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家丁聽見侍書吩咐,仍然不敢動手,只是拿眼睛去偷看老爺和少爺。清引着慌,膝行到老爺腳下,想要求情。那邊侍書也回頭瞅着老爺,滿是懇求之色。趙老爺哪裏不懂侍書的心思,他要護着侍書,十分容易,但若是如此,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定又要鬧,因此,侍書是打定主意,寧願自己皮肉受苦,不教他與兒子起沖突。侍書見老爺躊躇,怕老爺要袒護自己,忙呵斥起家丁:“愣着幹什麽,還不動手?”
家丁沒法,只有取了刑凳,擺在外面。板子還沒拿來,侍書已經除了襖子,解開腰帶,走到刑凳旁,才撩起長衫下擺,解開亵褲,趴在刑凳上。他雖然快三十歲了,畢竟是做小官的人,身段依舊養得極好,皮肉也細嫩。家丁不敢按住他,便取了皮繩,系住他腳踝,又把他手腕系在凳腿上。等要開打,掌刑的家丁仍然猶豫,不敢用力,只是輕輕蓋了幾板。侍書見他們公然放水,轉了臉呵斥起來,不許他們打輕,務必重罰。家丁們不敢不聽,只好使了幾分力氣,板子落下來,深陷在臀肉裏,打得侍書渾身發顫。
夜深了,寒風蕭瑟,秋硯剛從外面辦事回府,聽說侍書在挨板子,吓了一大跳。老爺和少爺還留在房裏,并沒有出來,只有應清引站在後院,眼睜睜看着侍書挨打,卻無計可施。秋硯已經打聽了幾句緣由,心裏感慨,等見着應清引,忙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阿清,你還是早些跟着少爺回去罷,少爺再留在這裏,定要多生事端。”
應清引不知如何答話,再看侍書那邊,心又揪緊。蓋了十來下板子,侍書身後已經腫得老高,通紅透亮,再打下去,臀峰處定要破皮。府裏家丁看侍書屁股上面已經沒有落板的地方,停了一停,不敢再打。他們都知道侍書是老爺身邊第一得力之人,怕打壞了不好交代,便将侍書的褲子往下拉到膝蓋彎,最後幾板子都落到侍書的大腿上。
侍書挨完板子,才放開一直強行咬着的嘴唇,喘了一口氣,轉臉謝過兩位掌刑的家丁。為了忍疼,他下嘴唇已被咬破,流血不止,渾身冷汗将衣裳俱全濕透。冬天挨打,皮肉凍得緊繃,板子砸下來,疼痛難當。秋硯和應清引兩個趕忙上前,解開皮繩,扶他從刑凳上下來。秋硯要幫侍書把褲子提上,當着這許多人的面,光着身子不好看。偏偏這侍書十分考究,衣衫都是量體裁衣,依着身材做的。這會從大腿到臀上,都腫脹不堪,亵褲一時還提不上去。侍書咬了牙,忍痛自己提上去,拿汗巾系住。秋硯和應清引要扶他,他不肯,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房裏,在老爺和少爺面前跪下來謝過責罰。
老爺長嘆了一聲,實在看不下去,要伸手扶他起身,侍書只搖頭不肯,說是壞了規矩不好。但他自己又極難從地上爬起來,還是應清引和秋硯拉着他起身。老爺要叫人來擡侍書回去,侍書不願意,要自己回去。本來連秋硯和應清引他也不要幫忙,秋硯不由分說,和應清引一齊把他攙扶着回房,送到床榻上趴着。
