。

“之九,你是不是還沒有讨老婆。”

那天,大學生們在講他們在大學期間泡過的女人。礦井裏工作無趣,黃色笑話最為适用,你在礦井裏把天吹破了,礦井也不會塌,就比着誰那張嘴更靈光。

“沒有。”

我怎麽可能會讨老婆。

我專注地看着眼前的煤礦,敲擊着。

“你人也不錯,年紀也合适,怎麽就不找一個呢。”他看起來不像是随口說,而是真情實感的為我操心。

我當時要是腦子靈光點,我就不會等事情發生了,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而那時的我,只是這麽說。

“沒有合适的罷了。”

“之九,你想讨老婆嗎!”

那天下礦後,回家的路上他仍問着我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好像就繞不過去了。

“緣分,不是我想讨就能讨的。”

我真的不想就這麽告訴他我喜歡男人,我還沒辦法判斷,坦白我性取向之後他還會不會和我做朋友。

“那你呢,你怎麽不讨?”

心裏是煩躁的,但是嘴上不能體現出來,不就是女人嗎?你問我,我也問你。

“我喜歡的女孩出去打工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太假了,磕磕絆絆的,謊還沒編好就先說出來了。

“呦,這麽說還挺癡情的。”我沒有拆穿他,反而裝模作樣地伸手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嘿。”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對我露出了一個尴尬的笑。

我也朝着他笑,李佑,論扯謊,我可比你厲害多了。

兩個人像傻子一樣笑完,走到分岔口時,他喊住了我。

“之九,周六去我家吃飯吧!”

“行。”我答應了他。

“好嘞,中午我來這兒接你,我家離這兒還有一段路!”他向我說道,我點了點頭。

明天就是周六,周六是個好日子,不僅休息還領錢,但這些事情,都抵不過李佑請我去他家吃飯來得快樂。

我回到家,鞋也不脫了,就站在門口那憨笑,我覺得再笑下去我就要傻了。

喜歡的人請我去吃飯,我能不高興嗎?這一個月裏他也和我略微的提到過他的父母和弟弟,我去他家吃飯,是不是證明,我已經算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我已經闖入他的生活了。

整夜我難以入眠,我在幻想很多事情,他的父母是否是我想象中那般的和藹可親,他的大學生弟弟是不是一個充滿熱血的有志青年,他的家應該是什麽樣子的,是平房,是兩層獨棟,是不是樓中樓結構。

我太激動了,我的腦子裏擠滿了對明天各式各樣的期許,這些期許讓我忘記了中午是一天中太陽直射角最大的時候。

鬧鐘響的那一刻,我被刺眼的陽光紮得睜不開眼,我覺得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被陽光所腐蝕着,我是否會在下一刻化為泡影。

我用被子捂住了腦袋,然後一點一點探出了頭,讓我許久未見光的肌膚緩慢的适應這狀況。

最終,我戰勝了陽光,不是,是我對李佑的期許戰勝了陽光,我選擇走出門。

出門前我很認真的清理自己,洗了臉,刮了胡子,把鬓角梳得整齊。

我看着鏡子中的自己,白皙整潔,這是我自從下礦後再也沒有過的樣子。

但即便是這樣,我的眼袋厚重,整個人因為精神不佳而沒有精神氣,我看我自己就像個半死不活的痨鬼。

我對着牆角那把傘糾結了很久,最後,我選擇了放棄,這麽做會讓別人産生一個“我是娘娘腔”的錯覺,雖然我這個同性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

我剛出門,就看到了站在分岔路口等我的李佑。

我加速走了兩步,來到了他的身邊。

“之九,你今天挺帥的。”他上下打量了我兩眼,朝我豎起了大拇指,這個模樣的他很讨人喜歡,他受人歡迎是真的有原因的。

我向他笑了笑,我知道我襯衫西裝褲的樣子,還勉強有個人樣。

我們兩并肩走在土路上,突然他轉過頭,湊到我耳朵旁說了一句話。

“你好白啊。”

這句話把我整懵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又說了一句。

“之九,你挺俊的。”

“謝謝啊。”我敷衍道,我壓抑着心中的激動,故作正常的回複他。

“你不太像這兒人啊,之九你是華北人嗎?”他一本正經的看着我,雙眼盯着我不跑了。

“不是,我是華中的。”我騙他的,我騙所有人說我是華中人。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書生氣那麽重。”他若有所思的說道。

我沒告訴他,那白衣書生多半來自華南,我只希望這個話題趕快結束。

不然我會誤會,他也喜歡我。

他家離我家也不遠,步行十來分鐘就到了。

他家的房子與我想象中的并無差異,兩層平房,還有一個小院子,養雞種菜。

跨過了門檻,他招呼着家裏人來認識我。

“爸媽,這是我的工友于之九,就是我說的那個大學生。”我和他的父母打招呼。

“老二,過來見過于哥。”一個和李佑有六分像的男人被李佑拖到我面前。

“這是我弟弟,李祺,衣字旁再一個其。”

祺,吉祥幸福,又是一個被祝福的名字。

我客氣地和他們打了招呼。

和我想象中的沒有區別,他們都是和藹的人。

這時候,有個女人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印象中李佑并沒有跟我提過,他有姐妹。

“這個是我表妹,鐘玲。”李佑朝女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紅色連衣裙,臉上抹了粉,這一副打扮真不簡單。

