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完結章·相遇
我真的以為,我會到芬蘭去。
就像我曾一直幻想的那樣。
曾經,和李佑一起生活下去代替了去芬蘭這個願望,現在這個過時的願望又要被拾起,只因為替代了它的願望,已經死掉。
那就還是去芬蘭吧,那裏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極夜,就像我剛遇見李佑時,我還只能存活在黑暗裏那樣。
說不定我能在黑暗裏再見到李佑,就像我們曾經經歷的那樣,我們還能在黑夜裏進行一切,相識、相知、相愛,這些我們都能再一次開始。
但這全都是假的,我一直都知道,這全都是假的。
就像我說,我要忘掉關于那小村子的一切,關于家裏第九個男孩是同性戀,關于這個男孩被家裏關到不敢見光,關于這個男孩逃跑遠離故土,忘掉關于所有在“于之九”之前的名字,但我卻把記憶刻在了我那個虛假的名字上,用這種方式來告訴自己你不能重蹈覆轍,不能回頭。
而李佑死了,我做了什麽,我選擇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帶給我第二次重創的地方,然後呢。
然後我往北走,往東走,往西走。
李佑說我能去很多地方,一定不會被困在礦井裏,于是我要去很多地方,去證明李佑說的沒錯。
我去了無數的地方,見了無數的人,但我再也遇不到李佑。
在寺廟裏的僧人送我一串佛珠,在高山上的攀登者告訴我登頂的快樂,在荒野裏的旅人給我一句忠告,漫長邊境上的外國友人将酒瓶抛給我,洗頭店的小妹沖我眨了眨眼睛。
他們問我,你叫什麽,為什麽來這裏。
我說我叫于之九,我來找我的愛人。
他們接着問,你的愛人去哪了。
開心的時候我說,我的愛人去旅行了,傷心的時候我說,我的愛人跟別人跑了,發瘋的時候我說,我的愛人去見上帝了,冷靜的時候我說,我的愛人去見撒旦了。
有的人聽完我的話罵我瘋子随後離開我,有的人聽完攬住我的肩,說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有的人聽完給我留下了精神病院的電話。
有一天,我莫名其妙的就走到了一個村子裏,遇到了一個老礦工,說老也沒多老,也就比我多個十歲,但整個人看起來已經逼近暮年,他身上接着氧氣瓶,一字一斷的跟我說他的事情,躲得過礦難躲不過矽肺,你只要下過礦,下礦的痕跡就會在你身上留一輩子,你一輩子也擺脫不了他。
我問他,工友死在礦井裏了怎麽辦。
老礦工用他那無法掩蓋的疲憊眼神瞥了我一眼,嘆了一口氣,他說,一輩子。
三個字,一輩子。
他話不用說完,我也知道他想表達什麽了。
我塞了點錢給他,祝他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但是就在我出門後,他的妻子在門外小聲的對我說,他可能活不過今年了。
那天我離開後,我在賓館裏想起了一件事情。
關于為什麽被壓在礦井裏的是李佑而不是我的事情。
是李佑把我推了出去。
他就是要救我的。
因為那個崩塌點本該砸中我的,他把我推出去的那下,我踉跄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也許他走得太急了,也許只是沒站穩想借一下我的身體恢複平衡感,但我就是沒反應過來。
是他看到了即将崩塌的缺口,是他将他的生命給了我。
原來礦井倒塌時,他真的是那個點燈人。
我走着走着,越走越東,最後我走到了海邊,走到了李佑想要見到的海邊。
在海邊租了一間房,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去海邊散步,聽海浪的聲音,和看書,我只反複看一本書,那本書叫做《少年維特之煩惱》。
在海邊,我遇到了一個追求我的男人,他和李佑一點也不像,反而和許雲海很像,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他。
那個長得很像許雲海的人問我,為什麽不接受他。
我覺得用“你長得像我前任”這個托詞很爛,所以我說“我心裏有人。”
他就問我,心裏有人可以忘掉,你可以換一個人裝在心裏,比如他。
是啊,确實可以忘掉,也可以換一個人。
可是那個人是我親手捅死的,是我手裏握着刀子,往他的胸口捅的,并且幹淨利落,沒有存活的可能性。
其實我也想過,明明他可以捅死他自己的,為什麽就非得借我的手,他這麽做是為了讓我記住他一輩子嗎。
那他确實做到了。
但是就算不是我親手殺死他,我也會記得他一輩子。
後來,我把那本《少年維特之煩惱》燒了。
再後來,我跳海了。
我将這個海岸摸透了,我知道從哪裏跳下去不會給別人帶去麻煩,也不需要有人給我收屍,不需要有人為我哀悼。
只可惜了那個死去的李佑,他死前還叫我活下去。
但是死人的話,聽不聽好像都無所謂了。
一切都歸為寂靜,就像這個世界本來就應該是寂靜的。
趁我還沒完全失去意識,我想說最後一句話。
“我愛你,李佑。”
“我于煦文,愛李佑。”
Fi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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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我知道我去不了芬蘭
塵肺病會成為我最後的歸宿
我将再也無法忍受極夜與寒冷
在氧氣逼仄處尋不到氧
然後死亡
總是想着最後說點什麽,但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不出來。
感謝相遇,感謝每一次小黃燈閃爍,感謝你們的陪伴。
再次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