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本來是午後天氣,趙家少爺又轉到應清引的院子裏。窗戶開着,他站在窗外,瞅着屋裏頭,應清引正趴在榻上小睡,手上一本《南華經》也掉在地上。養了一些時日,應清引臀傷已經痊愈,但他趴着睡慣了,身後沒傷時,也便不肯躺平。
趙家少爺看他模樣可愛,心裏一動,将手裏扇子收起來,推了房門,進了應清引的屋子。應清引本來已經睡沉,冷不丁有人拉扯他亵褲,他才驚醒,一睜眼,正瞅着趙家少爺。他本來就是少爺房裏的人,但久未被動過,一時竟然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低了頭,任少爺在他身上動作。
趙家少爺卻用扇子挑了他的下巴,讓他擡頭。他不敢不擡頭,只好嗫嚅道了一聲“少爺”。趙家少爺搬回來的這尊大美人,在帳中就是根木頭,撥弄得狠了,才略動一動。另一個林音,則是棉花般性子,任憑如何對待,總是一味應承,不敢有一點違逆。也難怪這位少爺早早倦了,要在青樓楚館裏撈了個四兒回來快活。
趙家少爺問道:“做那事用的香膏呢?”
應清引一怔,慌忙起身去找,偏偏他久不行風月之事,手邊不備這些物什。他這一間卧房,盡是些文房四寶,書籍典故,或是往來賬務,和倉庫花名冊。應清引手慌腳亂四處亂翻了一陣,竟是找不見。
那邊少爺又問道:“茉莉花油也行得。”
再找,茉莉花油也沒有,應清引正窘迫着,又聽見少爺問道:
“你用的玉勢呢?”
應清引一驚,只好走到榻邊跪下,低着頭,不敢說話。他剛被少爺收進房裏時,免不了有些床上玩意要用到他身上。他吃痛不過,統共用過一兩次便不肯再用。趙家少爺仍是用扇子逼他擡頭,應清引忙忙開口認錯。他委實有些被打怕,捋了少爺逆鱗,免不了又是一頓重責。
趙家少爺放下扇子,被應清引掃了興致,心下自然不快。若是往日,難免要動怒責備。這些天應清引又是養病,又是養傷,形容憔悴,不忍心再起刑罰,只是呵斥幾句下次不可如此了。
應清引低頭聽着,那邊少爺已經擡腳起了身,打定主意,要去隔壁院子裏纏林音。這邊應清引遲疑片刻,又開了口。
“少爺。”
趙家少爺頭也不回,只是道:
“說。”
“如今天已經轉涼,”應清引忙道,“學裏也該張羅起來了。”
趙家少爺一聽,數數日子,又是大半個月一個字不曾看過,怕館裏老先生告到老爺那裏,連林音也沒心思找了,只好揮揮手,道:
“你跟林音兩個商量一下,準備停當,明兒就去。”
說罷,他擡腳換了方向,仍然是去找四兒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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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巧,第二日三人上了學堂,甫一回府,竟然看見趙老爺的馬車停在府門外。趙家少爺心裏一驚,尋思着若不是虧了應清引提醒,豈不是今日要被逮個正着。趙老爺看兒子從學裏回來,心下有些滿意。這天氣恰一轉涼,兒子便主動開了學堂,已經是難得,但面上仍然呵斥道:
“早聽說你荒廢了一些時日,今天倒想起來去學裏裝模作樣。”
趙家少爺看出父親并沒有責怪之意,笑道:“前些時日城裏天氣炎熱,我年紀小,倒還能受得,但學堂裏老先生乃是老儒生,上了年紀,必是受不了。”
又道:
“再者,又得要應清引和林音兩個備紙的備紙,研墨的研墨,三四個小厮圍在身邊打扇子伺候,還要兩個丫鬟用井水浸了西瓜,切好端來。我一個人讀了書,倒惹得七八個人忙得團團轉,真真十分不忍心。”