秋硯要幫他把亵褲拉下來,腫脹的皮肉把褲子都繃緊了,不好拉扯,只好從櫥櫃裏翻出把剪刀,把亵褲絞了,将受了刑的地方都露出來,傷是傷得重,萬幸沒有破皮。秋硯本來叫應清引去拿些藥酒、棉花,先抹過傷處,免得發炎。那邊侍書卻要清引拿木盆打些清水進來,原來他覺得出了一身冷汗,臉上、身上難受,要擦過才好,頭發也散了,要從床上跪坐起來,撐着身子挽頭發。
秋硯雖然早就知道侍書是第一做作之人,這會也只好依他,扶他下床擦過身子,換了幹淨衣物,又對着鏡子将頭發挽好。待這些都行罷,侍書才肯上床趴着,又轉過臉來謝過秋硯和應清引,要他們回去忙老爺的事,這裏不必照料。秋硯和應清引哪裏肯這樣就走,正說話勸着,外邊老爺請來的大夫已經到了,要進來瞧。
侍書聽了,卻道不過捱了幾下板子,哪裏需要大夫瞧,這也太金貴。又一味說區區小傷,趴一晚上就好了,不妨事,竟然不肯教大夫來看。
秋硯實在受不了,數落幾句,道:“我看是只有濯墨才能治住你。”
侍書驀地不再說話,應清引這才打起簾子,請大夫進來。大夫除了瞧過侍書身後的板傷,又看了口舌,把了脈,說雖然打得兇狠,但萬幸都是皮肉傷,說完取了藥酒,給侍書塗過,又取了專治跌打損傷的丸子,用藥酒化了,抹在手上。
大夫示意秋硯和應清引按住病人,應清引知道這是要推揉患處,以化開淤血。他常挨打,知道這一關痛極。侍書卻不肯他們倆按,說着又要咬嘴唇自己忍着。他嘴唇早就被咬破,血肉還翻着。秋硯看不下去,從自己身上解了塊玉佩下來,硬塞到侍書嘴裏,逼他咬着。大夫給侍書散了淤血,留了方子,說明日再來瞧。
大夫還沒有走,老爺已經過來了。侍書一見老爺來了,硬是推開坐在床邊的應清引,自己從床上滑下來,在老爺面前跪下,給老爺請安。老爺知道侍書一向做作,只好由他跪着,找大夫仔細問了侍書的傷勢,又叫過秋硯和應清引兩個人,要他們好生照顧。
侍書在後面聽見,忙道:“秋硯在賬房事情多,清引還要代我的班,只管放他們出去做事。”
秋硯和應清引哪裏能放侍書一個人在房裏躺着,老爺更是不肯。偏偏若是再叫其他下人進來伺候,依侍書一貫脾性,更是連碰都不讓碰一下,遑論摸他身後傷處。最後還是老爺拍板,要秋硯和應清引留在房裏貼身照應,其餘事情,都交給外頭下人來做。
老爺心疼侍書,留在房裏陪坐了片刻,正說着話,湯藥已經依着大夫的方子煎熬好了。老爺端着湯藥,嘗了一口,說了一句不是太苦,親自喂給侍書。侍書不肯喝,要自己坐起來端着碗喝,說是讓老爺喂藥太不成體統。秋硯使了個眼色給應清引,應清引便起身轉了出去,在屋子外等着。秋硯那會不懂侍書的做作,又是覺得老爺喂藥不成規矩,又是覺得當着清引的面,和老爺有此親昵舉動,全然不像樣子。等應清引出去了,侍書才勉強喝了兩口老爺喂的藥,便再不肯讓老爺伺候自己。最後還是秋硯坐在床邊,一邊扶侍書起身,一邊端着碗送到他嘴邊,讓他自己喝完。
等應清引從廚房端了藥膳進來,老爺已經離開了,屋子裏只有秋硯和侍書兩個。侍書瞧了一眼,見應清引端來的都是湯湯水水,便搖了搖手,說是吃些幹米飯就好。應清引不解其意,這些藥膳是老爺吩咐廚房費心做的。
只有秋硯懂他心思,道:“他是怕喝多了湯水,晚上不好起夜。”
應清引忙道:“自然是我來扶他起身,準備夜壺。”
秋硯嘆道:“依他的脾性,晚上會叫人嗎?”
