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芬蘭
我沒想過李佑會死。
想着那時候,礦主是怎樣和工人拍着胸口說,我們的礦井很穩,不可能倒塌的。
事實證明,看起來再忠厚老實的礦主說出來的話,也不能完全相信,而那天之後,我的人生也多加了一條信條:除了李佑的話誰也別信。
只可惜,李佑死了。
那天只是又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和以往的每一天沒有什麽不一樣,我們上工打卡,換上工裝,換上膠鞋,戴上安全帽,領取礦燈,和工友們從罐籠裏下去,真的沒有任何的不同。
如果非得說那天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臨近月底,又到了年末,工友們聊天的話題都是關于發了工錢要寄多少回去,以及今年過年要不要回家。
聊天的氛圍輕松,工作的氛圍也就輕松了不少,所以當事故發生的時候,有的人甚至還沉浸在話題的歡愉中,還未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以及岌岌可危。
我們聽過很多礦難,關于瓦斯爆炸、關于透水、關于頂板承壓,但當礦難真的發生的時候,我們卻沒有時間去分析究竟是哪裏出現了問題,我們只有一個想法,保命。
一開始我們都向同一個方向跑去,那個被礦主稱為逃命通道的地方,但是後來,礦井開始崩塌,那些土夾雜着我們還沒來得及開采的部分全部倒塌,事情發生得很快,一瞬間,身後的人就沒了。
我看着身邊的李佑,他也緊盯着我,我們用眼睛互相鎖着對方,生怕下一刻對方就被掩埋。
但是很遺憾,下一刻被掩埋的就是他。
我前進的腳步停住了,我轉過頭看着身後被壓住下半身的李佑,他比其他人好太多了,他沒有整個人直接從我的面前消失,他只是下半身被埋在了下面。
我伸出手去刨李佑身邊的土,把那些小塊的礦石一點一點的挪開,但是在我做這些事的同時,我感到整個礦井都搖晃了一下,下一波坍塌将再次到來。
面前的李佑臉上都是塵灰,他好難看,等他出來了我一定要好好幫他洗臉。
我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我的手心都是血,但是還有那麽多土蓋在李佑的身上。
我的手被握住了,被李佑握住了。
我擡起頭看着他,他的整張臉,除了眼睛其它部分都看不清了,真醜。
“之九,別挖了。”他對我說到,“已經感覺不到了,別挖了。”
聽完他的話,我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可是上面一直有土掉下來,可是這個地方好像也快撐不下我了。
又一次,我的手被他的手握住,我們的手中間,不知道為什麽多了一把刀子。
為什麽他會随身帶刀子,他把這把刀子給我幹什麽。
我把刀子重新塞進他的手裏,“很快了,你給我點時間。”說出這句話時,我才發現我的聲音啞得吓人。
“別挖了,沒用了,別挖了。”他再一次把小刀塞進我的手裏。
“給我一刀吧,之九,給我一刀。”我看到了他的嘴唇,蒼白得像是要入棺的死人。“之九,給我一刀。”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能把你從這堆土裏面挖出來。”我沒有停下,我邊挖邊說。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李佑說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我挖出來的沙土裏參雜着血。
刀子再一次被塞進了我的手裏。
“之九,我求你了,你還有機會出去,你把我帶出去了,我也不一定能活。”他的手包裹着我的手,“你給我一刀,我是解脫,我就不是死于礦難,而是死于愛的人手裏。”
“我不要。”我的聲音在顫抖,我的手也在顫抖,我根本拿不穩這把刀,我又怎麽可能把這把刀捅進李佑身體裏。“我不要……我不要……”我根本沒辦法答應他,我怎麽可能答應他。
為什麽被沙土掩埋的不是我,為什麽失去雙腿的不是我的腿,為什麽不是我死在這個礦井裏,明明我才是那個可以随意死去的人。
“之九,我連刀子都握不好了。”李佑用故作輕松的口吻說到,明明他都要死了,他為什麽還要故作輕松。“求求你之九。”他在請求我。
我看着他的眼底,他澄澈的雙眼,眼睛裏面只有我。
“之九。”再一次,礦井晃動,碎石砸落。
