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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應清引醒來時,天還沒有亮,窗外一彎殘月,微星兩三點。侍書正坐在他床榻旁,低眸瞅着他。侍書素來晚睡早起,他是知道的。但凡侍書已起身,必然是梳洗過了,穿着整齊得體,一絲不亂。今日這個清晨,侍書卻披散着頭發,臉也未刮,隐隐透出胡渣,肩上胡亂披着一件外袍,形容十分憔悴。

應清引吓了一跳,剛要問話,侍書已經低聲道:

“濯墨不在了。”

按規矩,趙府裏小官兒葬禮規格不超過一百兩銀子,老爺痛愛濯墨,少了濯墨,如同身邊缺了一角,便格外開恩,撥了三百兩銀子。侍書和秋硯兩個人各出了一百兩随份,總共五百兩銀子,倒是能買一副上好的整花杉木棺材,又請了和尚道士做道場,又是念經,又是奏樂,樂聲震天,要唱過整個頭七。老爺雖然傷心,礙着身份不方便出面,都是侍書一人張羅。

喪事辦得熱鬧,卻十分簡單。下葬之前,只有侍書、秋硯和應清引三個坐在棺木旁守夜。濯墨那兩個學生年紀尚小,侍書便打發他們回屋休息。往日,他們四個人圍在一桌,不是濯墨吆五喝六,把他們叫來打麻将,就是叫他們來挽起袖子喝酒吃火鍋。這會兒,雖然仍是他們四個,但不過是一言不發,枯坐到天明。

天一亮,外面道場便開起來了。侍書給的錢多,奏樂的人自然十分賣力,又是唢吶,又是琵琶,樂聲缭繞,好不熱鬧。

秋硯聽了,拍着棺木,嘆道:“這下子濯墨該點頭了,哭哭啼啼慘慘戚戚他素來不喜,還是弄得花裏胡哨些,他聽着高興。”

侍書卻道:“我本想寫篇悼文燒給他,可惜坐了一夜,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秋硯聽了,笑道:“你若給他寫一篇悼文,他定要在地下笑你泛酸,文绉绉賣弄個什麽勁兒。倒不如再提幾壇好酒,澆到他墳頭上,他便是喝不到,就是聞着,也要高興。”

侍書搖搖頭,再未開口。那邊秋硯在府裏還有公務,不好久留,只能先走了,留下侍書和應清引兩個守夜。臨走之前,秋硯拉過應清引,細細囑咐了一番,叫清引好生照看侍書。侍書與濯墨感情非比尋常,他素日裏極清明的一個人,這時卻是連連恍神,叫他幾聲,才回一聲。

到了入土那日,濯墨的兩個學生穿着麻衣孝服,替他執招魂幡,送濯墨下葬。濯墨生性豪爽,喜歡交游,一刻閑不住。因此,墓地也不選在僻靜地方,而是葬在進城路上一片墓園裏,終日商隊馬車由此經過,絡繹不絕。

葬事已畢,那兩個學生年幼,經不起勞頓,侍書便讓他們兩個乘了馬車先回趙府。墓園裏,只剩下侍書和應清引還守着,殘陽西下,似是要送濯墨最後一程。

夜色轉深,遠處傳來更漏聲。城裏有宵禁,若再遲遲不回城,待城門關閉,他們兩個便只能在墓園裏枯坐到天明了。應清引瞥了一眼栓在一旁樹下的馬匹,又望向侍書,要問侍書作何打算。

侍書笑了一下,卻道:“阿清,你還未見識過我彈琵琶吧。”

應清引一怔,他在侍書身邊長大,卻第一次見侍書彈琵琶。侍書拿起濯墨留下的那一架琵琶,抱在懷裏,他久未動過琴弦,手指技藝早已經生疏。他沉思片刻,指尖撥動,竟彈了一首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侍書神情極是凄切,琴聲哀婉,葬地空曠,幽鳴不絕。

這一首葛生彈完,侍書才收起琵琶,斂了神色,和應清引一齊騎馬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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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爺身邊少了一個濯墨,用人做事時有些捉襟見肘,便存了心要再尋一個伶俐人物進來。這事兒自然是全權交給侍書去辦,侍書在府裏一時半會挑不出合心意的,又打算去買賣瘦馬的人牙那邊看看。趙家少爺聽說了,他還沒見識過買瘦馬,便也要去湊熱鬧。