侍書見心思被觑破,只好道:“我食些幹物,米飯、大棗之類就好,不喜歡湯水。”
秋硯唉了一聲,勸道:“你好好養傷不成嗎,祖宗?你向來受老爺寵愛,把身上養壞了,以後拿什麽伺候老爺?”
這會兒應清引還在場,冷不丁聽秋硯講得露骨,侍書皺了眉,十分不悅,出聲喝止了秋硯。
秋硯也是個爆脾氣,被侍書數落了,立馬把桌子一拍,大聲道:
“侍書,你在我面前還做作什麽?沒見過你這麽難伺候的主兒,要養傷就給我老實點。別成天這也不成體統,那也不是規矩,就你,做作個屁。”
又拿起先前給侍書咬過的那塊玉佩,道:
“瞧瞧,我這塊上好的和田玉件,硬是被你咬出牙印,你可要賠我。”
侍書這才不做聲,只是拿眼睛瞅着秋硯。秋硯知道他是覺得在應清引面前說他重話,教他沒面子。哼了一聲起身,秋硯道:“我回去做事,晚上就讓清引陪床伺候你,白天我再來換班。”
秋硯擡腳走了,屋子裏只剩下應清引和侍書。應清引伺候侍書吃了點主食,又喂他服了止痛膏。侍書想起來先前老夫人又來信提少爺成親的事情,怕是老爺心思也松動了些,便和應清引說了,又說應清引若是怕在少爺那裏受委屈,仍然可以留他這邊,他找老爺說情就是。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藥效上來,侍書趴在床上歇息。
應清引幫侍書掖好被角,自己則在屋子另一頭的榻上躺下。他一閉上眼睛,耳邊又是侍書囑咐他等少爺成了親,務必小心伺候少爺和少夫人,又是秋硯要他趕緊随少爺回府,不要多留在這裏,又是少爺大發脾氣,說要捆他回去,如走馬燈似地喧嚣。他心下煩躁不已,翻來覆去,竟然睡不着。他又想起小時候睡在侍書屋子裏,侍書晚上要去老爺房裏侍寝,怕留他一個人害怕,便把他抱到濯墨房裏,要濯墨幫忙帶他。濯墨是個夜貓子,夜裏不愛睡覺,喝了酒,酒勁上來,便拿了琵琶,彈得铿锵作響,興致更濃,竟引吭高歌。秋硯原先和濯墨一牆之隔,半夜被吵醒,隔着牆大罵,濯墨全然不在意,還嬉皮笑臉糊弄過去,自己則在吵鬧聲中沉沉進入夢鄉。彼時年少,心裏并無煩惱。這會四籁俱靜,連風聲也聽不見,他心裏卻愁腸百結,久久不能入睡。真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這一兩年,他才略長大點,竟已識得許多愁!
一大清早,趙老爺便起了身,來看望侍書。哪裏知道一進門來,侍書卻并不在床上,而是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書桌前,手裏拿着筆,低頭翻書,一見到老爺來,趕忙迎上去行禮。趙老爺心疼,忙扶侍書起身,要責怪他不好生養傷,侍書又搖手指,不讓老爺出聲。老爺這才瞅見本該服侍侍書的應清引還在一旁榻上睡着,心裏有些不高興,喚了一聲清引。應清引這才揉着眼睛爬起來,瞅着窗外已經大亮,又看見侍書已經起身,老爺也來了,知道自己起晚了。當着老爺的面,他不好洗漱換衣服,忙忙披着毛氈去了外屋。這時秋硯過來換班,問了幾句話,又叫應清引快回少爺屋裏伺候。
趙家少爺已經聽說侍書被打得有些狠,昨晚上應清引又被他爹吩咐去照料侍書,他只能自己一個人回房,躺在床榻上,有些讪讪。才被喜寶伺候着起了床,就看見應清引回來了,他心裏高興,上前将對方抱在懷裏,親了幾口。應清引任少爺抱着,過了片刻,才小聲道:“清引願意跟少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