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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夢蝶

我很害怕回憶一些事情,如果可以,我甚至想直接把那些事情從我的記憶中移除掉。

比如我為什麽害怕光明,又比如,我為什麽穿越大半張版圖,背井離鄉來這裏做一名礦工,并且還是用着一張假證。

通常我只要不去想,它們就不會來打擾我,但有時候事情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就比如我沒有辦法去決定我今天晚上要夢到誰,如果可以選擇,那也絕對不會是我的前男友。

夠好笑的,昨晚在鬼門關上算是走上一回,也都是一夜無夢,而今天被喜歡的人送回來了,反而夢到了那個曾經喜歡過的人。

我前任叫許雲海,也是我的初戀。

第一次談戀愛,誰都會覺得感情會永遠,誰都會覺得這是愛情應當有的最好的模樣,于是那時,年少無知的我們許下了很多誓言,其中一句我特別有印象。

那時候我們剛确認關系沒多久,只敢在學校沒人的陰暗角落裏牽手,偷偷摸摸地幹着不見光的事。

那天是深冬,很冷,寒風像抵着脊椎骨那樣,每多刮一下風,寒冷都往體內多推進幾分,穿再多的衣服也沒有辦法阻擋它刺痛着你的全身,我們兩人裹着棉服,在這寒天裏出門,僅是為了偷摸着見上一面。

我們在沒人的地方散步,手指與手指糾纏着,我們貪戀着彼此指尖的那一點溫度,哪怕那溫度是冷的,我們就那樣走着,突然我停下腳步,放開了他的手,轉過身,拉起了他的衣領,猝不及防地給他了一個吻。

那種蜻蜓點水的吻,唇與唇間簡單的相碰,都是第一次,我們都沒有經驗,三秒鐘的吻把我們兩個都給親傻了。

他的臉埋在衣領中 ,他看着我的眼神朦胧,他的臉頰緋紅,不知道是凍着了,還是害羞了,接着他跟我說到。

“之九,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一直到海枯石爛,對吧。”

這句話,本該是一句美麗的誓言,如果它不是出現在我今夜的夢中,我對這句話的美好印象應該會帶到棺椁裏去。

“之九,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一直到海枯石爛,對吧。”

在夢中,他站在長途巴士旁,寒風把他的臉吹得通紅,他說話時吐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漫延,是溫暖有溫度的,這個夢像是現實一般,那樣的有實感。

“之九,我會找到你的,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我們還會在一起的。”

汽車站人潮擁擠,許雲海伸出他的手,竭盡全力的要握住我的手,每個人急切地想要上車,他們忽略了兩個男人牽手的不合理性,他們只是盡力的向前擠壓,把我和許雲海分開。

我們像兩條落單的魚,被魚群沖離,我們在人海中迷失,他留在了原地,而我搭上了長途巴士,駛向了遙遠的北方。

我的手上還有他的溫度,我的耳邊仍是他的話。

他說,他會找到我。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都是汗。

我記得這個場景,這個在我腦中曾上演過無數次,但卻從未在現實生活中發生過的場景。

一個虛假的,僅存于假象的場景。

那是三年前,我決定逃離家庭的那一天。

我買好了淩晨五點的車票,從南方開往北方,中途經轉三趟車,才會到達。

在買完車票後,我就迅速走向電話亭,在電話亭裏撥打了許雲海的電話,我想告訴他,我要走了,從省城的汽車站裏走,我想告訴他,你要是還願意和我在一起的話,你就來汽車站送我,到時候我願意告訴你,我要去哪裏,你該去哪裏找我。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喂,你好,我是許雲海,找誰。”熟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喂,是我,我明天要走了,在省長途汽車站,早上五點的車。”我緊握着電話,好像這樣就能通過電話握緊他的手。

“好的。”他只說了這兩個字,接着挂斷了電話,只留下了一串無情的忙音。

我放下電話,我走到了汽車站的長椅那兒,找了一個可以完整看清楚汽車站大門的位置。

這個位置就是我過夜的位置,也是我用來等待許雲海的位置。

夏天的夜晚是濕熱難熬的,我不知道在這個夜裏,我是否真的睡着過。

汽車站的時鐘指向了四點,陸陸續續有人從大門口走了進來,我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我等待着那個送別我的人的到來。

看着門口人來人往,我期待着許雲海的出現,我的精神很差,近乎一夜未眠讓我感到疲憊,我的雙眼出現重影,明明可以選擇去車上坐着,閉上雙眼,一覺醒來就離開這裏,但我還是堅持着,我害怕一閉眼,許雲海就會從我眼前經過,接着我們就像無數老電影上演的那樣,擦肩而過卻彼此不自知,永遠的相隔兩地。

我在長椅上坐了一個晚上,我沒有等來許雲海。

乘務員已經在巴士旁喊着上車,而我卻還在原地等候。

淩晨五點的天好黑,人好少,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汽車站的每一個角落,每個人眼中都有着不同的眼神,期許、惶恐、疲憊……我看了許多人,唯獨沒有等到那個我想要看見的人。

我挪着步子來到了巴士旁,我站在那兒,心裏還有所希望,萬一他只是有事了,路上耽擱了呢,萬一下一秒他就來了呢。

“你上不上車啊。”乘務員公看着站在巴士旁的我,用他的公鴨嗓對我嚷到。

“上。”我垮着笑臉,登上了車,把票遞給了乘務員。

乘務員接過我的票,撕下票根後還不忘推了我一把,“進去坐着。”

