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群氓
“李佑,你怎麽了。”我挪到了李佑身邊,故意将礦燈壓得更低些,讓燈光打到他的臉上,好讓我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李佑偏了一下頭,突如其來的燈光刺激他的雙眼,他條件反射的避開了,弄巧成拙,我根本沒有看清他的表情。
“我沒事。”
他用平常的語氣說道,聽起來沒有什麽不同,但是我知道,他心裏有事,他在我面前說話都是綻放光彩的,他的眼裏有着別樣的色彩,崇拜崇敬又或者是別的,我說不清,但他不曾這樣跟我說過話。
他不會這樣對我說話,平淡無味,寡淡如過路人。
人群熙攘,人聲鼎沸。
我們兩個在角落裏噤了聲,我斟酌了許久,最終沒問出口,這種人人大腦膨脹無法冷卻的環境裏,不太适合探讨問題。
晚飯休息時,他沒有像平日裏主動挨近我,看看我今晚到底吃什麽菜,又或者是分享他母親做的菜給我,他也沒有刻意的避開我,但是我們倆之間這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一條鴻溝,我摸不透他。
我主動坐到了他的旁邊,打開了我的飯盒,我昨天在衛生所躺了一天,沒有買新的食材,飯盒裏只有白米飯和兩顆雞蛋,單調,但也是最管飽的。
我拿起雞蛋,把雞蛋殼撥幹淨,也不詢問李佑意願,直接把雞蛋放在他飯盒裏。
“你到底怎麽了。”我歪着腦袋,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看着他。
“你……”他看着放在他飯盒裏的雞蛋,在黑暗的礦井裏,雞蛋白得像是可以反光。“你多吃點。”
李佑沒有把雞蛋還給我,而是把他飯盒裏一半的紅燒肉都倒給了我。
“謝謝啊。”我臉皮厚,欣然接受。
雞蛋換肉這種天大的好事,白送為什麽不要。
“消氣了嗎?所以為什麽不高興。”我大口吃肉,李佑媽媽的手藝是真的好,肥而不膩,調味又恰到好處。
“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想,你剛說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嗎?”他說話小心翼翼的,明明情緒不對的是他,此刻他卻像顧及我的情緒一樣,斟酌着每個即将說出口的字。
我嘴裏嚼的紅燒肉,嗆住了我,一時間我喉嚨被卡住,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不喜歡……”他見我不吭聲,接着往下說。
我趕緊把那塊肉給咽了,把他接下來的話打斷。
“沒有,不是我做的,我編的。”
“可是你為什麽要編這些故事,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他猛然擡起頭,一雙眼睛盯着我看,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劍,直指着我。
我和他們不一樣嗎?
李佑這個問題真的問住我了。
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我将手中的飯盒放到了一旁,以同樣認真的态度向他提問。
“你為什麽以為我和他們不一樣?”
