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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鏡像

我坐在李佑旁邊,李佑駕駛着三輪車往回家的路上行駛着,我在一旁剝栗子,時不時地塞一顆到李佑嘴裏。

街邊的人很多,每一家店鋪都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而每一家店鋪為了讓自己與他人不同,店門口貼滿了海報,在店名上系上了絲帶,将店面裝飾花得裏胡哨。

接着我們路過了銀行,周末的銀行總是有許多排隊的人。

“你什麽時候回家。”李佑開着車,看着前面的路,頭也不轉的對我說道。

“我不回家啊。”我盯着銀行門口排隊的一男子看,他看起來年齡不大,十八歲左右,竟然已經出來幫家裏人賺錢了。

“你為什麽不回家啊?”李佑問道,他偏過頭,順着我的視線看到了銀行門前排隊的男子。“我之前跟你來縣裏,好像沒見到你給家裏寄錢。”

一句話就把我戳穿了,面對他人我總是有一套又一套的說詞來解釋,但面對李佑,這些說詞又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我的視線從銀行門口的男子身上移開,視線直視前方。

“其實吧,我和家裏斷絕關系了,我怎麽樣與他們怎麽樣,都沒有關系了。”

這套話仍然是假的,我承認,但是我不再營造自己是一名遠離他鄉賺錢的孝子形象,我把真正的自己暴露出來,我是那個沒有了家人孑然一身的獨行者。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選擇更好的生活?”

李佑說出來的話讓我震驚,我以為他會譴責我或者質問我,為什麽會和家裏人斷絕關系,為什麽不選擇做一名孝子,但是他沒有,他只是問我,為什麽不選擇過更好的生活。

“你可以不用選擇呆在礦井裏,至少你有一份大學學歷,你明明可以做別的工作。”沒等到我回複,李佑接着說。

我本來準備剝一顆栗子來轉移注意力,但李佑這番話讓我徹底放棄了手上的動作,我把栗子放到一旁,我偏過頭,觀察着李佑的表情,他并沒有生氣,也沒有什麽別的多餘的情緒,他只是看着前方,認真的開着他的三輪車。

他用餘光掃了我一眼,沒說什麽,只是等待着我的答複。

“沒辦法啊李佑。”我習慣性的露出笑容,但是我這次露出的卻是苦笑,我将頭偏到了另一邊,為了讓李佑看不到,“我犯了太多不能彌補的錯誤了,我無法心安理得的在太陽下生活,所以我選擇了礦井。”

我咽了下口水,不知道是剛才栗子吃多了,給噎住了,還是我說出這些話不舒坦,總之,我覺得我的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一塊石頭擱在那裏,讓我呼吸不順。

“無論怎麽樣,都請你照顧好自己。”李佑說這句話的時候,突然狂風大作,讓我的聽力下降。

我不确定我聽到的是否正确,于是我又問了他一句。

“你剛才說什麽。”風掀起了塵土,這話一說,我覺得我真的吞了石頭入喉了。

“我說,你要照顧好自己!”這一次,李佑說得很大聲,街道兩邊的人都聽到了,他們轉過頭好奇的看着說出這句話的人身在何處。

我這會真的笑了,我笑到癫狂,開始咳嗽,我把我吸入的塵土與石塊全部咳了出來,我咳到旁邊開車的李佑伸出一只手來拍我的背,來幫我順氣。

“你好好開車。”我伸出手,抓住了李佑放我後背上的手,把手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上。

李佑聽着我的話,将注意力再次轉移到了路況上。

照顧好你自己。這句話我聽過李佑說過太多次了,從那次他把我送到衛生所,再到今天,我們坐在三輪車上迎着那帶着巨大塵土的北風,他仍在叮囑我,要照顧好自己。

我腦中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我告訴他我曾經做過的事情,關于我如何逃離我的家庭,我如何成為一名礦工的事情都告訴他,他會不會還可以像現在一樣,若無其事的祝福我:“照顧好你自己”。