侍書帶了應清引,又有趙家少爺,一齊去了錦官城裏買賣瘦馬的“跑馬場”。說是跑馬場,不過是間別致小樓。賣小母馬時,便不許這麽多人來瞅,賣小公馬,則少了許多規矩,若是相中,甚至還可當場脫衣驗身。錦官城在南邊地界,富饒人家頗多,豢養小官盛行。女眷不便抛頭露面,生得再美,再有千般好處,只能留在內院,不似男丁能帶出門、好使喚。因此,城裏買賣公馬和母馬的生意各占了一半。這些少年們讀書寫字、唱歌彈琴、做賬記賬都樣樣使得,價錢縱然開得高,賣也賣得快。

這邊牙婆見了貴客,臉笑成一朵菊花,忙不疊伺候着奉茶。趙家少爺先在正中太師椅坐下,侍書拉着應清引坐到另一邊。待客人們落了座,一頭小公馬才抱着琴轉出來,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還未長成,低眉順眼。他彈了一支曲子,侍書問了問讀過什麽書,應清引也問了幾句可會看賬目。

趙家少爺看這少年有些羞澀,不甚讨喜,便随口問道:“他要賣多少錢?”

牙婆聽見問價,喜不勝收,做了個手勢,伸手掌出來翻了翻。

趙家少爺和侍書都看不懂,還是應清引低聲道:“一千兩銀子。”

趙家少爺聽了,有些驚駭,他當初替四兒贖身,被老鸨訛住,花了一千五百銀子,已是不少。現在見這少年,還不及四兒一半,竟然就要賣一千兩,小聲咕哝道:

“那還不如去買阿阮呢。”

侍書聽見了,問道:“阿阮是誰?”

趙家少爺自知失言,不想教侍書打聽到他在煙花柳巷的風流韻事,胡亂搪塞了幾句,想岔開話題,便指着應清引,問起了牙婆。

“若是照他這模樣,要賣多少錢。”

那牙婆終日賣人買人,眼光最毒,先前應清引一進門,看模樣氣度,心裏便評定了是掐尖的頭一等。這會她拿眼睛觑着應清引,上下掃了一掃,才道:

“若是照這位公子的模樣兒,我看開多少價都不怕沒人買。”

說完,把手左右翻了翻,又勾了勾拇指與食指。

應清引見了,只好道:

“她說至少二百兩金子,只能多的,斷不可能少的。”

趙家少爺聽了,随口笑道:“哈,當初他一兩金子買進來,現在要賣二百兩金子,還真是一本萬利。”

應清引聽了,十分不快,臉上挂不住。那邊侍書也覺得這話太不中聽,便勸道:

“少爺,阿清在我這裏委實有些被寵壞,是我沒教好。少爺要管教他,自是應該。只是阿清畢竟年紀小,還請少爺多擔待。若是打壞了,莫說是二百兩金子,就是一千兩金子,我這裏再沒有第二個阿清能供少爺使喚。”

侍書講得誠懇,趙家少爺卻全當耳邊風,嫌棄這裏無聊,揮揮手,擡腳要走。那邊應清引按照規矩,停下來,塞給牙婆一塊碎銀角做跑馬費。趙家少爺見應清引跟過來慢了,難免呵斥幾句。應清引本來還想陪侍書,但趙家少爺指定了要他伺候,只好先送少爺回府。

侍書為了再挑一個人出來,在錦官城多勾留了兩日,跑馬場看過了,當初他與濯墨出來的教樂坊也去挑過,都沒有中意的。那邊趙家老爺領了聖上旨意,放了外任,事務繁雜,着急先把侍書叫回去,将這件事情暫且放過。

趙老爺行将赴徐州上任,這邊趙家少爺自然要準備回一趟老宅,送父親赴任。應清引本來和林音一齊收拾行李,林音卻說,問過少爺,只帶林音一個人回老宅。應清引一聽少爺又不帶自己回去,心裏着急,忙忙要去找少爺求情。他平日裏被少爺打罵,總是不讨饒,随少爺處置。但想着這次老爺即将放外任,要帶侍書和秋硯走,這一走,山高路遠,又不知何時何日才能再相見!因此,極是想跟着少爺回趙家老宅,一齊送老爺上任。

應清引尋到少爺廂房,少爺的小厮坐在外頭板凳上打盹,他也沒細想,便急沖沖擡腳進了門,往裏屋走去。他心裏急,腳步也走得急,再一推開房門,便呀了一聲。

原來侍書前腳剛走,四兒後腳就急急忙忙回了趙府。他怕一時不見,趙家少爺忘了他,一進門,便使出百般解數來纏住主人。應清引不知道四兒已經回來,更不知道青天白日裏,少爺正和四兒在帳裏快活。兩個人都沒提防,應清引竟然通報也沒傳一聲,突兀闖入。四兒被弄到痛處,哎喲一聲嬌嗔。應清引這時轉身想走,已經遲了,只好先跪下,等少爺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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