我不為所動,站在那僅有兩步的樓梯上,我仍不死心的朝大門那望,沒有,那裏沒有人,空蕩蕩的地面,只要一個白色塑料袋那兒起舞,它在告訴我:“死心吧。”

再見了,許雲海,這輩子,再見了。

這才是現實,許雲海根本就沒有來送我,也沒有和我說“永遠在一起”,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徹底的放棄我。

我承認,在剛來礦上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還幻想過許雲海來找我,在那段時間裏,我經常夢見他,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夢見的這樣,他回心轉意,來長途汽車站找我。

我睜開雙眼,盯着那純白的天花板發呆。

純白,一片純白,除了白色沒有其它多餘的色彩,我看不到許雲海,也看不到李佑。

我伸出一只手,我張開五指,我看到指甲縫裏那洗不幹淨的黑色物質,我看見了五彩斑斓的黑。

把我從無序中喚醒的是鬧鐘。

鬧鐘的響起是在告訴我,工作時間到了,收拾收拾,該去礦裏了。

洗漱整理完畢後,我打開門,準備擁抱午後那柔和的陽光。

門口迎接我的并不是陽光,而是李佑。

他嘴裏叼着一根煙,吐着氣,對我笑。

“你怎麽來了?”看到他我有些發愣,但這并沒有影響我手中的動作,我轉過身把門鎖了,走到他身邊。

“你身體不好,過來陪陪你。”他把嘴裏那根抽了一半的煙丢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低血壓而已,只是太久沒曬過太陽了,不是什麽大問題。”我們一邊說,一邊往前走着。

“那你就當我閑着吧,畢竟那天是因為來我家吃飯的。”李佑用着他自認為輕松地口氣說着,但我很清楚,他在掩飾着他的不安,他這種喜形于色的人,自然也不會藏住不安。

“你不用自責,真的,我說沒事就沒事,你這麽小心翼翼的,我會害怕和你做朋友的。”我笑着,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這不是你的錯,這些事會發生,只不過我得感謝遇到了你,你救了我一命。”

我轉過頭看李佑的反應,我看着面色沉重的他擡起了頭,他的雙目中充斥着詫異。

“之九……”他張開了嘴,卻沒有說出下一句。

“嗯?”我歪着腦袋期待着他的下一句話。

“你要照顧好自己啊。”

聽到這話的時候,我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我邊走邊笑,沒想到這笑開始了,好像就沒有結束似的,我笑得肚子疼,我伸出手,搭住了李佑的肩膀,為了防止下一刻我因為笑得脫力而摔倒在地。

李佑在一旁看着我,他的眉擠成了一團,他欲言又止,他只是任由着我這樣搭着。

“一定會的,有你在我也不敢不照顧好我自己啊。”

我終于停止住了笑,我終于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

三年了,我一個人習慣了,我習慣了那種沒有人管我的日子,然後這兩天裏,總有一個人在告訴我:“你要照顧好自己。”

你是誰,我媽嗎?是哪一個會在未來陪伴我的人嗎?還是說,你只是純粹出于好心,對認識的熟人的一點關心。

缺乏被人關心的我,在剛剛,矯情的認為,我身邊的這個人在給我許下承諾,許下那個“我會關心你”的承諾,而我竟然也在那一刻給了他回應“一定會的”。

真奇怪啊,總感覺有些東西好像在悄無聲息的改變着。

十來分鐘的路程,我們到達了礦區,領取了安全帽和礦燈,下了礦井。

我的笑,在坐上罐籠的那一刻徹底停止了,我又變成了那個按部就班,任勞任怨的礦工。

今天的工作似乎比往日輕松許多,我沒有遇到難以解決的岩石,并開采到了質量好的礦石。

隔壁那群紮堆的大學生又開始講着黃色笑話,空氣與塵土中夾雜着一些別樣的味道。

“你不知道那手感有多好,城裏的女人,每個都浪。”大學生在那兒說,引起了一大堆人的笑。

就聽你們在那兒瞎扯。

我專注着手上的事,不摻和他們毫無營養的聊天。

“欸,于之九,你不也在城裏念的大學嗎,你跟他們講講那大學裏的女學生,都是個什麽模樣。”

不知道哪個人突然叫了我名字,我一個失神,直接把手上的礦石劈成了兩半。

我看着面前的礦石,把劈成兩半的礦石自然的丢到一旁的籃筐中,調整了一下情緒,挑釁地說道。

“什麽模樣,反正你睡不到就對了。”

“這話說的,看來于之九你睡過不少,講講呗。”不知道哪裏來的人,又插了一嘴,正片礦區哄堂大笑。

“好啊。”我毫不在意地說道。

俗話說,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我把我大學上鋪老耿的那些風流事跡全部講了個遍,惹得整個礦井裏都是不懷好意的笑聲,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人在礦下,誰又比誰白呢,黑起來,泥濘起來,誰比誰黑還說不定呢。

我講嗨了,我開始胡謅,我也沉浸在這種低俗的快樂中,這種被別人追捧的廉價快樂。

我看到了身旁不遠的李佑,我才發現他沒有參與到這場充滿惡意的狂歡中,他沒有像他人一樣發出那輕佻的笑聲,我将礦燈往他那裏照了照,燈光昏暗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到的是他面龐的輪廓,鋒利,冰冷,那副樣子是那般不近人情,是我從沒見過的他。

他像是個局外人,專注地開鑿着那塊屬于他自己的區域。

我笑不出來了,我從這片低俗的歡愉中抽離出來,我想去體會李佑的情感,但我體會不到,我呆呆地看着他,才發現此刻的他那麽的陌生。

我從來就不曾了解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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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推薦回春丹的《五彩斑斓的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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