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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通往徐州的馬車搖搖晃晃,從趙家宅邸到老爺上任的徐州,因着是官家上任,一路都要停驿站,換公文,走走停停,總得要走上七八天功夫。應清引躺在馬車裏,卻不覺得路上颠簸勞苦,身上的板傷也不覺得疼。侍書為了照顧他,讓秋硯和老爺乘一輛馬車,一路上伺候老爺,自己則帶應清引坐另一輛馬車。

馬車停了,侍書下車問話,片刻後又卷起簾子,進了馬車裏。應清引趴在軟墊上,見侍書進來,伸手拉住侍書胳膊,要抱在懷裏。

侍書瞅着他,笑道:“你呀,只會一味撒嬌,早就不是小孩了。”

應清引不肯松手,他在老爺和侍書身邊長大,極受寵愛,雖然如今長大了,難免改不了孩子心性。

侍書拿他沒法,只是抽了手臂出來,掀起應清引的袍子看了看身後,見板傷痊愈了許多,才略放下心來。

應清引小聲道:“已經不疼了。”

這一路他被侍書悉心照料,倒恨不得少爺那天打得更重些,好讓他身子好得慢些,他在侍書身邊好再多得些疼愛。原來是侍書對老爺說,這邊少了濯墨,老爺就任之際事務繁多,怕和秋硯兩個人忙不過來,故要尋一個幫手。應清引在老爺和侍書身邊是做事做慣了的,也不用費心教,樣樣都略做得來,除了應清引,偌大一個趙府再尋不來第二個人這般得力了。老爺體諒侍書的為難,便允了侍書将應清引也帶來徐州,說是等這一陣子忙過了,再做打算。

至于應清引,哪還有不肯的?早就滿心歡喜。只是有一條,侍書私底下告誡了他,不許他和老爺單獨接觸。若犯了這條忌諱,略有流言蜚語傳出來,侍書再不好照拂他。

這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那一邊應清引跟着侍書,一支車隊,一路逶迤着向徐州駛去。甫一抵達徐州地界,那真是忙得腳不沾地。老爺那邊又是要趕緊收拾出官宅,将人馬安頓下來,又是各項公務清點交接,繁蕪冗雜,還不能出一丁點纰漏,又是當地紳士世家紛紛送拜帖,來觐拜到任的新官,老爺從趙府千裏迢迢帶來的,都是挑選來的精幹人物,衆人各司其職,忙得連軸轉,只恨沒有長四只手,又恨夜裏不能不睡。這一邊呢,趙家少爺将應清引只不過帶回去一天,到了第二日,竟然被侍書拿走了。少爺着實氣得不輕,又不好發作。侍書說得句句在理,老爺又一味袒護侍書,趙家少爺略争了幾句,還被老爺數落,怪他不懂事,只好眼睜睜看着應清引上了老爺赴任的車隊走了。

這趙家少爺自從得了應清引在房裏,便覺得這樣一位大美人是自己盛在碗裏的肉,自己寵得愛得,也打得罵得。但這樣一塊肉,旁人用筷子略夾一夾,他都要翻臉。這會兒應清引被老爺和侍書帶走了,自己一個人孤零零返回了趙府,身邊見不到這樣一個人物,竟覺得有些失魂落魄,心裏極是不痛快。

哪裏知道趙家少爺前腳才回了城裏,後腳他親娘趙老夫人竟然登了門。官老爺去外地赴任,因路途遙遠,那邊也不好安置,大多不帶家眷。趙老爺走了,夫人留在府中料理內務,難免有些孤單,索性便來了兒子這裏,要勾留幾日。趙家少爺心裏又叫起苦來,老夫人雖然不如老爺那般嚴厲,但也不會讓自己日日縱情聲色犬馬,肆意胡來。

趙家少爺在母親面前寒暄回來,獨自坐在房裏喝了兩杯酒,心裏苦悶,便命人把四兒喚來,要在四兒身上尋些樂子。那四兒聽了趙家少爺叫他,卻是叫苦不疊,又不敢去,又不敢不去。本來應清引走了,四兒着實有些得意,哪裏知道高興不了一天,趙家老夫人上門來,又把他吓得不輕。因他先前聽說老夫人嫌應清引勾引少爺,将應清引打得去了半條命。那應清引還是從老爺房裏出來,是老爺允給趙家少爺,老夫人多少還要留些情面。若是換了自己,本來就是從娼院出來,男娼出身,勾銷了一大筆銀子才進了府,老夫人瞅着不好了,拖下去活活打死,誰也不會眨一下眼皮。他正躊躇,來人又催得緊,只好換了衣服,去少爺那邊伺候。

