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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等到了次日,趙家少爺好說歹說,把他娘親哄回了老家,才松了一口氣。因着天氣冷,又臨近新年,學堂早關了,趙家少爺索性留在林音房裏,白天照看應清引,夜裏與林音睡一處。應清引身上有傷,他不舍得動,好容易傷口長好些,趙家少爺早就按捺不住,要與應清引行事。不消幾日,趙府上下都知道如今少爺又寵愛起應清引,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凍着,吃住都要黏糊在一起,甚至連門也不許應清引出。

再說那四兒,自從趙家少爺從徐州城回府,他竟是連一面也沒瞧見。如今聽說應清引重得了寵愛,心裏忿忿不平,便跑去應清引房裏請安。他一進門就跪倒了道萬福,趙家少爺坐在床榻上,忙着撩撥清引,看都不看他一眼。那應清引倒是瞟見他了,卻只當是眼裏沒這個人。跪了一些時,四兒兩個膝蓋又酸又痛,卻不敢起身。最後還是林音進來時瞧見他,叫他起來回去。四兒自讨了個沒趣,又嫉又恨,心裏頓時打起小算盤,總要将這筆賬揭過才甘心。

再說前日提過兩個公子,一齊在徐州城富春酒樓上喝酒。先行離開的那個姓徐,名知行,表字慎言,父親在京城裏官至大學士。他這番出京游學,遍訪親朋好友,亦為明年大考做些準備。因他父親與趙老爺有同年之誼,此番下到徐州城,自然要送帖子去趙府登門拜訪。趙府下人把他送到書房,只見書房裏坐着一個人。此人并不十分年輕,穿着銀狐皮背心襖,手裏籠着暖手爐,跷着腳坐在榻上,一雙狐貍眼,見客人進來,眼皮也不擡一下。徐知行不知此人是誰,只拿盤子遞了書信與名片。這人正是侍書,亦不認識徐知行,因老爺在午休,便将客人打發到偏房坐着。

徐知行只好去偏房坐着吃茶,誰知道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他中午來的,冬天天黑得早,趙老爺還沒有拜見到,外面已經陰沉下來。他怕再晚些時候下了雪,不好回府,便又去書房看。先前守着書房的那人卻不在,徐知行心焦,只好去問給他倒茶的小童。小童小聲咕哝了幾句,徐知行才知道掌書房的是趙老爺的身邊小官,若不使錢,便不好說話。他偏偏今日身上沒多帶錢,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影,偏房裏坐着又冷得跳腳,險些就要起身走了。幸虧趙老爺去書房找侍書,自己翻到案上遞來的書信名片。因前幾日趙老爺已經收到徐知行父親的書信,知道賢侄要來,今日見了,大喜過望,忙喚人找他進來。

那邊徐知行已經氣得自行離開,人都走到角房,被追了回來。趙老爺和徐知行父親既是同年,當年交情不淺,見了他,勾起舊事,便問了許多他父親的事情,看天色已晚,雪下起來,又吩咐備晚飯和留他住宿。徐知行不好回絕長輩,一一應了。侍書才知道自己怠慢了貴客,早換了一張面孔,極盡殷勤之能事。徐知行嘴上不說,心裏卻不喜此人,嫌他換臉如翻書、趨炎附勢做得過分了些。至于趙老爺,見徐知行與自己兒子年紀相仿,卻已有功名,想起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心裏難免又是一番感慨。

至于當日啧啧贊嘆應清引模樣好的另一人,名叫奚紹。家裏是戍西武将,在當地橫行霸道慣了,人稱奚少。他因在錦官城有親戚,夏天時小住了一月。回了趟老家,奉命去徐州城辦事,等入了冬,又琢磨着回家前,想先去錦官城住幾天。因錦官城真是個繁花似錦,天下吃喝玩樂都聚集在此處,比他老家不知好上多少倍!那邊徐知行也要去錦官城,他雖然覺得奚紹為人粗鄙,因對方帶的家丁衆多,自己身邊人少,一同走路有個照應,便與奚紹結伴而行。

哪裏知道第一天進了錦官城,不忙着租宅子落腳,奚紹卻先帶他去了煙柳巷。徐知行先前瞧見門口挂着醉春風的燈籠,以為是酒樓,等擡腳進去,才知道是娼院。他心裏窘迫,急急要走,奚紹卻拉住他,嘴裏道:

“這裏是錦官城第一個好去處,不來可惜。”

這奚紹倒沒說錯,本朝開國原有法律,不許官員嫖娼。現如今百年已過,條款已成一紙空文,但在京城裏,天子腳下,總還要遮羞,不好做得過分。到了下邊,天高皇帝遠,哪裏還管這些。錦官城又有商賈富人,又多王孫公子,娼院哪裏能不多?娼館裏不僅男娼女娼各個色高藝精,就是用的酒也是上好佳釀,請的廚子也是好廚子,真真是教客人酒足飯飽,飽暖思淫欲了。

因奚紹說這裏酒好飯好,吃完便走,徐知行才勉強留下。奚紹叫了兩個歌舞姬,一個唱歌,一個跳舞,以供席間助興。酒飯雖然尚可,徐知行聽了一會小曲,覺得內容多猥亵,無甚趣味。一曲終了,那邊奚紹一邊抱着一個歌舞姬,對着喂酒,正在興頭。徐知行放下筷子,要找些由頭,起身告辭。

