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原來那天趙家少爺去房裏找應清引,一來是看望他被打得如何,二來本是有些事務要找他。應清引百般倨傲,他便連林音也打了。這幾日,趙家少爺自然更不好去找應清引。至于林音,平白挨了打,心裏害怕,也繞着這位少爺走。趙家少爺見了,心裏更是來氣,索性不去管他們兩個,日日和四兒喝酒厮混。一來二去,這些事務便忘到了九霄雲外,也便給耽誤了。
正值酷暑,一連幾日,錦官城都是青天白日的大太陽天氣,一日比一日悶熱難當。應清引等不得身後的板傷痊愈,仍然頂着烈日出了門去鋪子裏。等他回了趙府,要去房裏好生歇息,一掀開簾,竟然看見林音和四兒坐在他屋子裏喝茶,登時就變了臉色,呵斥道:
“誰許你到我屋子裏來的?”
四兒忙放下茶盞,從椅子上翻下來,跪着道:
“四兒來給音少爺和清引請安。”
什麽請安,應清引想着,是來看我跟林音死透了嗎。那邊四兒跪在地上,又添上一句。
“是少爺差遣四兒過來,少爺久不見音少爺和清引,有些……”
這些日子為着暑熱難當,趙家少爺正好觑着機會将學堂停了,美其名曰“避暑”。林音和應清引不去陪讀,又皆有心躲避,趙家少爺自然更是見不着他們倆。四兒看出來,主動請了這個纓,免得少爺差遣了旁人來,回了不适當的話,又惹起少爺對他們兩個的心思。
應清引見四兒搬少爺出來,心下更是不快,拿過林音的茶盞,揮了揮手,便道:
“知道了,音少爺和我都很好,勞煩少爺記挂了。”
四兒諾了一聲,讪讪起了身,卻還沒走,一雙眼睛滴溜溜在應清引的屋子裏四處打量。
應清引見他這樣,觑了他一眼,冷笑道:
“什麽請安,你是來看看我這裏有沒有你那裏沒有的好東西!”
又笑道:
“你且放心,從來只有你那裏有我這裏沒有的,斷然不會有我這裏有你那裏沒有的。”
四兒見他這樣說話,臉面上就有些不好過。這趙府上下衣食住行,或是下人們的月錢,各項開銷都由府上總管把守着,都是趙老爺那邊撥下來的錢款,賬目明細,一目了然,與往年并無多少差異。但應清引替趙家少爺管着的兩間鋪子,則是少爺的私産,不入公賬。趙家少爺當初為四兒贖身,這筆救風塵的銀兩是支的公賬,自然驚動到老爺夫人那邊,挨了好大一頓訓斥。現在寵着四兒,千金買一笑,花錢如流水,則索性都支的私賬。花在四兒身上的錢有多少,買了些甚麽,應清引這個掌櫃自然一分一毫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四兒當初進了趙府,原先是欣喜若狂,自從一進門見到了應清引,便如同一桶冰雪涼水從頭澆下。這位一等一的大美人委實不好惹,手上還掌着實務,是一把少爺小金庫的鑰匙。四兒自然得絞盡腦汁,處心積慮擠兌他,還時不時撺掇少爺重責應清引。
閑話休提,這會兒四兒視線轉了一圈,落在一邊的檀木書案上。案上除了書,還擺了一方鎮紙,乃是黃金包嵌着玉石,十分精致,絕非尋常之物。
應清引注意到四兒視線,冷笑了一聲,起身拿起那金鑲玉鎮紙,笑道:
“我還以為是什麽勞您念想,我這屋子裏若是有什麽你那裏沒有的,那皆是當初老爺賞我的,都是舊物罷了。”
那邊林音砰地一聲放下茶盞,應清引聽見林音在提點自己,轉身一看,竟看着趙家少爺一只手臂掀起簾子,正站在門口,冷着面皮,停了一停,才喚了一聲:
“清引。”
應清引轉了身,答道:“清引回少爺話。”
“跪下回話。”
應清引沒法,只好直着身子跪下,低着頭,不說話。
少爺又問道:“我且問你,你來我這裏多久了。”
應清引低着頭,答道:“回少爺話,清引來這裏一年多了。”
“是嗎,”少爺卻道,“我還以為你今天才進府。”
說完又問道:“方才是怎麽回事?”
四兒忙過去跪在趙家少爺腳下,就要回話。趙家少爺看了他一眼,他即刻又不好開口。屋子另一邊,林音跟應清引皆是一句話不說。少爺的視線掃到伺候在林音旁邊的小厮身上,小厮掌不住,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來,說是四兒和應清引在争屋子裏的擺設,因此,應清引才說,他屋子裏的好東西都是老爺當初給的。
趙家少爺臉上露出厭煩之色,重重摔了簾子,轉了身去,留下一句。
“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身旁家丁遲疑片刻,小心問道:“請問少爺,是要動哪個?”