等見到少爺,四兒聽說老夫人上門,本來又想故伎重演,找個借口逃出府去。實在是先前他告假回去辦理喪事,走了一月有餘,後面扯些中元節由頭,又走了十來天,已經惹得趙家少爺頗為不快。這會兒四兒才開口探探少爺口風,趙家少爺已經沉下臉來,呵斥了幾句,吓得四兒不敢再動出府的心思。

趙家少爺與四兒坐着喝了幾杯酒,便起身拉住四兒衣袖,要把他按倒在榻上弄。四兒實在害怕,俗話說,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心一橫,便在少爺面前跪下來,小聲道:

“喝了酒,又行事,四兒倒不打緊,只是怕對少爺身子不好。”

趙家少爺料不得四兒竟然敢這樣回話,一拂袖,将案幾上的酒杯摔在地上。

四兒渾身發抖,仍然擡起臉來,壯着膽子又勸了幾句,什麽酒色過度極傷身子,少爺不能仗着年輕胡來,要多多愛惜之類。那邊趙家少爺已經不聽他說話,揮手叫家丁過來,把四兒拖下去了。

四兒被拖到房外院子裏,往地上一扔。兩個家丁如狼似虎,一個一腳踏上他的背,另一個則踩住他的腳踝,教他不能動彈。另兩個家丁提了板子過來,将他的褲子往下一扒拉,将兩塊臀肉悉數露出來。板子一開打,把個四兒痛得又哭又叫,涕淚交橫,殺豬似地嚎。這真是只有挨過,才知道竟然有這麽毒辣的板子,一板子打下來,疼得像剜掉一塊肉。

好不容易二十記苦板子捱完了,四兒還趴在地上痛哭不止,渾身發抖。那邊家丁已經抓了他頭發,要他起身。他一擡起臉,左邊臉頰就重重挨了一記耳光,直打得他眼冒金星,耳邊嗡嗡作響。緊接着又是反手一巴掌,打在他右邊臉頰上。四兒的臉被打得左右來回偏着,噼啪聲響個不停。這十記耳光挨完,只把個四兒一張清俊小臉,打得如同豬頭,嘴角也滲出血來。他這會兒連哭都哭不出來,臉頰和屁股都一齊痛得緊,像是油鍋炸裂,萬箭穿心。

趙家少爺見已經把四兒打成這樣,也便沒了興致,揮了揮手,教他下去了。四兒房裏的兩個小厮,一個背着,一個托着,把四兒運回去了。四兒挨了這頓苦打,趴在榻上,心裏倒略松了一口氣,這下子少爺必定是好些天都不會來找自己。被少爺打個幾下,縱然疼痛難忍,也比觸犯了老夫人忌諱,被打死來得好。

但這四兒豈是平常人物?他雖然留在自己房裏養傷,心思卻一味活絡。養了三四日的傷,臉上身上略好些,便起身換了衣物,竟然去了老夫人房裏求見,要給老夫人請安。

四兒去的時辰不早,只有老夫人一人坐在偏廳裏吃茶。少爺早已經帶着林音去學裏,畢竟老夫人在這裏,少爺無病無災,斷然不好不每日去學裏點個卯。四兒見了老夫人,又是磕頭,又是請安,極盡殷勤。他贖身前已經是一位紅牌,常被點出去陪酒應酬,自然極會看人眼色,又會恭維人,嘴上抹了蜜一樣甜。

老夫人已經知道四兒便是少爺舍了一大筆錢、從腌臜地方撈上來的那位,正眼也沒瞧四兒,只是略點了點頭。但今天觑着這四兒,穿着一身素淨衣服,模樣倒也齊整,并不帶着風塵之氣。一張小臉上,青腫還沒有消褪幹淨。她從府裏下人那聽說,前幾日兒子把四兒狠打了一頓,只為四兒說了幾句規勸的話。這樣看來,這四兒倒還并不像是一味帶壞少爺胡來的奸佞之人。思及此,老夫人便多問了四兒幾句,先問他多大、哪裏人,待這些無關緊要的話講過,又問了趙家少爺的事情。

這四兒早就預料老夫人要問少爺的事,老夫人只有這一個兒子,自然一心都在兒子身上。他自進府以來,頗受少爺寵愛,除了侍寝,也伺候少爺起居,對少爺的事情自然了如指掌。這時便将少爺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可曾生病這些,一一向老夫人細細禀報。他說這些,一則是回老夫人話,二則是暗暗顯擺他對少爺用心殷勤。老夫人聽了,也覺得這四兒确實是将兒子伺候得不錯,略有些滿意。

