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精
我是被濃重的酒精味給熏醒的,酒精味讓我産生置身于水中的錯覺,我整個人像是溺水,只不過這溺在了名為C6H2O的有機化合物中。
我在找任何可以讓我攀附的東西,就像在水中尋找浮木,在大海裏尋找漂浮的皮筏艇。
但這些東西我都沒找到,我找到的是衛生所。
沒錯,我睜開眼一看,我身處于衛生所中,确實也只有衛生所裏會有這樣濃烈的酒精味。
薄窗簾将本就狹窄的空間分成了兩部分,吊頂的燈泡燈光昏黃,幾乎要熄滅,剝落的灰色牆皮摻雜着黃色黴斑,生鏽了的床架,還有那我隐約可望見的塵土顆粒,這個環境太過熟悉,這個深入骨髓的味道,和這個昏黃不可見的牆壁,無法讓我誤以為我回到了五年前。
回到了那個不算太偏僻的小山村,見到了那群想把我圍困在那兒的人。
我擡起頭,我看到了坐在我身旁的李祺,他的存在把我從記憶中抽離出來。
“于哥,你醒了啊。”他在一旁看着書,我沒有叫他,他擡頭的間隙瞥到了蘇醒的我。
“我這是怎麽了?”我問道,我看到我手上插着針,而另一頭是吊水的瓶子,看起來情況不太好。
“血壓低。”李祺說到,“醫生說你要補血補氣。”
補血補氣,說得真簡單,要是這麽簡單就能解決,那該多好啊。
我嗤笑了一聲。
“那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又或者說,我是什麽時候犯了低血壓,又是被誰帶到衛生所裏來的。
“是我哥,今天他在礦上沒見着你,就去你家找你,發現你趴在床上,整個人像是屍體一樣,臉蒼白得不成樣子。”李祺放下書,給我解釋到,言語間都是焦急還有些恐懼。
“我哥把你送到這來後,就回去叫我,叫我來看着你,他回礦上去了,晚點就下來看你。”
“麻煩你們了。”
我朝着李祺笑,試圖用笑來緩解他的恐懼,來告訴他,一切都好,沒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但我心裏想的卻不如表現起來那樣,如果昨天的我真的離死亡就只差一步,那麽我就該繼續扮演那具屍體,直到死神來到我的身旁将我帶走,這樣才不會麻煩到任何人。
“于哥,你自己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啊,不要為了賺錢而把自己累着了。”李祺看着我的笑,面色緩和了不少。
“謝謝。”
我喜歡李祺,我要是有個弟弟,就應該是他這副模樣的,有文化、人又好。
衛生所已經沒有別的病人了,我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窗外,才恍然發現現在已經到了深夜,外面一片死寂,沒有一絲光亮,像是一幅畫一樣,沒有生機。
“這瓶水吊完就能回去了。”護士走進了房間,來到我的身邊看我吊水的情況。
“多曬曬太陽吧,看着就沒什麽氣色,體虛。”
護士四五十歲左右,說話毫不遮攔,體虛這兩個字是吓不到我,反而把李祺給吓到了。
說完話,護士就走了,留下李祺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
李祺跟個小孩兒似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像是看着重病患者那樣。
“于哥,你……”李祺的嘴張開,卻聽見話說出來。
行了,我在李祺心裏一定是下面的那一個。
“你于哥行着呢。”
不管行不行,男人在口舌上是一定不能輸的。
“什麽行,行什麽了。”
好巧不巧,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李佑來了。
我順着聲音的源頭望去,李佑剛站在門口處,顯然剛才趕路有些急,我聽到了他還沒平息的喘氣聲。
頭頂那盞昏暗的燈照着他,讓我可以看清楚他的臉。
他的臉沒有洗幹淨,碳黑不均勻的分布在他的臉上和脖頸處,有幾條汗漬留在他的臉頰上,勾勒出他的棱角,眉眼是剛毅的,嘴角挂着笑。
順着脖子,我開始對他衣服下的軀體浮想聯翩,是否也是這樣黝黑勻稱。
說實話,我看到李佑的那一刻,腎上腺激素飙升,我感受到了那股從來就憋不住的勁,吊什麽水,體什麽虛,我當場就想把他壓在身下,告訴他弟弟,什麽叫做行。
但這只是我的顱內幻想,我是一個可以控制好自己欲望的成年男性,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沖動而把這段關系搞砸。
“在說于哥……等吊完水就能回去了。”李祺緩了好一會兒,意識到是他自己把話題引向了不對勁的地方,是該由他繞回去。
“原來是這樣。”李佑從口袋裏掏出塊抹布,擦了擦臉,“之九,我剛下過礦,髒,就不過去了。”
不髒,我咽了口口水,我看到一滴汗液順着他的鬓角,滑到了耳邊,接着從脖頸鑽進了衣服下,我多麽想成為那滴汗,看看衣服下的光景。
“沒事,坐,都是下過礦的,誰還嫌棄誰呢。”我假意客氣,用我那還能自由伸縮的手拍了拍床旁邊的位置。
“護士說快好了,不差這兩分鐘。”
李佑沒有要過來的意思,我也不強求,我們倆就這樣互相看着對方,誰也沒先說話。
“哥,那我能先回去嗎?”李祺率先把沉默打破。
“行。”李佑朝李祺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李祺。”我向李祺說到。
“不麻煩,不辛苦。”李祺朝我揮了揮手,離開了衛生所。
