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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回說道,應清引聽侍書提到,濯墨病了,搬出趙老爺府邸,在外養病。那濯墨和侍書一樣,也是趙老爺身邊人,為人爽快,酒量又極好,更彈得一手好琵琶。他喝了酒,再彈琵琶,琴聲铿锵,猶如戰鼓,彈到興起,将琵琶背在身後,反彈琵琶,技藝之高,令人啧啧稱奇。以前應清引亦跟着濯墨修習音律,有師生之誼。

應清引因為記挂濯墨,便央了侍書帶他去看望濯墨,聊表心意。那邊侍書一則是自己一早便打算要去看望,二則也是老爺略有這番心意,因此備下馬匹,得空就要動身。趙家少爺聽說侍書要告假一天,不來陪讀,高興還來不及,自然是一疊聲道準了,連着應清引一齊放出府來。

兩個人天未亮便出了門,坐上馬車沿着地址一路尋過去。濯墨養病的地方相距不遠,走走停停,半天功夫也就到了。等真到了門口,應清引和侍書反倒怔了一怔。原來別人養病無非是尋個有山有水的清靜院落,休養生息,這濯墨暫住的一處房屋,卻是坐落在大街上,前後左右,茶樓酒肆、青樓楚館、樂坊賭場一個也不少。這還是早晨,茶樓酒肆裏已經有不少人聚集着吃包子、喝早茶,街道兩邊擺滿了起早賣菜的攤子,遛鳥的、問好的、講價的、叫賣的,真個熱鬧非凡,人聲鼎沸。若是到了晚上,恐怕更是人來人往,夜夜笙歌了。

侍書敲了門,一個小男孩來開了門。屋子裏還站着個小女孩,兩個人皆是九、十歲的年紀,他們倆現在供濯墨使喚,也是濯墨的學生。濯墨手裏拿着戒尺,小女孩怯生生伸了手,教濯墨狠狠敲過。小女孩挨完了,小男孩也過來伸手挨打。兩個孩子各挨了十下手板心,打得手心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濯墨看見侍書進來,放下戒尺,打發兩個孩子下去煮茶。他和侍書相識已久,少了許多客套。侍書揀了把竹椅坐下,濯墨則盤腿坐在榻上,又伸手拉了應清引,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屋子不大,只是彌漫着一股濃郁藥味。

片刻後小女孩端了一碗茶,先給了侍書。侍書嘗了一口,擡眼問道:

“好些了,你現在?”

濯墨嘆了一口氣,道:“好多了,等再略好些,我便回府。”

“你呀,”侍書嘆道,“是該少喝點酒,大夫不是這樣說你?”

濯墨笑道:“喝酒是我的本分,老爺那邊的筵席,又具是好酒,若教我不喝,豈不是要了我的命。”

這濯墨生得濃眉大眼,論年紀他比侍書還略小,卻不如侍書顯年輕。自從他進了趙府,便常常陪老爺赴筵席。有些不甚緊要的客人,老爺略露一露面便離開,只留他陪客人喝酒和彈琴助興,直到天亮。

“你這養病寓所真個蹊跷,”侍書又道,“也不怕吵,你夜裏可睡得着覺?”

“我夜夜笙歌慣了,聽不見這些絲竹之聲,反倒睡不着,”濯墨笑意更深,“再者,大夫不許我喝酒,便聞聞這四周酒香,也是好的。”

侍書放下茶盞,道:“教你好好在府上呆着養病你不肯,偏又要來回折騰,搬出來住。”

濯墨聽了,冷笑道:“趙府上下,除了少爺不做事,哪裏還容得下第二個吃閑飯的?便是少爺,若是老爺夫人記挂起來,也是沒得閑飯可吃。我要是病恹恹在屋裏躺着,不僅做不得事,終日還得求這個燒飯,求那個熬藥,哪個受得了,哪裏還能住得下去?”

說完這些,他轉臉望向應清引,伸手在清引臉上摸了一下,仍然笑道:

“一些時不見,阿清這只小雛鳥真是出落得越發俊俏了,不過阿清你呢,是褪了嬰兒肥還是瘦了,如今連下巴也顯出來。”

“清引長高了,想當年跟着我們時,只有一丁點小,路還走不穩,”侍書拿過盤子裏的花生,一面剝起來,一面說着話,“倒不知這一年多在少爺那邊過得如何。”

“這還用問,必然是少爺待清引不好,”濯墨十分不以為然,徑直道,“長是長高了,也清瘦了不少。聽說少爺不僅不寵着他,還常打罵他,可是如此?”

應清引聽了,心裏竟有無限委屈湧上來,便低了頭,不發一言。

侍書看了濯墨一眼,似有些責怪他多嘴。

濯墨卻不甚在意,從盤子抓了一把花生,分了些給身邊的應清引,又道:

“當初阿清你不願去少爺房裏,說從小在老爺身邊長大,情願被收到老爺房裏。老爺自然不肯,我看阿清你實在勉強,便央了侍書,想他替你說情,侍書卻橫豎不肯。我們這幾個,原是只有侍書在老爺面前說得上話。”

侍書嘆了一口氣,道:“老爺若有心要動清引,何必留他到那時。”

濯墨卻道:“老爺若真收了清引,與我們在一塊兒,怕是有人要愁得睡不着,擔憂這只小雛鳥奪了他掌書房的位置,教他失了權勢。”