趙老爺本來還要生氣,又被兒子的一番歪理氣笑了,也便不再求全責備,而是問起別的。趙老爺雖然因為老太爺去世,在家守着丁憂,并未出外任,素日裏仍然有各色人情私務來往,十分忙碌,與兒子見面極少,勻不出多少精力管教。這一會見了,父子倆正坐在偏廳裏吃着茶,說些閑話。哪裏知道守角門的趙三親自進來,要找少爺。他在角門,不知道老爺回府,正撞了正着。他一見勢頭不好,轉身要走,卻已經被老爺叫住,盤問起來。趙三禁不住,只好實話托出。
原來是城裏十三賭坊又來了人,催讨欠款,正在角門坐等着,放話說拿不到銀子便是不走了。趙家少爺一個多月前,在賭場積欠了有三百兩銀子,算上高利貸,利滾利,已經變成四百兩。那十三賭坊仗着在當地有些勢力,三番五次來催款,言語十分不客氣。趙家少爺先前就是為這事,要找應清引幫他張羅,看是從哪裏挪出款子來先填這邊的窟窿,誰知和應清引幾次起沖突,倒把這檔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那十三賭坊既然是來讨債的,何時何日因何事賒欠了多少銀子,都記錄得一清二楚。趙家少爺在賭場裏各種任性使氣,和人對賭,花錢如流水,才會将手頭銀兩都敗光,還倒欠了不少。趙家少爺見自己那點醜事,在父親眼皮底下悉數抖落,心裏害怕,坐立不安,索性站起身來,耷拉着腦袋,連大氣也不敢出。
趙家老爺搖搖頭,吩咐總管來,立刻将這筆欠款寫了銀票還了。待把賭坊夥計打發走,趙老爺心裏着實氣得夠嗆。四百兩銀子雖然不是什麽大數目,但兒子不學無術、游手好閑到哪種地步,已經可見一斑。再者,趙家官宦世家,書香門第,有頭有臉,現在竟然教賭坊這種三教九流的人物找上門來讨債,實在是顏面丢盡。趙老爺冷着臉放下茶盞,一拂袖子,便傳令下去,要給兒子一點教訓。
見少爺要挨打,林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往常,少爺受罰,他也該一并受罰,便先跪下了,求老爺責罰。那邊應清引早就跪下了,也請求老爺責罰。
趙老爺知道林音向來對少爺言聽計從,就算知道少爺在外面胡作非為,根本說不上話,又加之他并無遷怒之心,并不打算将責罰一并落到林音和應清引身上。但當着下人的面不好直說,只是沉下臉,呵斥道:
“按規矩你們兩個伴讀逃不掉,但這次且罷了。”
那邊趙家少爺已經被拉到內室,他身為少爺,自然不會如下人在後院公開受罰。他叫苦不疊,卻又無計可施,心裏明白,除非娘親來,其他人斷然是求不上情。但若是這時請他娘親來,一去一來兩三天就過去了,怕是板傷都已經好了。給少爺動的是小板子,是趙府內院打女丁的家法,比打男丁的板子要輕薄許多。一般女眷吃個二三十板子,并無甚礙事,只是皮肉疼痛。
兩個掌刑的家丁觑着眼睛,委實為難,給下人們動刑,那是容易,只管下板子,一會兒打完了事。可動起少爺,打得重了,是萬萬不敢,但打得太輕,一味放水,又怕老爺責怪。兩塊板子都是高高舉起,斟酌着份量,收起力道,輕輕落下。這兩個家丁琢磨着,老爺生氣只是一時,趙府還不至于為了幾百兩銀子要将這位少爺怎樣,就算趙老爺有心要給個教訓,老夫人也必是不肯,因此,板子打下去,聽着響聲,實則處處避重就輕。無奈趙家少爺養尊處優,一丁點苦頭都吃不了,板子一沾上屁股,便不住呼痛。二十板子打完,只是打得通紅微腫,趙家少爺卻是覺得又辣又疼,痛楚難忍。
林音聽見打完了,忙進內室,去伺候少爺起身回房。這邊趙老爺單獨把應清引叫出來,要找他細問少爺的事情。應清引先前是老爺吩咐他落座,已經坐下。這會聽說問少爺的事情,他是說實話也不好,不說實話也不好,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跪下來,低着頭,半天一聲不吭,最後才嚅嗫了一句:
“少爺這次的事情,清引委實不知情,是清引失職,求老爺責罰。”
趙老爺見他這樣,想起以前應清引在自己身邊活潑伶俐、天真浪漫的模樣,他已經知道,上次夫人過來,将應清引無緣無故打了個半死,不由得轉過身,深深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