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火車
第二天上班前,我和礦主請了假,他看着我的右肩,一本正經地問我,一個月真的能好嗎?
我谄媚地笑着和他說,我要賺錢,不好也得好。
還是注意點吧。這是礦主給我的回複,沒想到這個資本家也還有幾分良心在呢。
于是我多了一個月的空閑時間。
我以為李祺會來看我,跟我說聲謝謝又或者聽聞我的行為後,對我的行為表示不理解,跟我對質;我也以為李父會上門來找我,拿不準是會拿着鋤頭來,還是提着水果籃來,但總歸得來一趟。但我這兩人我都沒盼到,最後盼來的人,是李祺的大哥,李叔的大兒子。
李佑來得太勤了,只要一下工,他就往我這裏跑,每天邁進門的第一句話必先定是“今天傷口好些了嗎?”,仿佛我的傷口裏孕育着他的對象,他急切着等待着愛人的誕生。
這時候我都會告訴他“比前一天好點。”
李佑會給我帶飯菜,各種補物或者在新年才能吃到的肉菜,他給我講礦井裏發生的事情,告訴我老王把老李揍了一頓,只因為老李吃了老王的一個栗子;那群大學生昨天相約進城洗腳,結果兩個人被仙人跳了;新來的礦工小陳學得很快,礦主很喜歡他……這些事情,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
接着他問我,你自己一個人住不會孤獨嗎?
這個話題轉換得确實還挺生硬的,估計他在心裏醞釀很久了吧。
我也沒有說多餘的話揶揄他,而是直接告訴他,不用上班的時候确實挺孤獨的,但是上班忙起來了,感覺睡眠不足了,體力不支了,也就不會考慮到自己一個人住是不是真的不合适,你只會想着我明天還能推得動礦車嗎?
李佑聽完我的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他接着問,你不會想找個對象嗎?女的不行,那就找男的。
跟誰處對象,跟礦井裏那些滿臉灰的大老爺們處對象啊,我才不要呢。我是這麽回複他的。
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男人啊。李佑接着問道。
我喜歡你啊,你個二愣子。但這句話我只敢在心裏講,我給他的描述是奶油小生、小白臉,白淨,陽光,最好戴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很有文化。
我就跟他瞎扯,有一搭沒一搭的瞎聊着,用此來消磨時間。
李佑總是很準時的出現在,淩晨十二點到淩晨四點這段時間,他像是摸透了我的作息時間那樣,到了時間點自覺地離開,并在第二天同一時間準時出現,他像是個魔法只在夜裏有效,等天稍微亮起,就會遁形的精靈。
他在這個時間段前來,無非就是照顧我這個無法照射到陽光的吸血鬼。
但其實他不知道的是,我聽從了護士姐姐的話,開始出門曬太陽了。
我每天搬着把椅子坐在門口,拿着本書,在太陽下看着,起初我感受到的是強烈的灼燒感,陽光穿透着我的每一寸肌膚,仿佛要把我刺穿,像是有無數根針紮在皮膚上,也像是一窩的螞蟻在我骨髓裏搬家。
在開始的幾天裏,曬太陽計劃都是以摔椅子告終,後來,我感覺我的肌膚在變化,也許是物競天擇,适者生存,長頸鹿為了吃到更高的樹葉而伸長了脖子,而我為了重新回到陽光下,生長出了新的皮膚。
我不奢求可以再一次在陽光下生活,但我希望,我還有勇氣,走進陽光裏。
又到了發工資的日子,雖然上個月我工作的日子太少了,但我仍有資格拿到屬于我的那份薪水。
毫無懸念,領工資的日子,身旁跟着的也依舊是李佑。
我們回到了我的家裏,小聊了一會兒,但話怎麽說都不對勁,我看出來了,李佑心裏有事,話就在他嘴邊,但他不敢開口。
“有話對我說?”我直接打斷他正在進行的話,發問道。
李佑話沒說完,睜大眼睛看着我,不可思議。
我故意地眨了下右眼,用這種方式來回應他的困惑。
“之九,我想邀請你……”李佑開始支支吾吾,話又說不出來了。
“去你家吃飯?”歪着腦袋,挑釁地看着他,“去你家吃飯我可不要。”
“不是。”他連忙否定,“這周六,李祺要回學校讀書了,我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去火車站送他。”
“好啊。”提起李祺,我人高興了不少,我已經小半個月沒見到李祺了,李佑也沒給我透露過他的消息,由此可見,我這一锉子挨得值,李祺可以安心回去上學了。
“謝謝你。”李佑說道。
“謝什麽呢,李祺也算我半個弟弟了。”我回複到,我是打心底裏為李祺開心。
“那,之九你的低血壓……你最近能在白天出門嗎?”李佑關切地問道。
“你怎麽不問問我,我肩膀受傷了,腿還能走嗎?”我開了一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可以,怎麽說是送李祺去上學,我肯定可以。”
約定好時間後,有期待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周六比其他周六來得都快,我在和李佑約定好的地方等到了李佑和李祺,李佑不知道從哪裏借了輛三輪車,李祺就坐在三輪車後面沖着我招手。
