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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應清引醒過來時,他早就不跪在後院過道上,而是正在自己房裏,趴在林音腿上。窗外天色已經黑透了,床頭擺着一盞小燈,瑩瑩的亮。林音眼睛朝下,望着他,他苦笑了一下,本想安慰林音說沒事,但身後實在是疼,腰部以下、大腿以上像是被刀子剜過,又被利刃剁過。他心裏想着,還不如暈過去,無知無覺,來得舒服。

林音擡手抽了一片止痛膏,送到他嘴裏,讓他壓在舌頭下,等着化了。

“少爺吩咐說,讓你哪裏也別去,學裏也不準去,鋪子也不準去,好生養傷。”

應清引輕輕應了一聲,今番這頓打,屁股疼便罷了,頭也是疼。林音看他眉頭緊皺,又道:

“你中了溽暑,自然渾身難受,常大夫瞧過了,開了藥方子,廚房裏正熬着,明天大夫還會過來瞧你。”

應清引點點頭,擡手想拿大夫的方子瞧一眼,又聽見身邊林音說話。

“是少爺把你抱進來的,”林音道,“還說,你去年剛進府時,要把你打橫抱起還略覺得吃力,今天才覺得輕了不少。”

說完這句話,又感概道:

“你今後且忍一忍,少招惹少爺脾氣。屁股哪有板子硬,你這樣一場接一場的挨打,哪裏受得了。”

止痛膏含在嘴裏化了,就着唾沫咽下去,應清引閉着眼睛停了一會,身上的痛楚才減輕了些。他睜開眼睛,小聲道:

“我不要緊,勞煩你費心。”

這時廚房送熬好的藥湯進來,林音起身,扶着應清引,喂他吃了藥,再拿手絹擦了嘴,仍然是輕輕放他在榻上趴着。片刻之後,藥效發作,身上出着薄汗,應清引閉着眼睛,沉沉睡去。

等林音安頓好應清引,才端着燈盞,要去外廳留宿。他一掀起簾子,便看見趙家少爺站在門外。林音點點頭,低聲道:

“他還好,已經睡了。”

趙家少爺嘆了一口氣,道:

“我已吩咐過廚房,教他們專心做些精致的清淡小食,讓阿清好好養傷。”

應清引再醒過來時,天已經大亮,雕花窗半掩着,洩了一地明晃晃日光。他一擡眼,看見趙家少爺坐在他床榻旁的一張太師椅上,心裏竟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但少爺緊盯着他,他不敢不回話,只好仍然道:

“清引知道錯了,謝少爺責罰。”

林音坐在床榻上,嘆了一聲,道:“清引屁股不硬,只是脾氣硬,也請少爺多多照拂他。”

趙家少爺伸了手,将應清引的一縷額發捋到耳後,露出整張臉來。他擡起應清引下巴,心裏有些感慨,最後道:

“你且好好養傷,旁的不要想。”

雖然和四兒挨了一樣的責罰,應清引卻明顯比四兒傷得重。畢竟應清引前幾日才捱過二十板子,兼中了暑溽,一直病怏怏,再加上一個多月前挨的那場重責,幾乎去了半條命,身子骨自然打熬不住,是得要好好養傷,免得落下病根。

應清引點點頭。

“清引知道了。”