他才開口,卻聽得窗外傳來一陣絲竹之聲,琴聲清幽,猶如山中清泉,其山巍巍,其水潺潺。這醉春風雅座都設在二樓,圍成一圈,琴聲是由對面雅座包間傳出。徐知行聽得入迷,一曲既罷,竟然忍不住撥弄起歌舞姬帶來擱在案上的一把琴,回了一曲。因聽到有人彈琴應和,對面開了窗戶,坐在琴桌前的人起身張望了一眼,又把窗戶關了。這一起一落,倒叫徐知行瞅見了,看那人長得極好,臉上毫無風塵之氣。

旅途勞頓,奚紹在醉春風和歌舞姬們調了情,也說要走。臨走時,徐知行存了心思,捏了銀子給鸨母,委婉打聽對面雅座的人是誰。鸨母見錢眼看,忙不疊把銀子塞進袖裏,滿臉堆笑,道:“客官您說的是天字閣,今晚彈琴陪酒的是阿阮。這位客官雖然初來乍到,真是好眼力,一眼相中阿阮。阿阮可是這裏的頭牌,您縱然要點他,不等上個兩三個月,怕是排不到您呢。”

又拿眼睛觑着徐知行,補充道:“還有一事要說在前頭,阿阮是清倌,賣藝不賣身。任您花多少錢,都不給動。”

徐知行點點頭,将這名字記住了。後邊奚紹正和今天的兩個歌舞姬依依惜別,聽見他們在說阿阮,打了個酒嗝,嘴裏喃喃道:“阿阮是生得好,就是脾氣硬,不給動。”

再說今日這天字閣裏,原來是趙家少爺帶着林音、四兒,顧公子帶着白小桃來了,約了阿阮,一齊喝酒取樂。本來趙家少爺要叫應清引,應清引一聽是去娼院,他上次在這裏受了羞辱,挨了巴掌,真是又恥又疼,心裏害怕,便不肯來。趙家少爺倒不勉強,只是囑咐他在家休養身子。

趙家少爺許久沒見阿阮,免不了噓寒問暖幾句,阿阮忙忙賠笑,給趙家少爺倒酒敬酒。阿阮本來亦是官宦子弟,從小讀書,因父母雙亡,只剩一個老仆帶他。等老仆病故,家裏叔舅都不肯養他,幾經轉手,竟然教他小小年紀,淪落煙花地裏。他尋死覓活,不肯接客,現做着清倌。幸虧錦官城有一些貴胄公子,尤其是趙家少爺和顧家少爺兩個,願意花大價錢捧他的場,擡他身價。老鸨見他做清倌照樣有油水可撈,才放他一馬。

這阿阮臉上帶着笑,敬完了趙家少爺,顧公子在一旁挖苦,他又趕緊去給顧公子倒酒。白小桃坐在顧公子身邊,見阿阮來這邊倒酒,翻了個白眼,拿過酒杯傾在地上。白小桃給了臉色,阿阮只能忍氣吞聲,先給顧公子和白小桃賠不是。阿阮臉上笑,心裏苦。顧公子極喜歡阿阮,存了心思,想要撈阿阮上岸。阿阮想着顧公子年輕,尚未婚娶,父母都在外地,房裏只有一人,是極好人選,滿心高興。先前顧公子都和老鸨商量起價錢,甚至還說現錢不夠,拿些珠寶湊。阿阮原以為這事兒十拿九穩,哪裏知道顧公子後院起火,白小桃硬是不許買他進門。一來二去,竟把這事擱置住了。他年紀漸長,若是不能趕緊上岸,老鸨必要逼迫他破身接客,在他身上狠撈銀子。

阿阮又給趙家少爺倒酒,趙家少爺觑着他,拉住他手腕,趁勢将他撈在懷裏,上下其手,嘴裏說着看阿阮是胖了瘦了。阿阮推托說要起身給兩位公子彈琴助興,趙家少爺卻不放手,而是推了林音一把,要他去彈琴。林音一怔,這若是應清引在場,必然要替他争論,但他是軟性子,不敢違逆,只好起身,坐在阿阮的琴前。他将琴弦校了校,擡臉問:“要談什麽?”

趙家少爺忙着給坐在身上的阿阮喂香芋點心,頭也不擡:“弄點聲響就好,別彈些教人聽着喪氣的。”

林音沒法,低頭想了想,彈了一曲。阿阮聽出林音琴彈得極好,練得很深,忙忙稱贊了幾句。趙家少爺不以為然,嘴上道:“他整天不出門,在家沒什麽事做,就是胡亂撥弄兩下琴弦罷了。”

等把阿阮摸夠了,趙家少爺才放下阿阮,借着酒興,去和顧公子一齊逗弄白小桃。那邊林音彈完一曲,不願再彈,枯坐在一邊,因着聽見外面有琴聲附和,才起身略看了一眼,并未在意。阿阮另取了琵琶,坐在四兒身邊。他和四兒同在娼門,算是略有些舊識。兩人說了幾句閑話,四兒聽阿阮長籲短嘆,知道阿阮極羨慕自己被撈上岸。他心裏一動,小聲問阿阮:

“要是我家主人買你,你可願意?”

這四兒想着,趙府裏應清引搭上了林音,兩人同進同出,沆瀣一氣。若是阿阮能進府,必可助自己一臂之力。那趙家少爺最是喜新厭舊,阿阮若能來,必是要把寵愛換到阿阮身上。這阿阮是個軟脾氣,自己能拿捏得住,到那時,就不愁不能擠兌應清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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