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章 前山

每個村莊都是傍着一座山建起的,這座山就像這個村子的守護神一樣,長久以來,它默默的在那裏,一年又一年的擡高海拔,然後為來來往往的人指路,“我要去于村,這路怎麽走。”“繞過那個山頭就到了。”這就是屬于于村的山,進入于村需要走一段山路,這條山路已經修上了石塊,不再僅僅只是土路了,這條路是筆直的,是可以從村口望到村口的。

人的脊梁總是比想象中軟。

關在養雞棚的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有些東西變了,我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事物,明暗,呼吸,觸感,所有來自外界的我應有的感知,所有作為人所能體會到的一切,我都體會不到了。

我甚至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我覺得我被困在了哪個時間的裂縫當中,這裏的一切都不會變化和流動,所有的事物都是凝滞的,在這樣下去,我就不再會是一個人,而會變成一件永痕不變的物體。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才覺得,有時候完整的成為一個人很簡單,能吃能喝,能在天地間自在的游蕩,這就是人。

而此刻的我,失去了本該為人的一切。

死水要怎樣變為活泉,死灰要怎樣才能複燃。

記不清楚那天是哪一天了,近乎失明的我按照記憶中的位置走向門邊,沖着門外大喊到:“放我出去,我會娶妻生子,我會在這裏呆一輩子,我再也不會逃跑了,我會生兒子,生很多兒子,直到你們滿意為止……”

我像瘋了一樣,沖着外面亂喊,我不知道我到底喊出聲了沒有,因為我感知不到。

然後,我靠着的那扇門打開了。

伴随着門的打開,我一同摔倒在了地上,那一瞬間,我覺得我離消散只差一步。

在打開門的那一瞬間,光明如洪水一般傾瀉而出,将我的全身掩埋,而我的身體沒有做出防衛,我習慣了黑暗,忘卻了光明對于一個久居黑暗的人是多大的打擊。

我在陽光下顫抖,如癫痫發作般在地上抽搐,我無法控制我自己,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那是光嗎,如果那真的是光,為什麽會這樣對我。

世人說,光是希望,但是光為什麽會傷害我,這到底是什麽光。

接着我陷入了昏迷,再一次投入了黑暗的懷抱。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在衛生所裏吊水,整個衛生所被窗簾捂得嚴實,分辨不清白天與黑夜。

刺鼻的酒精味灌入我的鼻腔,讓我整個人情形不少。

我轉過頭,我看到了坐在我身邊的人,是我的八姐。

“我……這是怎麽了。”我的聲音異常嘶啞,幾乎是噓聲,沒有一點實感。

“營養不良,以及眼睛可能有點問題。”八姐嘆了口氣,向我說到。

沒等我接着問,她就轉過身徑直走出了房間,沖着外面的人大喊到“小九醒了。”

接着我在衛生所又躺了兩天,期間七姐和八姐輪流來守着我,我沒有機會接觸到其他人,我心裏也知道我沒得跑了,索性也沒有做多餘無用的掙紮,每天躺在床上,別人說什麽做什麽,也不說話,當一個安靜的擺設。

我是在一個深夜被帶回家的,我曾在病床上聽到門口的護士和我媽說到“他這個眼睛,不見光太久了,要慢慢調。”

聽起來像是失明了,但又差了點。我在心裏這麽想到,得了這樣一個病,或許還不是最壞的。

我被帶回家後,我才知道,我無法在陽光下呆着,無法在白天裏出門,而這一切的根源,只是因為他們把我關在全是黑暗的養雞棚一個月。

原來有一個月那麽久了啊。

但是那些黑暗的日子裏,在我往後的記憶中卻好像只有一點點,我只是進去了,然後又出來了,再然後,我就像那深海魚一樣,見到光明就會昏闕。

再後來,我跟一個廢人一樣,被軟禁在了村子裏。

我也的确是個廢人,因為我沒有能力做別的事情,我無法下地幫忙,無法在白天的時候肆意的四處行走,只有到傍晚日落,我才可以跨出那道門檻,到村裏的別處去透透氣。

別人稱我為僵屍或吸血鬼也不足為奇,因為此刻的我确實和行屍走肉沒有什麽區別了,過久未見光讓我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條血管透過皮膚清晰可見,也由于缺少陽光,我整個人速度的消瘦着,離皮包骨就差一點,離瘾君子就差一步。

為了他們執着的男性後代,我被灌以中藥與補品,泡在格式各樣的湯藥中,我對所有的食物來之不拒,但諷刺的是,我也沒有拒絕的選擇。

生什麽兒子,我現在活着就是吊着一口氣,這口氣要是沒了,我就是整個于家的罪人。

在家裏人悉心的調理下,我稍微恢複了一些氣色,并逐步的從黑暗中走了出去。

然後,我也有了點在陽光下行走的權力了,只不過不論我走到哪,都會有人盯着我,他們不讓我到處逛,他們會在我站在村口張望時呵斥住我,我知道只要我再往前跨一步就會有人朝我沖來,然後把我撲倒在地。