這個想法太過荒謬,這種無異于自殺式的自我暴露,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再一次側過臉,我好好觀摩着李佑迎着風的側臉,仍然是那麽英俊潇灑,每一寸棱角都還是我喜歡的模樣,并且随着日子的到來,我會一天比一天的更喜歡他,那麽我為什麽毀掉這種喜歡。

我能安靜的陪在他身邊不好嗎,我為什麽要把這種關系給搞砸,讓他徹底認清我的醜陋嘴臉,對我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我只是太久沒有過親密關系了,這種感覺讓我無所适從,我這麽安慰着我自己。

我獨自置身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太久了,一個久居南方的人,帶着一身的潮濕來到幹涸的北方,無論如何都會被迫改變,皮膚表層會龜裂,手指的觸感會變得粗糙,也會被突如其來的北風掀得滿面塵土。我曾說服自己,這個地方是我自己選擇的,你要習慣,就像新苗紮根于土中,去适應新的土地,才能帶來新的養分,我必須得去融入這個新家。

但是有些東西無法改變,我再怎麽騙自己,我也只是個外鄉人。

我望着周圍的土房子失神,我的思緒被帶往遠方,風筝掙脫繩索想要回到家鄉,我卻拽緊了我的風筝,告訴它,是你放棄了你的家鄉,你早已沒有了回頭路。

如果不是迎面而來的風太過猛烈,我懷疑我的淚水就要從眼眶中流出,無緣由的悲傷占據了我的心頭,我卻無法宣洩。

“之九,我想吃栗子。”李佑的一句話,把我思緒的風筝拉扯了回來。

“好的。”我回複到,馬上拿起身邊的栗子,将皮剝開,塞進了他的口中。

“謝謝你。”李佑嚼着栗子,腮幫子鼓着,轉過頭向我露出了笑,牙縫裏還有栗子肉。

悲傷的情緒被李佑的笑容給遣散了,我以笑容回複了他,我認真的剝着手中的栗子,我産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要把我風筝交給李佑。

我,想要追李佑。

半小時的車程,我們穿越黃土路回到了礦區,李佑把我送回了我的家門口,離開時,他把剩下的一袋栗子都放在我手中,并問我:“你明天有事嗎?”

“沒事,我能有什麽事。”我繞有興趣的看着他,期待着他說出什麽讓我驚喜的話。

“請你去錄像廳,看電影,行嗎?”明明是請客這種天下的大好事,李佑說出口時還是小心翼翼地,生怕我會生氣一樣。

“行啊!”看電影,天下最高興的事情之一,我為什麽要拒絕呢。我爽快的答應了。

“那一言為定,明天上午見。”李佑見我答應了,才發動了三輪車,和我道別之後往遠方去了。

我很久沒看電影了,大學時期學校會免費發電影票,那時候幾乎每周末都會去電影院看電影,這可能是大學期間除了讀書外,我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了。

回想起上一次去電影院的時間,好像也是四五年前了,是和上鋪老耿去的,還是和許雲海去的,我的記憶模糊,實在是記不起來了。

我開始幻想着明天去錄像廳的場景,我該給他買一桶爆米花配上可樂,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電影也我來選,張藝謀或者馮小剛的片子最佳,電影質量有保證。

我就這樣想着,我這天剩下的時間過得無比的混沌,我期待着明天的早點到來。

第二天,李佑準時來敲我的門。

我們跟着別的工友的車一起進的縣裏。

李佑把我領進了錄像廳,錄像廳從外面看起來很神秘,沒有招牌,就只有一扇門,看起來像是什麽三無場所似的,但走進門後,別用洞天。

雖比不上正規電影院,但錄像廳也做得有模有樣的,沒有仿個九分像,也有個七分像。

李佑走向服務臺,向服務員說道:“來兩張票,下午到晚上場的那種。”

服務員嘴裏叼着煙,頭也不擡地說:“你買連票吧,五場的,現在能一直看到晚上十二點,成麽?”