“我還不知道你會開這個。”李祺拉了我一把,把我帶上了車後,我對着李佑說道。
“以前中學時代學的,那時間除了讀書,什麽都學!”李佑回過頭和我說道。
一路上都是李祺在和我講話,李佑在前面開着車,時不時的回過頭說兩句。
雖然說是礦區,但我們區離城也不遠,半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就到了火車站。
下車的時候我要幫李祺提點行李,李祺堅決不要,我兩手空空的和李祺下了車。
“李佑,你怎麽不下來?”下了車,我回過頭才看見李佑仍坐在駕駛位上,沒有要動身的意思。
“我看車子,最近偷車的很多,你送李祺吧。”李佑向李祺揮了揮手。
“哥,過年見!”李祺大聲地朝李佑喊到。
“好的!”李佑以同樣的方式回應着李祺。
我看着兄弟兩人的互動,如此好的感情,真的讓我羨慕,只可惜我沒有機會體會到這種感情了。
火車站裏的人比我想象中少得多,少得兩只手就能數得清。
我跟着李祺走着,買票排隊,最後我們來到了站臺。
不知道為什麽,李祺看起來很不自在,他像無處安放自己一樣,與整個站臺格格不入。
“怎麽了,想你哥了?不然我去看車,讓你哥來陪你?”我問道。
“不是這樣的于哥。”李祺搖了搖頭。
“那是怎麽了?”這哥倆怎麽都一個樣,心裏有話從不好好說,非得搞得像我威逼利誘他們,才決定把話說出來。
“于哥,你是用什麽方式說服我爹的。”李祺猶豫着,終于把話說出了口。
我呆看着李祺問道:“你家裏人沒和你說嗎?”
李祺搖了搖頭:“他們不讓我問,我哥甚至不讓我問你……”李祺的眼睛盯着我的右肩,“這是,我爹打的吧。”
我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所以,于哥告訴我,你是怎麽說服我爹的吧。”李祺眼神裏的情緒複雜,又是期待又是恐懼。
恐懼我可以理解,但期待又是在期待什麽呢。
李佑沒有把事情告訴李祺是對的,因為我也恥于把用這種低劣手段而造成矛盾出現轉機的事情說出來。
但是沒辦法,我必須得說。
說完後,我的形象是不是在他們哥倆心中都破滅了,一個以為我文質彬彬與衆不同,一個以為我學識豐富方法衆多,結果剝去外殼後,發現我只是一個俗人,甚至還是一個比常人更卑劣的小人。
腦子裏組織了很多語言,最終我還是選擇了那個最直白的。
“恐吓。”
我雲淡風輕地說道,說完還聳了聳肩。
李祺看着我的眼神都變味了,從期待到不可思議,他鼻梁上的眼鏡幾乎都要因為他誇張的面部表情而掉落了。
“好好讀書,好好孝敬你爹娘。”我裝作不在意,上前拍了拍李祺的錢,向他囑咐到。
“好的于哥。”李祺回複到,每一個字說出來都變味了,“還是謝謝你。”
李祺甩開了我的手,退後了兩步,朝我鞠躬。
不愧是兄弟,連反應都一模一樣。
接着,我們都沒有說話,火車停靠,李祺自己一個人把行李提上了火車,我在火車外看見他在過道上穿行,看着他把行李放置好,然後坐到了座位上,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往窗外看一眼。
叮叮叮——
火車的催促聲響起,我盯着李祺看,我要像所有哥哥送弟弟那樣,目送着他離開,并且還要像電影裏那樣追着火車小跑一段,猛烈地揮着手說再見。
但是火車并沒有給我這個機會,火車發動時掀起了一陣巨大的塵土,塵土将我的視線完全掩蓋,我的視野裏除了灰白色,什麽也沒有。
等硝煙散去,留下的只有火車的影子。
上天沒有給我機會送別李祺。
我走出了火車站,看見不遠處仍坐在三輪車上的李佑,他手裏多了一個紙袋子,東張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什麽。
我走到他的面前,說到:“在看什麽呢?”
李佑沒有注意到我,對他而言我就像從空中突然出現的人,他吓了一跳。
“瞎看,你送完李祺了?”
“嗯。”我點了點頭,爬上了駕駛位旁邊的位置,手往紙袋子裏一掏,裏面竟然是糖炒栗子。
“他,有沒有問你。”李佑把紙袋子塞到了我的手裏,問道。
“嗯,問了。”我也不隐瞞,直說了,糖炒栗子竟然還是熱的。
“他什麽反應。”李佑轉過頭看着我。
“和你一樣。”我不擡頭看他,我專注的剝着手中的栗子。
“他生氣了?”李佑繼續問道。
我成功将栗子殼剝開,轉過伸,将栗子精準地塞到了李佑的口中,讓他只能咀嚼而不能說話。
“你們倆真是一副模樣。”
我笑着看向他,他艱難的吃着栗子。
他确實是生氣了,但是你會原諒我,李祺也會原諒我,你們都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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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可能沒辦法更得這麽勤了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