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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聽裏頭的仆人傳侍書出來了,家丁們才敢退下,讓出一條道來。因他們不敢拉扯少爺,只能堵在門外,免得少爺沖撞進去。趙家少爺等不及旁邊提着燈籠引路的下人開門,自己退了門,擡腿跨進去。這間耳房裏掌着燈,照得通體透亮。侍書低着頭,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等趙家少爺一進了門,便俯身磕頭請安,恭敬之極。

趙家少爺冷笑了一聲,道:

“我又不是我爹,你做給誰看?”

又道:“我趙輕塵找你沒別的事,就問你為何先回來,卻留清引一個人陪酒陪到半夜?他是我房裏的,又不是你的下人,這可不是明擺着欺負人?”

後面應清引跌跌撞撞跟進來,一眼瞅見侍書跪在地上,少爺正在責罵。他真是又恨又怕,這恨的是自己無能,牽累侍書,怕的是少爺鬧得難堪,惹老爺生氣,偏偏他這時鬧着酒勁,渾身乏力,一丁點兒力氣使不出來,攔不住少爺。實在是沒法,只能跪倒在地,拉住少爺衣角,苦苦哀求。

這趙家少爺一低頭,瞅着清引跪在自己腳邊。這應清引一向脾氣硬,以前挨了狠打,尚不改口,更別提低頭求饒。趙家少爺心裏火氣更甚,他本是為了袒護清引來找侍書理論,這會兒這個清引卻反倒替侍書求起情來,真真是火上澆油。

那邊侍書見勢頭不好,擡起臉來,正要說話,耳房另一邊卻傳來動靜,原來是老爺親自過來了。房裏幾個下人忙成一團,掌燈的、搬太師椅的、鋪虎皮毯子的、送貂皮大氅的,等伺候老爺坐下,又給老爺送上剛點好的暖手壺抱着。侍書見老爺來了,膝行過去,在老爺腳下跪着。他怕老爺動怒,仍然擡着臉,不住給老爺使眼色。

趙老爺原本氣極,是先前侍書說了幾句,才稍平複些,這會兒也不發雷霆脾氣,倒是和顏悅色地望了望兒子,又望了望腳下的侍書,開口道:

“今天這事兒,确實是侍書安排得不好,全賴往日有濯墨頂着,侍書經手不多,難免出錯,因此罰掉他這月的月錢銀子。”

趙家少爺一聽,知道爹不舍得處罰侍書,才輕輕帶過。他自然極是不滿,正要說話,卻聽見他爹又道:

“輕塵,我看不如以後再有要緊賓客,我也不去了,侍書也不去,由你帶着清引接待,如何?以前你常在錦官城,你還有許多世伯、世叔并未見識,是該多讓你走動走動。”

原來這是方才侍書和他商議的,趙老爺亦覺甚好。兒子大了,讀書不上進便罷了,趙家人脈甚廣,也是該讓兒子多露些面,四處交游,為将來前程鋪路。

趙家少爺怔了怔,便道:“倒是使得。”

趙老爺點點頭,又望向應清引,吩咐道:

“我看清引臉色甚差,你們快給他弄些醒酒湯,送他下去歇息,再請大夫來瞧瞧。清引來這邊一些時日,一日也沒歇過,明天且讓他歇歇罷。”

老爺既然如此吩咐下去,一個仆人便來扶應清引起身。清引身上沒力氣,站都站不穩,那下人剛要攙扶,趙家少爺卻将他推開,一把撈過清引,打橫抱起,要往外走。

一場風波停了,趙老爺見兒子抱着清引走了,低頭去看侍書,吩咐道:“起來罷。”

侍書讪讪道:“是侍書不好,老爺罰輕了。”

趙老爺深深嘆了一口氣,将手上暖手香爐遞給侍書,笑道:“罰輕了,你也得受着。”

侍書忙從地上爬起來,伺候老爺起身回房。他自然懂得,少爺是老爺的一塊心病,怕他一味游手好閑,将來撐不起家業。思及此,侍書在老爺面前又是一陣勸慰,心裏卻免不了叫苦,想着少爺必是已對自己存了許多芥蒂。

這趙家少爺在錦官城中亦四處交游,和一幫子官宦子弟終日厮混,常擺流水宴席,玩鬧到天亮。現在領了他爹的旨意,要他帶着清引招待賓客,不過多叫幾聲世叔世伯,不僅不是難事,還比綁在書房裏坐着快活多了。自從得了這份差事,他倒做得高興。賓客紛紛誇獎趙家少爺一表人才,真真虎父無犬子,雖然不過是恭維,趙老爺卻頗是受用,見兒子也能讀書,也能交際,有些上道,心下甚慰。