也是感謝于家人的照顧,我才有膽子起了逃跑的念頭。

我曾試圖在黑暗中逃跑,但是我的門口總是睡着一個人,有時是七姐,有時是六姐,我每次把她們驚醒時總是用解手來搪塞,她們只會告訴我,床底下有尿壺。

我嘗試過許多和外界聯系的方法,但是我不能使用固定電話,我不能寄信,我沒有任何辦法。

有一天,我在家門口曬不到太陽的地方逗黃狗,我家的這條黃狗年齡挺大了,記憶裏從我上小學開始,這條黃狗就出現了,它陪着我上學放學,如今我也二十多歲了,它大概也有十三四歲了。

黃狗是家裏唯一會幫我的物種,那些我被關在雞棚的日子,黃狗總會來雞棚門口晃幾圈,嚎叫幾聲,直到我開口說話它才停止吠叫,我懷疑如果它有能力,它會把我從雞棚裏救出去的。

黃狗年齡大了,一身毛長短不一,很是難看,我捋着它的毛,他的頭往我的懷裏蹭,很是舒适。

“小九,媽幫你找到媳婦了!”八姐還沒跨進門,我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村尾的小紅還記得嗎!你小學同學!現在長得可好看啦,日子都定好了,就下個禮拜,我們小九就要娶媳婦啦!”八姐來到我身邊,把我身前的黃狗給趕走了,然後抱住了我,在我臉上親了兩口。

我記得小紅,人如其名,喜歡穿紅色的衣服,人也長得好看,小學時候玩過家家就老是粘着我,還說以後要嫁給我,做我老婆,現在夢想成真了,她應該很高興吧。

我被八姐抱在懷裏,我看着旁邊的黃狗,它搖着尾巴,但眼神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什麽時候我還會讀狗的情緒了,我嘲諷自己。

自從那天從雞棚出來後,所有人緘口不提我喜歡男人的事情,我還知道她們從那天開始就幫我找媳婦。

這件事鬧得很大,全村的人都知道,但到底村子就這麽小,百來號人,誰不知道村中老于,生了八個女兒就為了生個兒子,而現在他們也知道了,老于在為喜歡男人的兒子找老婆。

他們不提,我也不提,我每天就在想,我到底要怎麽逃出去,我一定要在下禮拜前逃出去,我不能禍害小紅,我不能讓小紅做這個犧牲品。

從定好日子的那天起,我家裏每天都很熱鬧,來來往往的人手中都拿着東西,家裏被挂滿了紅色綢帶,貼滿了紅紙,他們甚至還為我的房間重新刷了漆,我已經出嫁了的那五個姐姐都還特意從夫家回來,就是為了參加我這場婚禮。

而這些事都跟我沒有關系,我不需要參與這場盛宴的布置,我只是那個人偶,在家裏人需要我的時候出現,然後安穩的呆在那個位置上,做着他們期待我做出的事情。

我躲在房間裏,我覺得我不是那個将要娶親的新郎官,而是那個害怕出嫁而拒絕抛頭露面的新娘,七姐每天的守着我,她守在我的房間裏,看着我和大黃狗,看着我發呆。

我是在去提親的路上逃跑的。

是的,村子就那麽大,十分鐘就能繞着走完的村子,我走到三分鐘的時候逃跑了。

雖然我不見人,但是提親是一個必要的環節,而這個環節最大的好處就是,我可以公然繞着這個村子走,然後跑到那片茂密的樹林裏,讓別人找不到我。

而樹林裏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別的村的公路上,那條小路,村裏人應該都不知道。

而我為什麽知道,因為這條路是家裏人在讨論讓不讓我上大學的時候,我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我跑,我拼盡全力的往樹林裏跑,我知道我再往裏面跑一點,他們就找不到我。

樹木會掩護我,山石也會掩護我,所有的萬物都将是最好的屏障。

我身上有錢,足夠我買一張遠走高飛的車票,只要我不會被抓回去,我就會有一萬種方式繼續生活下去。

事情沒有我想象的那麽順利,我沒想到的是,在我逃跑的路上,黃狗跟了過來。

它用牙咬住了我的褲腳,它不讓我繼續前進,它看起來像是在向我傳遞着信息。

我停下了向前的腳步,然後向前看。

我的前面是懸崖。

它不停地吠着,犬吠聲很大,大到足以讓追趕我的人聽見。

我轉過身安撫它,我發出噓聲逗它,我伸出手撫摸他的茸毛,我發出聲音恐吓它。

它堅持着,它繼續吠着。

我一把抱起黃狗,我抱着它沿着懸崖跑,按照記憶中的樣子繼續尋找着小路。

但我懷中的黃狗還是在叫。

它在叫。

我急瘋了,我找了一根鋒利的樹枝。

我殺死了黃狗,我把它的血灑在了懸崖邊,我把懸崖邊弄得一片混亂,試圖營造出一種被樹枝絆倒,然後跌落懸崖的場景。

布置完懸崖後,我跑。

我帶着黃狗的屍體跑,我找到了路,我來到了公路上。

我看着我懷裏的黃狗,它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我把大紅的喜服脫下,喜服包裹着黃狗,我把它放在公路旁的草叢中。

于之九殺死了于之九。

于之九還殺死了他的黃狗。

--------------------

打個預警,雖然描寫得不是很詳細,但是是一段會引發“殘忍、血腥等”聯想的略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