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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才過了一日,身上的板傷還痛着,老爺卻已經吩咐必去學堂上學,趙家少爺是坐轎子也痛,騎馬也痛,哪還有好聲氣,不是打罵小厮,就是一味責怪林音和應清引兩個人伺候得不好。這兩個伴讀知道少爺心裏有氣,只好忍着。還未去學堂,趙家少爺早打定主意要夫子提出自習三日,好讓他在家呆着,不出門受苦。

哪裏知道一踏進學堂,夫子倒還未到,學堂裏卻已經端端正正坐了另外一個人。

那人将手上的一本《四書集注》合起,擱在案上,從從容容地道:

“老爺放不下心,讓我也來少爺這裏陪讀幾天。”

那邊趙輕塵吓了一跳,暗暗叫起苦來。原來這人不是別人,是趙老爺掌書房的身邊人,名叫侍書。官宦人家,深宅大院,若是尋常人想求進拜見,從門子開始便要使錢,因這門子掌着何時通報,何事通報和與誰通報。否則,求見之人在大門外從秋枯坐到冬,再從冬枯坐到秋,再不會有一絲音訊。層層關節通上去,這掌書房的,便是最後一道鬼門關。掌書房三個字,聽起來輕巧,他卻掌着老爺的紙筆,老爺的章子,實乃是親信中的親信,心腹中的心腹。老爺不便回絕的人情,他自然會使法子擋着,老爺不便當面答應的,也是由他代為傳話,從中斡旋。

侍書雖然明面上也是趙家老爺收在房裏,卻是老爺身邊第一得力之人。此人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又有一手好文筆。莫說是平常那些情面文章,賀信悼詞之類,多是他動筆,連老爺的來往公文,甚至亦有他代筆。趙府上下,哪個敢惹他?不要說是趙輕塵有些怕他,就是趙老夫人也要賣他一個面子,不與他為難。

趙輕塵聽見侍書這樣說,心裏想着,這哪是陪讀,分明是來監學,忙忙道:

“侍書,我爹身邊少了誰都可以,獨獨不能少了你。你如今來了這裏,我爹那邊必然處處捉襟見肘,豈不是壞了大事?”

“少爺,”侍書正色道,“老爺誰都放得下心,獨獨放不下你。”

趙家老爺眼見得留在老家三年丁憂期限已到,就要放外任,還不知離這錦官城有幾千裏路遙!趙家少爺在城裏住着別府,和古鎮老宅相去不遠,老爺老夫人還能時時來看,管教一番,便是如此,還三五不時,弄出差錯。等老爺前腳走了,後腳少爺還不在錦官城裏翻出花來?到了那時,若捅出漏子來,真真是鞭長莫及,無可奈何了!

趙家少爺沒法,只能悻悻放下書,在書案前忍着疼坐下。倒是應清引看着侍書來了,心下歡喜不已。他自從離了老爺房裏,和老爺身邊的那幾位舊識,一晃眼竟然有一年多沒見。他拿了書,便想要坐到侍書身邊。侍書卻斂了神色,敲敲書案,提醒他注意規矩。應清引只得仍然坐在少爺身邊,不時轉頭去看侍書。應清引自幼在侍書面前長大,侍書比他年長一輪。讀書認字這些,雖說老爺要親自教他,但老爺畢竟公務繁瑣,得空不多,因此太半都是侍書教與他的。這侍書之于應清引,真是如父如兄,亦師亦友了。

換了旁人,趙家少爺有的是法子應付。就算是學裏的老夫子,只要學生們不鬧得太過分,一般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過。如今侍書在這裏守着,誰還敢造次?趙家少爺功課雖然仍然是教清引給他寫就,但他只能自己親自動筆謄抄一遍,還得細細研讀,背誦,生怕被侍書挑出差錯,向老爺如實禀告。這在學裏煎熬也便罷了,等下了學,侍書還要一同去府上住着。趙家少爺本來早約了隔壁顧公子,要去青樓與老相好阿阮喝酒玩耍,怕被侍書問起,這會也不敢出門了。

那邊四兒這個人精鬼精般的活物,從昨日老爺來趙府發了脾氣責打了少爺後,便察覺有些不妙,怕秋天到了要變天。他先前離府就是為了奔喪,一走就是月餘,這會又扯出個中元節的由頭,說要回去給先人燒些紙錢,實則是出門避避風頭。趙家少爺心裏頭煩悶不堪,懶得細問,揮揮手打發了四兒,允他出府十天。

倒是應清引,見侍書要來府上小住數日,雀躍不已。林音看出應清引心思,便派人收拾了自己院子裏另一處廂房,教侍書暫且住下。

那應清引在侍書面前長大,過去就住在侍書房裏,與侍書一同寝食,熟絡慣了,毫不拘束。入了夜,他便掀起簾子,忙忙要去找侍書說話。侍書背對着他,正在梳頭。應清引索性拿過梳子,替侍書挽起了頭發。

侍書一擡眼,便瞥見應清引與他一同照進銅鏡裏。侍書輕嘆了一聲,由衷感慨道:

“阿清你也真是出落得太漂亮。”

侍書虛歲已滿三十,乍看之下,仍是年輕人面容,卻禁不起細看。

他身後的應清引搖搖頭,只是道:“清引從未想過這些。”

“總想起你以前的事,當初人販子賣你到趙府,你不過兩三歲,卻要賣一兩金子。府上覺得驚疑,區區一個稚童,居然要價如此之高,還未必能養活。人販子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現在是個美人胚子,所以才便宜賣一兩金,等将來長大了,出落成大美人,那時莫說是一兩金,怕是一、兩百金也有人舍得買了。”