這日老爺偷得片刻閑暇,叫了應清引來陪自己下棋。老爺懷裏抱着暖手爐,斜靠在榻上,對面應清引則規規矩矩地跪坐着,指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放在棋盤上。窗外寒風蕭瑟,一枝光禿禿的老梅,橫卧在窗前。這應清引确實是生得極好,眉目如畫,莫說是百裏挑一,怕是一萬個人裏也找不出來這麽一個妙人。連老爺亦不由得要多看幾眼,也難怪兒子失魂落魄,一顆心都挂在他身上。

那邊侍書端着一碗熱茶進來,跪在老爺腳邊,舉起案板,請老爺用茶。等老爺接過茶盞,侍書才起身,立在一邊伺候。老爺對侍書說了幾句話,心思不全在棋盤上,随手落了一子。等說完話,再看往棋局,對面應清引已經抓住良機,布下一子,竟然成圍城之勢。老爺笑了笑,有要悔棋之意,嘴上道:

“唉呀,都怪侍書,方才下錯了。”

對面應清引啊了一聲,擡了臉,心裏想着君子講究落子無悔,面上竟浮現出不大情願的神色來。侍書看不下去,在清引身後拍了幾下,罵道:

“瞧把你慣得,連老爺也不肯讓。”

老爺放下暖香爐,擺擺手,道:“不必了,我投子認輸就是。”

應清引慌忙從榻上下來,收拾棋盤。侍書按住了棋盤,示意應清引下去做事。應清引點點頭,将屋子正中央擺着一只青銅獸面暖爐打開,取了火鉗翻了翻炭火。那邊侍書已經上榻,陪老爺重新開了棋局。應清引忙給老爺換了一只暖手爐,也給侍書送了一只抱在懷裏,自己則将挂在梁上的兩個镂空熏香爐拉下來,要換裏頭的檀香。

侍書瞧了一眼,道:“小心你的手,若把你燙到了,少爺定又要打上門來,怪我一味使喚你。”

應清引臉上一紅,忙道:“都是清引不好。”

侍書嘆了一聲,笑道:“我哪裏敢說是你不好。”

說完這句話,侍書對着老爺使了個眼色。老爺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搖搖頭,不說話。這應清引正得着趙家少爺寵愛,別的不提,因天氣一日冷似一日,老爺特意将一件上等水貂皮袍子給了兒子。誰知沒兩日,這件袍子就披在了應清引身上。

席間突然沒了聲音,應清引仰着臉,挂熏香爐,回頭一看原來是少爺掀簾進來了。先前還坐在榻上的侍書眼尖,不等少爺進門,就忙忙起身,給少爺請安。侍書自從看出少爺對自己心存芥蒂,處處都陪着小心。趙家少爺不搭理他,只向他爹唱了個諾,一雙眼睛卻觑着應清引。他剛從學堂回來,天氣一日冷似一日,這學堂裏都是徐州城裏富家公子,教書先生怕他們凍着,索性早早收工。趙家少爺上前一步,将應清引圈回自己懷裏,又說要出門。

老爺手上拈着一枚棋子,還沒來得及發話,兒子已經拉着應清引,擡腳走了。這些時日因兒子循規蹈矩,不大出岔子,趙老爺管得松了些,趙家少爺膽子自然大了。

後面侍書笑道:“老爺不必問了,少爺哪裏舍得陪您,必是只想和清引處着。只有我跟秋硯兩個老官兒,還能陪老爺多坐一會兒。”

各位看官,話說當今太平盛世,有幾個去處,不過是京城、錦官、揚州三分天下。京城多是王孫貴族,揚州滿是商販富戶,錦官城裏則是世家子弟衆多,又兼商賈之流,都是頭一等銷金地。這徐州城雖然也是繁盛之地,教趙家少爺看了,只覺得處處無味,只是幸而身邊有個美人陪着,出來走走,才算是解了乏。那應清引偏又臉皮薄,耍起小性子,不許少爺在街上拉扯他。趙家少爺心情不壞,願意順着他,倒是教應清引走在前頭,自己和喜寶慢慢在後面閑逛。三個人有前有後,正經過城南的富春酒樓。

再說今日這富春酒樓上,正有兩個公子在喝酒。這兩個人并非舊識,只是沾親帶故、拐了八道彎的點頭交情。一個端着酒杯,瞅見一個美人,險些叫出聲,再定睛一看,美人又不見了。原來應清引走得快,天氣又冷,早就急急推門,進了一間古董鋪子裏。

另一個也望見了,美則美矣,卻不覺得什麽,反倒是席間仁兄嘴臉可笑,看着窗外天色陰沉,怕要下雪,便起身告辭,嘴裏道:“南邊濕寒,實在受不了。”

你道為何講這段公案?其中自有淵源,只是将來再生重重枝節,皆是後話,此處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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