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逃離
我們倆坐在各自的床上,我們中間的距離很短,短到我只要一伸手我就能夠得到他的床沿。但我從來沒有覺得這一臂的距離有這麽遙遠,就好像從前我覺得我永遠走不出的那個村口,我無法走到父母口中的城鎮,但直到我上了大學,我才覺得,從家到學校的距離真的好短,短到我覺得我就是那條魚塘裏的魚,怎樣拼勁全力的往前游,卻不過都還在漁網裏旋轉。
所以,這一臂距離,是村口到大學,還是家門口到村口?
“我來告訴你為什麽。”
我嘆了口氣,這個故事我埋在心底裏三年了,從我從那個村口逃出,到現在紮根于這個礦區裏,整整過去三年了,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忘記這個事情,把它當作一場夢,它不值得留在第二天的清晨回味。
現在,我将這個夢拿出來,在白日初生,在晨光熹微,在一日伊始,我把它拿出來,講述給我喜歡的人聽。
在南方的一個不大不小的村子裏,于家的第一個男孩誕生了,這是于家的第一個男孩,也是唯一一個男孩,于父于母為了盼來這個孩子,為了迎接這個男孩的到來,他們一共生了八個女兒,按照順序,這個孩子被命名為之九。
于之九獲得了所有人的愛,從小他就在一個最好的環境下生長,他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他能獲得一切事物,母雞生下的第一顆雞蛋,母羊擠出的第一滴奶,過年煮的第一塊肉,只要是能拿到的事物,他都能得到。
這個孩子乖巧又驕縱,他是被寵壞了的孩子,全家另外十個人都圍着他轉,他說一,沒有人會說二,但是他卻沒有像大多數廣義上的壞孩子那樣,不讀書上技校又或者辍學早戀,相反他成績優秀,并且順利考上了大學。
面對着那一紙錄取通知書,于之九迎來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難題。
他的家裏人在為他去不去上大學這件事争吵。
于之九沒有想過為什麽他去不去上大學這件事會被家裏人讨論整整一個月,明明大學生出來更好找工作,大學生的身份只要在社會上一亮就會成為萬衆矚目的對象,為什麽他的父母卻如此的猶豫,甚至會破口大罵。
在那些夜裏,于之九在夜裏無數次被父親的叫罵和母親的哭泣聲吵醒,他也曾将被子掀開,悄悄地走到父母房間的門口,準備破門而入問個究竟,可每當這個時候,總會有一個“無意”起夜的姐姐把于之九從門口帶走,告訴于之九,這是大人之間的事情,你不要管。
那時的于之九已經十八歲了,他對于父母和姐姐們的這種行為很不解,但他知道,這一次和別的事情不一樣,這一次的事情好像并不是他靠着自己與生俱來的寵愛就可以解決的事。
後來,是于之三,于之九的三姐偷偷告訴他的。
“我們家有房,有地,有自己的産業,你去不去讀大學回來注定是要娶妻生子繼承家業的,那麽你為什麽要去呢,隔壁小你一歲的王二今年都抱上兒子了,你這一去四年真的值得嗎?”
這時候的于之九還沒意識到他的性取向注定不能讓他的父母滿意,并且這件事将會掀起一場巨大的家庭災難,但是于之九就執意要去上大學。
“媽,讓我上大學,我回來會乖乖結婚生子的,你們就好好等着抱孫子吧。”
于之九小時候撒過許多謊,他也用撒謊這種方式獲得了許多好處,比如讓鄰居家王二被家裏人揍了,又或者是大姐的兒子的糖果,和騙到了七姐暗戀對象的哨子。許多成功的先例讓于之九自信的認為,只要這次大學能上了,後面的問題都不大,他會用更多的謊言來填補這個謊言,直到他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個謊言顯然很有效,于父于母覺得,這個在村裏生活了十八年的孩子不可能在四年裏就會得到重大改變,并且他給出承諾的樣子是那樣的靠譜,他們相信這個獨子必定不會讓他們失望。
于是,于父于母放于之九走了,他們還做着四年後抱孫子的夢。
但是老天爺給他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他們盼了十多年的兒子,卻不能生兒子。
在大學期間,于之九發現了自己的性取向,并且談了一個男朋友,許雲海,但許雲海不是于之九出櫃的根本原因,就算那時候沒有許雲海,于之九也會選擇出櫃。
還沒走出村口前,于之九就聽高中班主任講過許多關于大城市的事情,關于自由婚戀,關于汽車與高新科技,關于那些在村裏看不到的書本以及時尚潮流所帶來的多彩生活。班主任毫不吝啬的把他在城市裏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于之九,這給于之九之前十多年的生活帶去了強大的沖擊。