李佑也沒有問我的意思,直接從褲兜裏掏出錢,遞給服務員:“好,照你說的,買兩張。”

服務員收了錢,取出了兩張票遞給了李佑:“一號廳,今天放的是港臺電影。”

李佑向我招了招手,我跟着他一起摸黑進入了一號廳,電影已經開始放映了,大銀幕上,女主角正在和男主角吵架,說出來的都是些我聽不懂的粵語。

我顧着看銀幕,沒注意走在前面的李佑停下了腳步,我又邁了一步,踩到了他的鞋,即将失去重心摔倒在地,李佑一把扶住了我。

“不好意思。”我壓低了聲音在他的耳邊說道。

李佑沒有回複我,他只是幫我把座位拉下,伸手示意,讓我坐下。

我坐下後,他也在我旁邊的座位下坐下了。

我們倆個人在這片黑暗中什麽話也沒說,我們是兩個認真來錄像廳看電影的人,我們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交流。

不知不覺,五場電影都被我們看完了。

我們在第三場的中途跑出錄像廳,找了旁邊最近的一家面館,吃了一碗面條後,又趕忙的回到錄像廳接着看。

我們連續不斷地看了是十小時,從白日高挂,看到了夜幕星河。

走出錄像廳的時候,我們不約而同的嘆了一口氣。錄像廳雖好,但是密閉環境裏的空氣實在是不太好,看最後一場電影的時候,身後不知道哪裏來了一個男人,渾身充斥着臭汗酸味,要不是電影精彩,我壓根不會在那男人身邊多呆一秒。

嘆完氣之後,我和李佑相視一笑。

“好看嗎?”李佑向我問道。

“好看啊,當然好看,吃夜宵不?”我們有整個晚上可以讨論今天的觀影,我們為什麽不先填飽肚子再聊呢。

“走啊,早就餓了。”李佑回答到。

我們倆步行到了一家炸串攤,點了幾樣菜,要了兩瓶啤酒,開始聊天。

我喝着酒,讓五部電影在我腦中依次再現,我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五部電影中,有一部同性電影。

同性的元素并不是主要的,但是裏面有着強烈的意象暗示,我相信這是李佑可以看懂的。

我此刻非常的緊張,我不知道我在因什麽而緊張,僅是和李佑共同觀看了一部有同性元素的電影就讓我如此不自在,我還真沉不住氣呢。

“之九。”李佑給我夾了一塊肉,放在我的碗裏。

“怎麽了?”我放下酒瓶,端起碗,開始吃起了菜。

“你覺得第三部電影怎麽樣?”李佑問道。

“挺好的啊。”我想也沒想就說到,但我洩氣了,我害怕李佑繼續和我聊這部電影,這部電影就是那部同性電影。

“你說,小康和小陳最終為什麽沒有在一起,如果他們在一起了,我才會覺得這是一部好電影。”李佑的語氣裏盡是可惜,我暼了眼李佑只喝了兩口的酒,對上了李佑那雙仍然清醒着的眼睛,我确定李佑沒有在說胡話。

小康和小陳是電影裏的兩個男主角,他們相愛,然後分離。

“不能只用好結局和壞結局來判斷電影的好壞啊。”我盡量自然的說到,“他們倆個沒有在一起不是更好的結果嗎,不然他們作為同性愛人,也很難在這個社會中繼續生活下去啊。”

李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他拿起手機酒瓶,又喝了兩口。

“之九,你要是有了愛人,即便受到社會反對,你還會和他在一起嗎?”

他這句話問住了我,我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我在想該如何給他答複。

“我不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以前有勇氣和許雲海在一起,我現在卻沒有勇氣和李佑說愛你,更別說未來,我是否還會遇到別的愛人,然後光明正大的牽着他的手,不顧其他人的眼光站在一起。

“之九。”李佑也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把手中的酒喝完,然後把酒瓶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不會和我在一起。”

我聽到了什麽?

我不解地看着李佑,他無比清澈的雙眼看着我。

“我喜歡你,你會不會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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