我明白了,這不是什麽家庭宴請,這是一場相親大會。

我的笑僵住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頓飯我吃得很難受,我左邊坐着李佑,右邊挨着鐘玲。

一家人像是閑聊一般,但是每句話都在往鐘玲身上引。

我喜歡你,你卻想讓我做你的妹夫,真夠有意思的。

他們家裏人很熱情,夾菜吃飯,客氣得很,但是這種有預謀的飯局,讓我瘆得慌,我借着間隙說去方便,在我起身的那一刻,我看到鐘玲注視着我的眼神,充滿了笑意,以及摻着了那可以被稱為愛意的東西。

我很想對她說,妹妹,我不值得。

走到院子裏,我看到了蟄人的陽光。

我像是那久居深海魚,第一次見到陽光無處遁行,我覺得我又像那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在這一刻就要灰飛煙滅。

我把身子往屋檐裏挪了挪,讓我的全身不再被陽光所照射到,我躲在陰影中,我想把自己埋到小角落中。

我在回想起一個月,我早該料到,身邊有優質男性,是該造福自己的姐妹姑嫂。

李佑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他站在我身旁,悄聲在我耳邊說道:“鐘玲妹妹怎麽樣。”

“挺好的。”我敷衍的回複到,絲毫不想隐瞞自己不滿的情緒。“有煙嗎。”我朝李佑伸出手。

“你不是不抽嗎?”李佑震驚地看着我,沒有拿出煙的意思。

“心情不好。”我沒好氣的說道,手晃了晃,示意着快把煙給我。

“讓你尴尬了啊,不好意思。”李佑這時候才恍然大悟,他終于參透了我情緒不好的緣由。

“你這妹妹挺好的,你家裏人也挺好的,是我的問題。”

我不管李佑,直接伸手從他左褲兜裏掏出了煙和打火機,熟練地點上,整套動作過于熟練,把旁邊的李佑看呆了。

“你是怎麽了。”李佑急切的問道。

我不緊不慢地抽了一口煙,緩緩的将煙霧吐出,煙霧在陽光下散去,我此刻多想成為這團煙霧,附着在空氣粒子中,不再被任何人找尋。

“我不喜歡女人。”我吐完了煙,平靜地說道。

“對不起……”李佑倒退了一步,他想按捺住心中的震驚,但他的演技真的很差。

“我的問題。”

我們沉默着,一根煙的時間不過短短三分鐘,我将煙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我沒有等待他,徑直回到了飯桌上。

回到飯桌,桌上的人依舊熱情,抽了一根煙,心情好像也舒暢了不少,裝異性戀這種事對我來說其實不難,伸手往鐘玲的大腿上摸兩把,就能把她吓得夠嗆的。

這一招顯然很有效,接下來,鐘玲再也不糾纏我,我獲得了喘氣的機會。

這時,我為了惡心她,還朝她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直接從座位上跳起來,不顧一切禮儀的往房間裏走,鐘玲這個舉動,把飯桌上的三個人都給吓到了,李母起身,跟着鐘玲進了房間,坐在我對面的李祺一臉茫然的看着我,我朝他聳了聳肩,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這頓飯吃得自不自在,我也說不清,總之我走的時候心情挺暢快的,李母的手藝挺好的,讓我想起了我媽做的飯。

送我走的人不是李佑,而是他的弟弟李祺。

我還挺喜歡李祺的,和李佑不是一類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讀書人,腦子很靈活的那種。

“于哥,我哥讓我和你說對不起。”李祺倒也沒拐彎抹角,一上來就說正事。

“沒事。”我揮了揮手,無意的傷害,我也沒有理由放在心上,更何況這一場飯局我也幹了壞事,眼下最該關心的應該是鐘靈。

“于哥,有個事我想問你,礦上工作真的好嗎?”李祺問道。

“怎麽了?”李祺和他哥一樣,有心事一眼就能看透。

“我爸讓我畢業後去礦上工作,本來我是死了心不去的,然後于哥你……不也是大學生,我爸就說,你看之九不也大學畢業來礦上,做礦工也不丢人啊。”李祺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不是丢不丢人的問題,我學的是考古專業,我畢業後就想去搞搞文物。”

“不好,別來。”我直截了當地說道。

“那于哥,你為什麽……”

“我缺錢啊。”我這話說了很多遍了,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我甚至都要被自己騙到了,我就是一個家裏很窮,讀完大學出來打工補貼家用的大學生。

“我爸總說礦上的效益很好。”李祺追問道。

“确實是很好,但是李祺,你有夢想啊,你有條件去實行,你為什麽不試試呢。”我覺得我此刻就像是講師,帶領着李祺走出家庭牢籠。“你哥他怎麽說。”

“大哥他支持我。”說到李佑,李祺的狀态顯然好多了。

“那好說,你和家裏人再講講,一定會成的。”我拍了拍李祺的肩膀,給與他肯定。“有問題了可以來問我,要能幫到你,我一定幫。”

李祺把我送到了分岔路口。

“有空和你哥過來玩啊。”我目送了李祺離開,才慢悠悠地晃回了家中。

我回到家的時候,才發現我的腳步是虛浮的,分明下一步就可以摔倒,但我不知道哪裏來的一口氣,硬是撐到了家。

我感到眩暈,我分不清東南西北,尋不見床的方向。

可能是下午的陽光太刺眼了,我需要回到黑暗中,用長眠來緩解身體帶來的恐懼,于是我摸索到了床沿,身子重重的癱在了床上。

我想就此長眠不醒,我不想再見到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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