李佑的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堅實而溫熱,我不相信這樣的人會死在這裏。
下一秒,李佑的雙手引導着我的雙手,将刀刺入了他的胸口。
“這就對了。”李佑笑着對我說,語氣仍然是那樣親切溫柔,他對我說,“快走,之九,快走,一定要活下去。”
鮮血、刀、胸口、眼睛、李佑。
我放下了刀,轉頭就跑,我拼了命了往前走,而我的耳邊還環繞着李佑對我說的話。
我根本不敢回頭多看一眼,哪怕是一眼。
因為我會恨我自己,我會把自己留在那裏,留在礦井裏。
但是李佑對我說:“快跑,要活下去,要活下去,于之九。”
我是怎麽從那堆廢墟裏出來的,我說不出來。
我就是一股勁地往前走,我根本不敢回頭。
什麽感覺什麽感覺,都是什麽感覺,又什麽都沒感覺到。
我走回家,我才發現我渾身都是傷,我的腿瘸了,肩膀和背部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傷口,血液都凝固了。我在浴室裏一遍又一遍地用毛巾擦拭着傷口,将傷口擦紅,将傷口擦裂,血液再一次從傷口流出。
我站在鏡子前面,想要将我這張肮髒不堪的臉擦幹淨,但我卻看不見我自己的臉。
我拿起布擦拭鏡子,鏡子被我擦得铮亮,但我仍然看不清我自己,後來我發現這不是鏡子的問題,我伸出手去揉我的眼睛,卻越揉越模糊。
揉着揉着,不知道為什麽手裏全是淚水。
眼睛被我揉得又疼又腫,我睜不開眼睛,但是我閉上眼睛,又全都是李佑。
全都是李佑。
第二天我是被一道光給吵醒的。
昨晚我沒有拉窗簾,而早晨的第一道耀眼的陽光剛剛展露,就把我喚醒了。
但這道光并沒有像以往一樣将我刺痛,相反的,我睜開了眼睛,體驗到了陽光所帶來的溫暖,是何溫柔的、包容的、博愛的,所有一切關于美好與希望的詞,都能加之在這道光裏,循着陽光所照射之處,我在想,光的盡頭是什麽,既然重新給了我看見光和體驗光的能力,那這個能力一定是為了讓我做什麽。
可是,光的盡頭什麽都沒有。
光的盡頭是還未蘇醒的村子和悲痛的人們。
那給我光做什麽?
我的傷口結痂,血液與膿和床單粘在一起,我體無完膚。
殘破的身體和一雙能見光的眼睛,到底有什麽用。
我就應該死在昨天,為什麽我還能醒來,這該死的光亮把我叫醒到底有什麽用。
我他媽真像個傻逼,為什麽李佑讓我給他一刀我就非要給,為什麽李佑讓我走我就真的走,他怎麽就知道我真的能走,他就不怕我也死在礦井裏,我跟他一起埋了,他那一刀不就白挨了,說不定我就真的能把他擡出去,說不定把他擡到一半這礦井就又塌了,然後我們一起埋在礦坑裏。
可是我就是沒死,我再怎麽想我都不會再死在那裏了,死在那裏的只有李佑。
我真的該死。
救援隊是在一天後趕到的,救援工作持續了很久,久到我已經沒有了時間概念。
李佑屍體被發現的那天我沒有去,即便李佑的父母還特地派人來告訴我,我也沒去。
我那天搬了一塊凳子,坐在門口曬太陽,遠遠地聽到從礦上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嫌太吵回屋裏去看書,在書架上來回選擇了很久,最後還是選了那本《少年維特之煩惱》。
後來,我聽到了一個關于李佑的謠言,他為了避免疼痛選擇了死亡,他死時一只手緊握着一把刀子,另一只手放在懷裏,懷裏揣着的是一塊愛心型的石頭。
李佑出殡那天我也沒去,李佑的父親還來我家,把喪事請柬放在了我家門口,我轉手就把請柬燒掉了。
他們說,那塊愛心型的石頭聯同李佑一起埋到土裏了,畢竟是愛心型的,肯定是他心上人送他的,但是直到葬禮結束,也沒見到一個陌生女性出現。
我想,他既然是被土地壓死了,他為什麽死後還要葬在土裏。
他真的好慘。
後來,也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我該離開這裏了,這裏已經沒有錢給我賺了,沒有礦給我挖了,這個礦井因為修建違規處理了,那個礦主也被抓進去了。
而我那天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從家裏摸出了身份證,不是那張假的身份證,是那張真的身份證。
上面寫着:于煦文。
是的,沒有誰會把孩子的名字取叫之九,特別是一個家庭期盼了半輩子的男孩。
手裏拿着身份證,我覺得我好像忘記了什麽事情。
我忘記了把自己的真名告訴李佑了。
可是李佑已經死了,我該去哪裏告訴李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