“跪着的兩個。”
四兒跪在地上還來不及說話,兩個家丁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就扔在應清引屋子外的空院子裏。趙家少爺不在,板凳也沒有支起來,一個家丁踢了他一腳,将他踢翻在地。一腳踩在他背上,他的臉便貼着土。身後一涼,另一個家丁已經伸手扒了他的褲子,褪到大腿上,露出屁股,兩塊板子擱在他臀峰上。
他偏了臉,瞅見另一邊應清引和他也是一樣,被摁在地上,褪了褲子。應清引幾日前挨的那頓板子還未痊愈,屁股上帶着淤青,板痕清晰可辨。但兩塊板子仍是擱在他帶着傷的臀峰上,毫不留情。
兩邊都準備停當,便要開打,四兒渾身一震,痛叫起來。以前在青樓,挨打受罰是家常便飯,但他做男娼的,靠的就是身後那一畝三分地吃飯,老鸨龜奴倒還舍不得打壞他那裏。趙府的板子沉重,打在人身上吃痛,一板子下去,兩邊臀肉都打得抖動。這也就是為何一般都是十幾二十幾板,并不多罰,怕再多罰,就要打壞。五六板子下來,屁股已經通紅發亮。四兒吃痛不過,嘴裏求饒不止,那兩塊吃人的板子仍然一記狠似一記地扣下來,直打得四兒鼻涕眼淚直往下掉。
那一邊應清引同四兒一般受罰,起初打定了主意,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扛到十餘下,實在是痛得打熬不住,才呻吟了幾聲。院子裏只聽見板子落在四兒和應清引屁股上交錯落下的啪啪聲,和四兒的哭喊求饒聲。
那邊林音急急奔出門去,要去找少爺說情。等趙家少爺和林音回了這刑場,兩個人二十記板子已經打完,屁股上都是一片狼藉,應清引因為有舊傷在身,傷得更重。兩個家丁拉扯着四兒起身,讓他仍然跪在地上。四兒渾身發軟,淚流滿面,嘴裏不住地說自己知道錯了,請少爺息怒。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自然不傻,看這端倪,若是自己不速速服軟,身後怕是要被打到保不住了。
看少爺仍然未說話,四兒咬咬牙,又道:
“四兒願意向清引賠罪,是四兒沒大沒小,出言不遜,頂撞了清引。”
應清引忍着劇痛,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跪着。他不肯呼痛,嘴唇已經被咬出了血痕,身後板痕交錯,青腫了一大片。那邊四兒已經朝他磕頭賠罪,模樣十分乖巧。林音一味給他使眼色,教他學着四兒,千萬不要再頂撞少爺。
他見四兒向他賠罪,略點了一下頭,便低頭朝少爺求道:
“清引知道錯了,謝少爺責罰。”
趙家少爺冷冰冰問道:“清引,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應清引一時語塞,低着頭,不知該如何答話。他本是玲珑心思,這會兒竟覺得答什麽都是錯,嚅嗫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家少爺不耐煩,一揮手,便道:“再打十下藤鞭,打完了去跪着。”
又轉臉去看林音,警告道:“你要是再敢求情,就下去一齊挨打。”
四兒看着應清引又被按倒在地上,還要挨打,心裏有些高興。哪裏知道片刻之後,自己竟然也被掀翻在地,還将褲子褪得更下。四兒忙忙一疊聲向趙家少爺求饒,卻聽見少爺道:
“四兒,下次你再和清引沖撞,你們兩個仍是一塊挨打,誰也不少誰的,省得你們怕對方還有比自己多的,心裏不服。”
四兒沒辦法,只能趴在地上繼續受刑。挨了板子再吃藤鞭,就是屁股開花。一記抽下去,四兒痛得殺豬似地慘叫,直恨自己身後多長了兩瓣臀肉,要受這種非人苦楚。等挨完了八下,身後的藤鞭卻停了停,沒即刻落下來。四兒痛得死去活來,數了數指頭,還沒打完,心裏有些驚疑。原來一個家丁竟然坐在他身上,抓了他飽受暴虐的臀肉,強行往兩邊分開,而下一記藤鞭,則重重落在他臀縫裏。這是趙府規矩,凡小官兒領藤鞭,必要留幾鞭打進他們臀縫,打到他們那裏,教他們記得教訓。其他下人倒是不必如此,只打屁股便完事。
那邊應清引也打到這裏,他卻不讓家丁碰他,自己伸了手到身後,哆哆嗦嗦抓住臀肉,往兩邊掰開,露了私處,請家丁責打。這一下抽進去,實在是痛極,身體一個激靈,他忍不得松了手。片刻後,仍然還是自己動手,分開臀肉,強行熬下最後一記。
這十下藤鞭抽完,屁股上還哪有一塊完好的地方,或是破皮,或是青紫,連那裏也是傷痕累累。四兒苦不堪言,真真是殺敵一千,自損也一千了。想着竟然還要罰跪,他忙忙朝少爺爬過去,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求情。他心裏尋思着,這板子、藤鞭都挨過了,少爺的氣也應該消得差不多,略求一求,必是能免了罰跪之苦。哪裏知道他這裏才開口苦求,那邊應清引竟然是一聲不吭,提着褲子,搖搖晃晃起了身,步履蹒跚走了幾步。待走到牆角處,便對着牆跪下來,并按照挨打後罰跪的規矩,俯身低頭,将臀部高高擡起,傷患處一覽無遺。
四兒見了,登時氣得七竅生煙,應清引已經跪好,他再如何求情也不能夠免了,只能一齊受苦。他實在沒法,只好自己也跟着,照模照樣地跪下來。這是酷夏,應清引跪的地方正對着毒辣辣日頭。四兒可不會犯傻,精心挑揀了背着陽光的陰涼處,才悻悻跪下。這是在應清引屋外院子裏,不是下人們人來人往的後院走道,沒人看守。四兒熬不住,時不時偷偷放低臀部,或是移動膝蓋,好教自己身上松些。
日頭在天上走過半個時辰,好不容易挨到了這頓跪罰完,四兒那邊的兩個小厮忙忙來扶,牽扯到傷口,惹得四兒叫罵個不停。這邊林音等得心急火燎,見時辰已到,忙過來扶應清引起身。想着清引今天又吃了這麽大的苦頭,得趕緊送他回房,請大夫來瞧身後的傷口。應清引摸到林音手臂,抓在手裏,勉強道了一聲謝,挪動着膝蓋,想要爬起來,哪裏知道還沒完全站起身,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