待說過這些,四兒不好再多說,行禮告退了。因他身上還有傷,告辭時不大利索。老夫人見了,指了個身邊的丫鬟送四兒出房門。那丫鬟送四兒才出了房門,四兒馬上從袖裏取出些碎銀來,以示感謝,嘴裏還姐姐長姐姐短地亂叫。

那四兒自從在老夫人面前賣弄過這次,見老夫人并沒有責備之意,便大了膽子,早晚都去老夫人那邊請安,說些閑話。他又舍得使錢,将老夫人周圍幾個丫鬟侍從都賄賂過,央他們在老夫人面前說些好話。這一來二去了幾日,四兒才慢慢談些別的,自然少不了說幾句應清引的壞話。這應清引一個大美人仵在那裏,又是少爺的一把鑰匙,掌着少爺的錢袋子,四兒哪能不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想要把他從身邊拔掉?

再說那趙家少爺,四兒那邊少了興致,府裏又沒有別人,只得去纏林音。一連幾日,都睡在林音房裏。可憐林音白天要與少爺一齊去學裏,伺候少爺筆墨,回來自己要溫書寫功課,又要給少爺做功課,夜裏還要挨一頓折騰。那林音遠不及應清引,是個木魚腦袋,将自己功課溫完便罷了,再給少爺做就有些吃力。一篇功課,改了又改,常常要寫到半夜。沒過幾日,竟然就生病了。

這林音病了,趙家少爺只得一個人去學堂,夜裏也只得自己一個,功課還得自己寫,哪裏還有心思念書?這煩悶愈盛,而愈嫌日長。老夫人見兒子來請安,無精打采,怏怏不樂,也怕是功課太重累壞,也怕是林音染病給他,便教兒子在家休養。趙家少爺在家枯坐了一日,又不能飲酒,又不好教狐朋狗友來家裏胡鬧,四兒那裏不想去,林音那邊不能去,真真是度日如年了,第二日竟然收拾了書,還要去學裏。學裏好歹還有隔壁顧家公子主仆兩個,可以解解乏。如此幾日,趙家少爺哪能不想起應清引?應清引生得好,又聰明伶俐,樣樣都使得。說來也怪,這在眼皮底下,反而有些嫌棄,離了天遙路遠,卻生了思念。一日不見,應清引便在趙家少爺心裏可愛上一分,思念也重一分。

這天錦官城裏幾個世家子弟約在酒樓喝酒,趙家少爺本來想拿些私房銀子,去賭坊試試手氣。應清引走了,他那兩間鋪子仍然是交代給原來的老掌櫃管着。老掌櫃年紀大了,走路顫顫巍巍,須發皆白,又兼有耳背。趙家少爺去要錢,那老掌櫃一半兒是聽不太見,一半兒是故意裝聾作啞。兩個人半天說不清,趙家少爺急得跳腳,又無處發作,只得揮揮手,将老掌櫃打發回去。

等到了宴席上,他那些朋友一齊來揶揄他,說他那位大美人怎麽沒帶出來應酬,可是舍不得。趙家少爺冷着臉,不好說話,心裏委實不是滋味。往日帶應清引去赴宴,他酒量尚可,又會行酒令,又會玩射覆,又能撥拉兩下琴弦,是個頂尖妙人兒。王孫公子們各個都豔羨趙家少爺有此豔福,教趙家少爺好不得意。如今少了應清引,一頓酒飯,吃得索然無味,趙家少爺怏怏地赴宴,又怏怏地回。

那應清引跟着老爺和侍書,去了徐州,一走已經是一月有餘。朔風漸起,秋意深沉,院子裏金菊花瓣散落了一地。應清引在老爺和侍書那邊原本是做慣了的,雖然終日忙碌,心裏卻歡喜不已。這日天色初暗,奉了趙家老爺的命令,應清引端着一碗參湯,要送去給侍書。濯墨沒了,侍書身上事務繁多,頗是辛苦。趙家老爺也便愈發痛愛侍書,恩情比往日更甚。

應清引怕參湯冷了不好,急着要去書房送與侍書。他剛轉過花園,假山後卻轉出來一個人影,大叫了一聲。

“阿清!”

應清引吓了一跳,這人影已經撲上來,要将他抱住。應清引不肯,慌忙退了一步,失手打翻了托盤,一碗參湯摔碎在地上。這應清引真是又驚又怕,猶疑身在夢中。

“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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