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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液

我之前曾以為,李父是個慈父,他應該是個從不動手、會和子女講道理的父親,因為他看起來面目和善,對人也笑嘻嘻的,他笑容裏有那種多年勞動積攢下的痕跡,雖然下礦二十多年,但沒有被黑暗沖昏頭腦的人。

事實證明,人不可貌相,又或者說,我們不知道人被逼到絕境時會是什麽樣子的。李父發起狠來是真的狠,這一锉子下去輕重不分,竟是沖着半殘去的。

我也本想着,好歹我也是個正直青壯年的男人,不至于被一個四五十歲緊逼暮的年男人所傷害到。

要是一切如我所想的,就好了。

再一次,我被李佑抱着去了衛生所。

我不知道我的右肩情況到底如何,這種疼痛感對我而言不是強烈,但是視覺沖擊感卻是十足的,鮮血流在我的衣服每一處,也沾到了李佑身上。

我張開嘴,想要和李佑說話,李佑只是低下頭看我,對我說道:“別說話,馬上就到衛生所了。”

我閉上了嘴,我在李佑的懷中,從下看着他,看着他的下颌,他的輪廓,還有他鬓角的汗液。

我在他的懷裏颠得難受,我想對他說,我死不了,我能自己走,這麽點傷不算什麽。

可是我又不願開口了,在喜歡的人的懷裏躺着,他心裏牽挂着你的生命安全,這種感覺不好嗎?

我可以好好的體驗一下這種感覺,感受上次我所沒有感受到的。

然後我就在李佑的懷中睡去了,說不清是昏迷還是睡着,總之,李佑的臉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迎接我的仍然是那片黑色。

這一次,除了酒精味,我還聞到了血腥味,這兩種味道在空氣中抗衡,在我的鼻腔中打架。

我睜開眼睛,口罩與白大褂,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左肩,我從鑷子光面的反射中看到了我的傷口,就鑷子那一點平面,我都能清晰的看到我的傷口,像一個大窟窿,确實是吓人的。

“疼嗎?還需要打麻藥嗎?”白大褂看到我醒來,朝我問到。

我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我只能搖搖頭告訴他們,我不疼,麻藥的勁沒過,每一針下去基本沒有感覺。

“忍一下,馬上就好了。”白大褂安慰道。

我轉過頭,把頭偏向左邊,不去關注我瘡痍的傷口。我看着那捂得并不嚴實的擋板,透過擋板的縫隙,我看到房間外的李佑,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抱着頭,獨自一人,看起來很凄涼。

他在自責嗎?

不切實際的想法出現在了我的腦中。

他等一下會怎麽跟我說?對不起還是謝謝你?還是繼續因為幾個禮拜前的事情而沉默不語。

我還在幻想着,我聽到了金屬制品放下的聲音,我感覺到我的右肩被裹上了紗布。

“好了。”白大褂對我說道,接着他脫下手套,去把擋板給移開。

“謝謝醫生。”我看到李佑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他握住醫生的手,不停地道謝。

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李佑身上,看着他道謝,看着他穿過擋板,看着他走到我的身旁,拿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沒心沒肺地笑着,我雙眼看着李佑的雙眼,他的目光裏寫着疑惑。

“怎麽,有很多話想問?”

我等待着他給我答複,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對我說道:“對不起。”

“為什麽?”

“為,你的傷對不起。”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隔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神混沌,不像之前和我聊天那樣,簡單純粹。

我搖了搖頭。

“你沒有想明白。”我說道。

“想明白什麽?”他問道。

我不回答他,我用挑釁的眼神看着他,說實話,我想激怒他,引起他的不滿,接着讓他順便在我左肩上也來一锉子,如果暴力這種方式可以填補我們之間的隔閡,我甘之如饴。

他看起來很不安,如坐針氈,他不敢與我對視,他撇過頭去。

“之九,我……真的沒明白。”

這幾個字對他來說很沉重,他說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對我而言真的不一樣,但那天你說完那些話,就突然好像……”

“礦井倒塌。”

我接下了他說不出的那句話。

他木讷的盯着我,嘴巴仍張着,想要反駁些什麽,但是他什麽也說不出口。

因為我說的就是事實。

“我本來是一座礦井,裏面有許多值得去挖掘的寶藏,但是在那天,礦井倒塌了,所有的東西都被掩埋了,只剩下一片廢墟。”