侍書聽濯墨這樣說話,臉上挂不住,有些不快。

濯墨見了,又笑道:“阿清生得這樣好,人又伶俐。未必是侍書一個人睡不着覺,我看我跟秋硯,怕也要愁得睡不着。老爺有了你一個,将來能頂我們三個也說不定。”

應清引見侍書不大高興,忙道:

“清引若是略懂些什麽,都是老爺和你們費心教的。”

“我跟秋硯都沒有什麽可教你的了,倒是侍書,說不定還能教你點兒,”濯墨道,“二十年前我跟侍書一塊進府,都是兩個彈琵琶的小樂伎。這些年過去了,我仍然是個彈琵琶的老樂伎,侍書卻掌了書房,說一不二了。”

那邊應清引怔了一怔,便道:“我不記得侍書也彈琵琶,平時要他彈琴,他一概表示不善此道,遠不比你和秋硯。”

“哎喲,”濯墨笑道,“別人不知道的,難道我還不知道?我濯墨今天偏要揭你老底了,侍書這人,實在是一等一精刮。”

侍書佯裝擡手要打他,濯墨偏頭躲過,還笑道:“要論動手,你們還沒一個有我手勁大。”

又轉過臉來望着清引,一手指着侍書,道:

“當初我和這家夥是一齊被充進教樂坊,學着奏樂彈琴。因為我琵琶彈得最好,嬷嬷最喜歡,他便纏住我,要跟着我。明明比我大,還哥哥長、哥哥短,只教人聽得肉麻。我是個缺心眼的,被他唬住了,凡是我表演琵琶,都是侍書抱着琴,來給我伴奏。後來趙府說想要收個年紀小、善音律的樂伎,嬷嬷便要送我進去,又說,侍書與我極為要好,給我伴奏。趙府裏說,再來一個也是成的,侍書便跟着我進了趙府。”

應清引今天頭一次聽到這段公案,問道:“然後呢?”

那邊侍書聽不下去,怕拂了面子,便要起身。濯墨急急拉扯住他袖子,不讓他走,竟然還吩咐家裏的小厮把門窗都關上。

“有些人做得出,還不讓人說了?實話說,也不止我一個人知道,凡是趙府裏呆得久的,哪個不知道你?”

濯墨将花生殼擲到地下,又道:

“一開始進了趙府,侍書還小心謹慎,處處跟着我。老太爺過壽,我上去彈琴,仍然是侍書給我伴奏。後來是侍書跟我用竹枝在泥地上比劃,争一個字的寫法,教老爺瞅見了,便問侍書是否喜歡讀書。第二天,就把侍書叫到書房裏,指了一位清客略微教他幾個字。開始不過是讓他多識幾個字,能讀全樂譜唱詞,哪裏知道,侍書很快把夫子給的幾本啓蒙書背了個滾瓜爛熟,還偷偷翻起老爺案上的經史子集。老爺見了,便吩咐夫子連這些一并教了。再過了幾年,字也練出來了,文章也能寫了,連老爺門下許多清客都被比下去。”

應清引插嘴道:“老爺常誇侍書勤勉,無人能及。”

“侍書勤勉倒是一字不假,”濯墨不以為然道,“但就是呢,為何偏是那天那時侍書要和我争一個字寫法,我和他自幼住在一起,也沒見他吭一聲氣。再者呢,我和秋硯也從來不敢教一日放過,只是侍書勤勉,倒都被老爺看在眼裏,一滴不漏。”

應清引忙道:“我住在侍書那裏,他常是三更才睡,五更便起,學問之精進,确實無人能及。”

濯墨擺擺手,卻拿眼睛觑着侍書。

“旁的事情也便罷了,就有一樁公案,莫說是我,就是秋硯也想不通。”

應清引大為不解,問道:“什麽公案?”

濯墨笑道:

“阿清你年紀小,不知道,這侍書若是只在學問文章上勤勉,那我倒是真服他。偏偏這侍書雖然有老爺指來的夫子教他,卻常常捧着書求老爺請教。有一天呢,傭人伺候老爺起身,便看見侍書在老爺床上,吓了一跳。第二天老爺便傳令,将侍書收到他房裏。那時我們年紀尚小,侍書是我們之間第一個開臉的。全府上下,各個驚疑,人人好奇。有些王孫公子,專挑年紀小的下手,稍年長些反而不樂意了。老爺不是這種人,年紀小的,從來是不動的,姬妾也罷,小官也好,總要長大些才肯收到房裏。這麽多年來,老爺只在你身上破例。你又不是比別人生得美些,又不是身段嬌媚,竟不知道是使了什麽手段,實在費解。”

他講得眉飛色舞,話還沒說完,卻猛地停下來,拿手捂了嘴。應清引便看到血順着濯墨指縫滲出,他心下一沉。那邊侍書已經起身,扶住濯墨,又叫他的兩個學生進來伺候。

待濯墨穩住病情,又喝了藥躺下,看看時辰,侍書得要帶着應清引動身回轉了。濯墨的兩個學生将他們送到門口,那小男孩看着侍書,怯生生地道:“師傅極想回府。”

侍書唉了一聲,卻道:“我被派到少爺那邊,不在老爺府上。他如今回府,我若不在,日子未必好過,還不如在這裏安心養病,等略好些,再做打算。”

說完這話,他從懷裏摸出一包銀子,交付給兩個學生,又細細囑咐了一番,這才帶着應清引登上馬車,踏上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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