在這個村裏他再怎麽受到別人的喜愛,也就只限于這個村子,在這個村子外面,是更大的世界,那個世界就像地理課本寫的那樣,不只是村子,還有城市,還有國家,還有其他人。
“之九,你要走出去,像你這樣聰明的孩子,不應該一輩子被困在這裏。”
班主任是這樣告訴于之九的,聽完這句話的于之九當時很受震撼。
但是于之九沒有想到的是,班主任根他說完這句話後的第二天就被調走了,同學告訴他,班主任要去別的村子教學了。
聽完這個消息,于之九想也沒想就跑向班主任的住處,但是那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剩下,連原來貼在牆上那張泛黃的世界地圖也不見了。
于之九不知道為什麽,但是他記住了班主任的那句話,“要走出去。”
于是,在高考前填志願的時候,于之九填了班主任大學所在的城市。
出櫃是于之九大四畢業那一年的事情。
于之九拉着行李箱,穿着襯衫牛仔褲,和整個村子裏人格格不入,就這樣他走回了家。
走回家的時候,于之九是那樣的自信,以至于現在于之九回憶起那時的行為,盡是幼稚。
是什麽樣的自信讓當時于之九覺得自己會成功,是因為于之九的前二十年實在太過于順風順水,讓于之九都忘記了有個男孩對家裏人來說是多麽的重要,又或者說,于之九之所以能存在,之所以能獲得這麽多好處,也都是倚仗他的性別。
“你說什麽?”于父半眯着眼睛,年過六旬的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聽力是否有問題。
“我喜歡男人。”于之九當是是那麽的坦然那麽的自信。
“我去你大爺的。”于父扇了于之九一巴掌,這一巴掌的重量讓于之九摔倒。
這不是一場單方面的宣告,這是一場雙向戰争。
于之九從地板上站起來,用手拍了拍褲子,挺直了腰板。
“我喜歡男人,這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喜歡個屁。”怒氣完全迸發,沒有絲毫地掩蓋,“我他媽的管你喜歡男的,喜歡女的,喜歡貓還是狗,你他媽這輩子都別再想從這裏出去了。”
在于之九認知裏,這個村子的人一向都很好,這裏民風淳樸,生活美滿,村名們會彼此幫助,他們在災害欠收時相互救濟,在豐收時擺宴慶祝,舉着酒杯拜着神靈,期待着新的一年風調雨順,一切順利。
所有的吵鬧只存在于那些街頭巷尾的多嘴的大媽口中,并沒有人因為利益或者是一尺牆而争吵,這樣幸福安穩的村子,真的會做出什麽大事嗎。
然後于之九被關起來了,他被關在了他家養雞的棚子裏。
養雞棚是用石塊和水泥砌成的,棚頂是塑料制的,棚頂與牆壁之間的縫隙用稻草填好,任何光線都沒有機會突破圍牆,整個環境昏暗無光,還帶着牲畜無法揮散的臭味。
地上是洗不淨的排洩物與土塊,身邊是茅草與灰塵。
于之九像是一個被放棄的人,他獨自一個人在這個沒有希望的地方,被關着,被囚禁着。
一開始于之九選擇反抗,用自己的雙手雙腳去敲擊模板,去攀爬牆壁,去撞擊鐵門,試圖以這種方式來逃離這片黑暗。
但是他什麽也收獲不到,他能獲得的是每天從門縫裏短暫遞進來的食物,和在門邊的勸說。
“想清楚了再出來,想不清楚關到清楚了再出來。”
“老子生你不是讓你變成變态。”
“弟弟你服個軟,你只是去大城市學壞了,你乖乖找個女孩就行了。”
“你真以為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啊,你以為你為什麽能獲得于家所有的好處,還不是因為你身下有那根玩意。”
……
所有的話環繞着于之九,他不知道要怎麽辦。
選擇屈服嗎?然後活在這個村子裏一輩子,走到哪都會有村民盯着他看,防止他逃跑防止他去搞男人,然後随便娶個倒黴女人,按照長輩的意思不停地生孩子,直到生出兒子為止。
這算什麽生活,這是生活嗎,這是生育機器,這不是人,是一根屌。
“然後,于之九就死了。”我停止了我的講述。
“怎麽就死了……”李佑小心翼翼地問道。
在剛才的講述中他一言不發,而此刻,他說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話。
他在顫抖,仿佛他才是這件事的親歷者,所有的感情都積攢在他的身上,而我才是那個毫無感情的旁觀者,敘事着與我無關的一切。
“我殺死了我自己。”
我坐起身,朝着李佑笑,失心瘋一般,發自內心,癫狂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