我不去看他,我看着天花板,年代久遠的天花板早已從白色變成了垢黃,不像南方會受潮脫落,在北方,發黃只會永久的刻在白牆上,無法除去。

“之九,我……”

“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偏過頭,看着他一臉嚴肅,我仍笑着,我的笑從心底裏膨脹着,我的嘴角不自覺上揚,我控制不住我無緣由的笑。

“沒關系的,我是壞人嘛,不好意思給你帶去那種不同的感覺了。”我下意識地想伸出右手去觸碰李佑,但我右肩上的傷口抽拉着我的右臂,它限制着我的活動,我擡不起它。

我的笑變味了,我因為不适地疼痛皺緊了眉頭。

李佑立馬起身,看着我,焦急地問道:“怎麽了,要不要叫醫生。”

“沒事,我忘了我右手暫時動不了。”

我嘆了一口氣,傷筋動骨一百天,怕是短時間內,我都無法下礦了。

“之九,真的對不起,我的偏見,我的自以為是,我的所有錯誤,我對不起你,我家裏人也對不起你。”

李佑站直了,誠懇地對我說道,他向我鞠躬。

“你沒明白就不要裝作明白了。”

就算李佑給我跪下我也不想原諒他,我不是在賭氣他不理解我又或是他父親捶的我這一锉子,此刻的我在賭氣他,明明就仍在意這件事,卻為了得到我的原諒,裝作不在意。

“李祺還在我家呢,你先把他接回去吧,告訴他可以安心上學了,我這裏,大概是沒什麽問題。”

我下了逐客令。

李佑還站在我的旁邊,他沒有擡起頭的意思。

“請你原諒我。”他的腰又彎下了幾分。

“我是真的想……想繼續你和……做朋友。”

“我承認我的行為很幼稚,我不理解你,但是即便礦井倒塌了,裏面的礦石仍然有價值的,只不過,因為發生了事故,沒有人願意再去開采了。”

“但是我願意,我還願意。”

李佑的聲音在顫抖,他在哭嗎?他的頭太低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對不起,之九,真的,對不起。”

他擡起了頭,他沒有哭。

“原諒你啦。”我伸出了我的左手,朝他揮了揮,示意他往前走一點。

他猶豫地走了兩步,我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

“你要對我的右肩負責。”

這一拳好像把他給打傻了,他在原地愣了會兒,才點了點頭。

在我的百般勸阻下,李佑終于回去找李祺,而不是在衛生所裏陪我過夜。

其實剛才有一瞬間,我以為李佑要向我表白,正常人說話誰會用那麽多排比句和比喻句,車轱辘話一堆一堆的,聽着就頭大。

可是我們一起聊過風花雪月,什麽“垮掉的一派”,什麽“意識的流動”,我們都曾談論過,因為有了這些交流基礎,讓我關于表白的幻想破滅。

他只是在用排比和比喻來表達他的內心誠摯,他對我并沒有別的意思。

我松了口氣,說不清是慶幸多點還是難過多點。

我愛着李佑的同時,也希望李佑能愛我,但是我又不希望,有人愛我。

這話說得太繞口,繞口到我自己都無法判斷,我到底希不希望李佑愛我。

順其自然吧,我對着天花板再次嘆了口氣。

一切自有安排,畢竟愛這種事情,一開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第二天早晨我回到了家,給我換藥的護士是上次那個說我體虛的大姐,她鼓搗着手裏的藥,跟我說注意身體,不然我這樣真的容易英年早逝,并且生不出兒子。

我真想告訴他,會不會英年早逝我說不準,但生不出兒子,這是必然的。

“別用右手,別碰水,多吃清淡的,聽見沒。”護士又囑咐了幾句。

“謝謝姐。”我向她道謝,終于逃離了衛生所。

回到家,我得感謝扮演田螺姑娘的李氏兄弟,他們每次到我家後,都會把我的房間整理幹淨。

尤其是我那不成型的書桌。

閱讀是我下班後的唯一愛好了,可我并不是一個一心一意的人,我總是同時翻看着許多本書,這些書會被我以不同形式放在書桌的任何角落。

而此刻,田螺姑娘幫我把書整理好了,一本本疊好放在書桌上。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本書,翻開第一頁,我看到了一行字,上面寫着。

“礦井永不倒塌。”

我把這本書合上,再次打開,那行字仍在上面,每一筆畫都是那樣的清晰,我确定這真的不是我的幻覺。

我好像,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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