見自家少爺不是發怒,應清引這才松了一口氣,仍是趴在榻上,眉頭微蹙,忍着板傷。因他當初生得美,又聰明伶俐,頗為受寵,在老爺房裏從未受過重罰,即使做錯事,也頂多只是挨些戒尺便了事。搬到少爺這裏,才第一次嘗到板子滋味。他有些脾氣,吃軟不吃硬。剛來到府上,他得了少爺寵愛,千依百順,兩下相安無事。過了一些時候,新鮮勁頭去了,少爺便沒了耐心,再起沖突,便冷了臉要打他。頭次挨打,少爺先吩咐打十板,問他話,他不答話,便又加了十板,他卻還不答話。少爺怒極,又追加了十板,直打得他爬都爬不起來。屁股上一旦開了葷,再吃板子燒肉也如同家常便飯。若是惹怒少爺,一律都是拉到後院去,扯下褲子,挨上一頓痛打。就連去年冬天,寒冬臘月,少爺嫌他一時伺候得慢了,也是照例拉出去打板子。雪地裏冷風一吹,屁股凍得硬梆梆,板子落下來,就要開裂。挨完板子,渾身哆嗦,兩爿臀肉比枝頭紅梅還豔,幾欲滴血。轉眼到了新年,少爺帶着管家、家丁和林音一大幫人,要回老爺夫人那邊拜年請安。他本滿心念想,能回幾天老爺那邊,和侍書、濯墨、秋硯他們幾個敘敘舊,可是板傷未愈,走路不利索,少爺有些嫌棄,自然不肯帶他去,将他撇在府裏。

又聽見人聲響動,應清引睜開眼睛,原來是常大夫來了,要給他換藥上藥。這畢竟是酷暑,怕傷口感染,得小心伺候,又怕傷上加傷,以後留下板痕,也是不好。常大夫的手剛碰到臀峰上,應清引身子瑟縮一下,倏地紅了面皮,将臉偏到一邊。

“這又是怎麽了,”坐在一旁的趙家少爺不解其意,問道,“疼?”

倒是林音笑了一笑,起了身,請少爺去外廳喝茶。

常大夫将應清引上邊的裏衣往卷了卷,露出一截腰來,問道:“要我扣着你,還是你能忍着?”

應清引點點頭,道:“我能忍着。”

雖然聽他這樣說,常大夫怕他禁不住,仍然還是攬過他的腰身,夾在臂下鎖住,另一只手拿軟紗布,蘸了藥酒,擦拭傷口。傷口清理過,再換了新藥膏,輕輕抹勻。應清引咬着嘴唇忍着,身子不住顫抖。常大夫下手輕柔,推揉開藥膏,抹在傷患處,這次挨打比上次重責數目少了一半,傷勢還算輕淺,便不用紗布包紮。常大夫知道他挨了藤鞭,裏面也被抽腫,手指夾了一片藥膏,伸進臀縫,輕輕塞進後xue之中。

包紮停當,常大夫松了手,将應清引在榻上放好,攏了攏應清引頭發,俯身交代幾句。

應清引吐了一口氣,擡臉笑道:“清引記得了,來回就是這麽幾句話。”

常大夫在水盆裏洗着手,道:“你是記得了,但你的屁股是記不得的。”

應清引卻道:“我少挨打,你不也少很多診費。”

常大夫嘆道:“我少這些許診費餓不死,你再這樣挨打,怕是身子禁不住。”

常大夫擦了手,坐在床榻上,拉過應清引左手,把了脈,看了舌,提筆寫了方子,擱在桌上,這才起身。常大夫轉身走了,那邊應清引卻偏了頭,目送常大夫離開。

四兒和應清引都挨了一樣責打,應清引連傷帶病,有些沉重,趙家少爺便天天去探望,說上幾句話,也不準他費神做別的,只準他趴在榻上安心養傷。那邊四兒心裏怨恨,因着挨了這頓狠打,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靠打罵小厮出氣。他的屁股是滾刀一樣痛,連私處也被抽腫。但他心裏明鏡似地明白,他不比應清引手裏掌着實務,又不比林音是正經少爺名分,都是不怕失寵的。而他四兒一旦失寵,便甚麽也沒有了,甚至被賣回青樓,也不是不可能。這趙家公子府裏擺着應清引這般大美人,還要搬他回府,靠得就是他在青紗帳中有些功夫,會伺候人。縱然下邊百般疼痛,仍然只能強打起精神,待少爺一來,四兒便引誘少爺來自己這邊留宿,忍着痛小心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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