“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并沒有嘲笑我。”他像是沒料到我的動作一樣,劍鋒入鞘,轉而被我問住了。
我搖了搖頭,我想笑,我想像我往日那樣笑,釋然或者挖苦的一笑,來緩解心中所有的不适,但是我這次笑不出來。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我沒嘲笑你和我本身是個趨勢的俗人,一點也不沖突,我能和你高雅的談論斯丹達爾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代表我不能說葷話去讨好那些下裏巴人,而且本質上來說,這兩類人也并不對立。
“我不會嘲笑你,但不代表,我不會去迎合別人。”
“李佑,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像你一樣受人喜愛,你的性格決定了你會受到人群歡迎,但是我沒有,我只能演着醜角,來獲得他們的喜愛。”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明白,他盯着我的雙眼蒙上了一層陰霾,他的眼底盡是疑惑,他沒有開口反駁我,或者繼續向我提問,他只是沉默着。
我們倆在沉默中對望,最後,我把飯盒裏的另一個雞蛋塞進了他的飯盒裏,雞蛋碰到了飯盒的邊緣,蛋殼裂開了。
我從李佑身邊離開,随便找了個地方繼續坐下。
長久以來,我在礦井裏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默默無聞不被人注意,除了偶爾被人提到我才會說話應和,但是李佑不一樣,每個人都願意笑着跟他打招呼,每個人都樂意和他說話,他才是人群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我不過是用粗俗的話題占領了一會兒頂峰,為什麽李佑會有這麽大的脾氣。
這股無名之火漫延了很多天。
我們像是吵架的情侶那般,彼此不刻意去搭理對方,但我們又會不約而同的在下班等待着對方,然後走着同一條路回家,但是我們不再并肩走路,我們倆之間保持着那象征“吵架”的距離,以及誰先開口誰就輸的默契。
拉下臉去道歉對我來說并不難,但是我不想這麽做。
我一直以來都是這種人,我未來也會繼續用這種方式生活下去,如果李佑不接受我的想法,不接受我的為人處世,那麽這個朋友該怎麽繼續做下去呢。
日子照常過,身邊有沒有一個李佑作伴似乎也沒有你那麽重要了,畢竟三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這麽過的,等到以後,我還要獨自一人到芬蘭,這樣過一輩子。
我站在書架前,挑選着下一本用來消磨時間的對象,我的指尖在每一本書的側面停留,最終停留在了《少年維特之煩惱》。
去你媽的傷春悲秋的思春少年,沒意思。
咚——咚——
敲門聲響起,現在是淩晨一點鐘,正常一個礦工的睡眠時間,誰會在這個時間段不識擡舉的上門拜訪。
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我撩開離門不遠處的窗簾,瞄到了站在門口的人,是李祺。
心中惶恐褪去,我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怎麽了,這麽晚了,發生什麽事了。”我把口中的話講完,看着李祺那張臉,一對上我就明白:有大事發生了。
“于哥,我真的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了。”李祺的臉色蒼白,像是失了魂一般,不停地重複着那兩句話。
“沒事,好好說話,有什麽困難于哥一定幫你。”我把李祺迎進門,把他帶到我的書桌旁,倒了一杯水給他,等待着他平複心情。
李祺恍惚着,呼吸不平穩,我坐在一旁耐心的等待他。
“我爹他,他,執意要讓我去礦上工作,我說不過他,現在是我哥勸着,我才跑出來的,我在這兒沒有什麽朋友,于哥你一定要幫我。”
李祺拿起水杯,猛地灌了一口水,他把水杯緊緊地攥在手心裏,仿佛下一秒水杯就可以被他捏碎。
“那你哥現在?”我試探地問道。
“我爹性子擰,我哥攔着我爹……不讓他打我。”李祺飄忽的眼神突然聚集,他把水杯放下,猛地站起身。
“我哥他,會不會被我爹打了!”
“沒事的,沒事的。”
我把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緩解他的悲傷與焦慮,我得攔着他不讓他出這個門。
“你現在去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差,你想想,你爹到時候連你一起打,你哥這不白幫你攔着了嗎?”我在和李祺說理,我知道這樣才是解決方法。
李祺意識到了我說的問題,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我,仍是焦灼。
“于哥,那這該怎麽辦。”
“我去你家看看吧,我畢竟是外人,你父母也不會拿我怎樣。”我露出了一個笑,我想讓李祺放松,曾有無數次,別人說我笑起來很有感染力,也很具有迷惑性。
“而且,這種事我處理過,興許還能幫上忙。”
“謝謝于哥!”李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開始對我萬般感謝。
但我不是救命稻草,我也想找到我的救命稻草。
安頓好李祺後我出了門。
李祺一向是個讨人喜歡的孩子,學習好,人又乖,雖然和他接觸不多,但是他的談吐之間所透露着那股強烈的求知欲與熱情,真的不适合做一名礦工,更何況這個工作,真的,除了賺錢沒有什麽好的。
我來到了李佑家,這個幾個禮拜前我曾拜訪過的地方,在黑暗中,這間屋子看起來是卻是無比的陌生。
我敲了敲門,發現沒有人回應,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佑?李叔?有人在嗎?”