幾分鐘後,護士幫我取下吊瓶,拔掉我手上的針,告訴我可以回家了。
我撐起上半身,彎下腰穿好鞋,感受一下我一天沒有下過地的雙腳。
雙腳踩到地面時,有一種很強烈的虛浮感,像是懸浮在半空中,我感受不到堅實的地面,我的雙腳無法支持我進行下一步行走。
我踉跄了一下,被李佑扶住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門口那來到了我的身邊。他的左手扣住了我的肩膀,右手握住了我的右手,我好像被他攬在懷裏,他身體的味道沖洗着我身上的酒精味,是一股令人有安全感的男性氣息。
我們僵持了一會兒,他先意識到了這個動作的暧昧性,而我也才注意到,略微比他高一點的我,此刻在他懷中就像個嬌小的女人。
“對不起,冒犯了。”
他把扣在我肩上的左手松開了。
“正常肢體接觸怕什麽呢,別把我當妖怪啊。”
正常人碰到同性戀都避之不及,你還願意幫我一把,我真的感恩戴德。
他低下了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我不是妖怪,不會吃你的,扶我走兩步吧。”
後面這句話我真的不是故意說的,我需要一個人像是拐杖一樣,讓我找回走路的感覺。
顯然,李佑是個很好的幫助人。
為了避免我再次摔倒,在他的陪伴下,我回到了家,而我也是第一次正式邀請他到我家做客。
他也不跟我推脫,痛快的答應了,我心想着剛才在衛生所裏還說髒不肯進房間,現在到我家了,卻毫不在意這件事,這到底是個什麽奇怪的想法。
我推開門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房間裏像是經歷過一場激烈的争吵,家裏人把玻璃制品摔碎,把書從書架中拖出,然後肆意抛灑。
我真的沒覺得,我昏睡過去前把房屋搞得一團糟,而且為什麽還特意去扒拉了書架。
我一架子的書基本上都倒了,沒有一本書是放在原來的位置上的。
根本找不出位置給李佑坐,我們倆人現在像木頭一樣,就站在門口,猶豫着該不該進去。
“我幫你收拾房間吧。”李佑邁進了屋內,彎下腰開始收拾東西。
盛情難卻,我和他一起整理起了房間,他撿拾起那些碎玻璃,我們把不能用的東西全部清理幹淨之後,開始收拾那些還能看的書。
我的書很多,地上的幾百本是沒有,但幾十本是有的,回想起一個月前我在某本書上做過的傻事,我此刻所期待的無非就是那本書別落在他手上。
但俗話說,怕什麽來什麽。
接着,我的餘光看到了他撿起了那本《少年維特之煩惱》,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我開始祈禱:不要翻開第一頁。
“李佑不喜歡的書。”
這幾個字寫下時有多深情,我此刻就有多麽害怕被他所看見。
李佑把他翻開了,我确信,他翻開的就是第一頁。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一定不會把這幾個字留在世界上,但此刻,事情已經發生了,而我唯一能期待的,只有他不要開口問,只要他不問,我就不用解釋,不用解釋,這就是我們兩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趕忙把眼神從他身上挪開,假裝專注着手裏的收拾工作,就像沒有注意到他那樣。
但我依舊能感受到他看向我的眼神,我不敢擡頭,我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我想象不到。
我聽到了他合上書的聲音,他把那本書放進了書堆裏。
沒有人說話。
什麽也沒發生。
我心裏的那塊石頭落下了。
“你的書好多,我能借幾本看看嗎。”
有了他的幫助,收拾工作很快就結束了,他在書架前駐足,向我詢問到。
“當然可以啊。”
我得改掉在書上寫句子這件事情,或者直接拿本本子寫日記吧。
“那謝謝你了。”
最終他只在我家喝了一杯水就走了。
李佑走的時候手上拿了幾本書,我堅持把他送到分岔路口。
臨走前,他和我道歉。
“之九,昨天的事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
“沒事,我說沒事就沒事。我還得謝謝你今天救我一命呢。”
“工友間……都是應該的。”李佑頓了頓,“昨天,我真的只是想請你吃頓飯,鐘玲,是我父母的意思……他們認為你挺好的。”李佑一只手開始攪着衣角,他心裏一亂就會做這個動作。
“我對不起鐘玲妹妹,她挺好的,昨天被我吓得不清吧,替我說對不起。”
鐘玲這件事真的是我不對,我向他鞠躬。
“你要照顧好自己。”
臨走前,他又囑咐了一句。
這一次,我目送着他離去,直到他完全隐于黑暗之中才轉身回屋。
我說不清我對他的感情,有一種窗紙被捅破的感覺,我被他窺測到了那一角,而此刻我們卻心照不宣的把這件事埋藏于心底。他不問,我不說,我們仍像工友一樣。
像工友一樣,對吧。
夜晚,我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只有四分之一的記憶,恍然意識到,我從來沒有帶李佑來到我家過,我們的每一次分別都發生在分岔路口,而今天早上,他卻能準确的來到我的家中,把陷入昏迷的我送到衛生所。
這能證明什麽,他是不是在意我,他是不是曾在黑暗中目送我進屋過。
有一股無名的火在我心中燃燒,它就像一個月前那樣熾熱,火燃燒着,火舌點着了我的心髒,它告訴我,你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