侍書望着鏡中的應清引,繼續道。

“老爺覺得有趣,便花了這二兩金子買了你這顆美人種子。反正府上有少爺和林音這兩個稚子,并不缺奶媽來養你,只是多一口飯罷了。哪裏知道你這小美人種子還真生根發芽,長出小小枝葉,再抽了薹,開了花,一年比一年出落得俊了。”

應清引忙道:“是受了老爺恩寵,還有你、濯墨和秋硯悉心指導。”

他一時禁不住,在侍書腳邊跪坐下來,倚靠着侍書的腿,如同孩童一般。自應清引記事起,老爺身邊這幾個個便常常帶他,教他讀書寫字。雖然是老爺吩咐,也是他們喜歡清引。應清引年紀小,難免做錯事,濯墨手勁大,縱然不過是在身後拍幾下,仍然拍得生疼。還是侍書下手最輕,敲打個幾下,教他知道錯了,便輕輕放過,并不舍得重罰。

侍書見他這樣,不禁輕拍了一下應清引的後腦,失笑道:

“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像小孩時一樣,真是當初把你寵壞了。”

見應清引不肯起身,他推了一把,又嘆道:

“你如今已經是少爺的人,該長大了。”

那應清引聽了這話,非但不肯起身,還伸手将侍書環住,不肯松手。侍書略聽說應清引被少爺領回房裏,卻并非受寵之人,今日來了少爺府上,見應清引房裏皆是舊物,連新衣也沒多添一件,心下已經明白了七七八八。他停了一停,只能勸道:

“實話說,老爺有些舍不得把你送到少爺房裏來。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多想也是無益。”

應清引被這句話勾起委屈,卻将侍書抱得更緊。

侍書摸着他的頭,心裏亦是無限感慨,輕嘆一聲,道:

“阿清,你可知道,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

那邊應清引這才擡起臉,望着侍書。侍書見他雖然已經長大,卻仍然是當初稚氣未褪、意氣用事的神情,喟嘆一聲,卻道:

“我們家少爺年紀尚輕,還未娶親,老爺卻準他收了你在房裏。莫說是我們家少爺,就是這其他家貴胄公子,也大多數如此。你想這是為什麽。”

“……”應清引并未答話,只是靜靜聽侍書說話。

“皆是因為先收了我們這些,一則是并無所出,二則是不進內院,不掌內院事,将來少夫人踏進門來,省了許多心思。若早早讓少爺們納了姬妾,先得些庶出子,後來的少夫人多生許多煩惱,掌管起內院來,未必拿得住,且庶長嫡幼,必是矛盾重重。三則是容易帶出門,少爺們出門探親訪友、游學趕考,甚至少年得志、早早赴外地高就的,都是要帶我們這些個,而不方便領着女眷。遠的不說,你看這些年老爺放外任,必帶濯墨、秋硯和我這幾個,以助一臂之力。”

侍書拿眼睛望着應清引,繼續道:

“阿清,你是太美了,真是明珠一般,難免恃寵生嬌。但你也要知道,馮唐易老,韶華易逝。你在什麽地位,你自己心裏要有杆秤,凡事掂量,從長計議。少爺畢竟年輕不懂事,你卻不能跟着少爺一塊不懂事。少爺不懂事,全仗這時還有老爺撐着。你若不懂事,誰又能照拂你呢?”

應清引擡眼望着侍書,似懂非懂,不知該如何回話。侍書見他這樣,笑了一笑,伸手拉他起身,指着窗外明月,道:

“阿清,你我許久未見,出去對月喝酒,可好?”

應清引點點頭,拿了一壺酒,去廚房溫熱了。那邊侍書已經備下酒盞,擺在院落裏的石桌上。往上看,今日中元時節,無星無雲,只有圓月清輝,懸挂在半空。應清引倒了一杯酒,遞給侍書。他聞到酒味,想起嗜酒如命的濯墨,不由得笑道:

“若是以前,你在這裏擺了酒,卻不叫濯墨。隔着大半個府邸,他也能聞到酒味,趕來責怪你偷着喝酒,不叫上他一塊取樂。”

侍書将第一杯酒灑在地上,卻讪讪道:

“濯墨病了,搬出去養病,不在府裏。”

應清引一怔,那邊侍書倒了第二杯酒,笑道:

“不知道阿清你跟着少爺,有沒有荒廢學業。現今我起一句,押了韻腳,且看你如何應對。”

說完這句,他端了酒盞,停了一停,徑直起了句子,道:

“我亦飄零久。”

應清引正給自己倒酒,冷不丁聽到這樣一句,心裏有些驚惶,半天回不出下句。他低了頭,正在躊躇,身後卻傳來林音的笑聲。

“阿清真是,和侍書賞月喝酒,卻撇下我。”

應清引回頭,看着林音抱着琴走過來,想他必定是在屋子裏準備彈琴,聽到院子裏動靜才出來,便道:“你酒量不行,還是喝茶好。”

那邊侍書卻已經起了身,請林音落座。林音并不推辭,先坐下了,侍書卻還站在他身邊,為他倒酒。

林音失笑道:“侍書何必客氣。”

侍書将酒杯恭恭敬敬端給林音,正色道:“音少爺是少爺,不可以自降身份,我跟清引,也不可逾越。”

應清引聽了,臉上有些挂不住,也要起身。林音忙按着他,不讓他起來,又吩咐侍書落座。見侍書坐下,林音這才笑道:

“方才的韻,我已經想好。”

說罷,他低頭吟道:

“一夜雨驟,殘紅衰柳,誤将西風認東風,錯付流水荒溝。我亦飄零久,半壺酒,登高樓,拂落一身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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