我一邊走一邊詢問,按照幾個禮拜前的印象,推開每一扇門,檢查每一間房間。
一樓沒有人,我望向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黑暗的那頭是我沒有去過的地方,我上去了,就像一只無頭蒼蠅闖入陌生地帶,一股腦的往裏竄,對未知世界毫無把握。
我精神恍惚了一下,我聽到心底有個聲音在喊着“別去”,我剛邁上臺階的腳退縮了。
我想放棄,恐懼在我的心底漫延,他滲透着我的四肢,他在告訴我“你不會想回憶起這段過往的”。
望向樓梯,我看到的是無盡深淵。
“上去了,你會看到什麽,你很清楚的。”那個聲音繼續對我說到,他在搖擺着我的內心,讓我退回去,不要插手這件事。
我正打算轉頭離去,我聽到了樓上傳來的哭聲,是女人的哭泣聲,是李母嗎?她為什麽哭呢。
我的腳邁上了樓梯,我不知道是什麽支持着我往上走,可能就是一股莽勁,也可能是因為“我已經成為了黑暗,所以我不害怕黑暗”,後面這句話聽起來是這麽的諷刺和無理,完全沒有說服力,但是我就是那樣走上去了。
聲音不再出現,沒有多餘的幹擾阻止我上前了。
一上樓,我就看到了一幅這樣的畫面。
畫面的中心是李佑,他跪着,衣冠整齊,他的右邊是李父,漲紅着臉,充斥着憤怒,他的左邊是李母,哭泣着,無助悲憤。
他們的關系奔原本守恒的,但我一個外人的闖入,讓平衡被打破。
李父轉過頭看向了我,李母揉了揉眼睛也看向了我,李佑擡起了頭,他的雙目注視着我。
我定在了原地,他們在等待着我的下一步動作。
“李叔,讓李祺去考古,別讓他下礦。”我對着李夫說到,口氣強硬。
“礦裏效益好,為什麽不下礦。”李父的臉色沒有轉好,反而充滿了諷刺,“你自己不也是大學生,你不也為了錢下礦,你哪有什麽資格替老二講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為了讓我下面的話聽起來不那麽刺耳。
“李叔,你知道矽肺吧。”
李父的眼神瞪大,他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你知道下過礦的人都會得這種病吧,您可能也有吧,咳嗽胸悶,呼吸不順。”
“你下礦也有二十年了吧,你運氣好,可能沒有那麽嚴重,但是你現在胸口一定不舒服。”
“現在李佑也下礦了,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活不過四十歲,你只有兩個兒子,萬一李祺下礦了,也得了矽肺,一家人該怎麽過。”
“這些事情不是錢能解決的吧。”
我用盡量平淡的語氣講出了每一個字,但這每一個字都是威脅與詛咒,我把最難聽的話講出來,壞人我來做,把好運留給李祺就夠了。
沉默,無盡的沉默在黑暗裏漫游,刺進了每一個角落裏,堵塞了每一處出口。
李父拿起身邊的锉子就要往我身上打來,李佑迅速起身擋在了我的面前。
當時的我是怎麽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推開了那個擋在我面前的李佑,用盡全力将他推開,讓锉子敲打在我的肩上。
我感受到我的肩膀受到了巨大的撞擊,我摔倒在地。
锉子從我肩膀脫出,我看到了金屬銳器上的血液。
被我推倒在一旁的李佑站起了身,他雙眼緊盯着我,他的瞳孔在放大,他來到了我身邊,将我抱在他的懷中,他伸出手堵住我的肩膀的傷口,他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止住我肩膀不斷流出的鮮血。止住了沒有,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好多鮮紅色,那樣的鮮紅,是象征生命的顏色。
我笑着,我喘着氣,我用只有我們倆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對他說到。
“壞人我來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