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聽得四兒這樣說話,阿阮一怔,竟點了點頭。他心裏焦急,若能進趙府,也比在這煙花地裏受煎熬好上百倍千倍。四兒拉過他,同他說了幾句話,教他如何撩撥趙家少爺和顧公子,又安慰了他一陣,阿阮不住點頭。這四兒當初在勾欄院裏恰如傳奇,趙家少爺是官宦子弟,又年輕,四兒竟能勾住對方買他,真是啧啧稱奇。更奇的是,老鸨在他身上訛錢不少,不舍得輕易放他出去,本來就開了高價,還想獅子大開口,再往上加價。四兒怕趙家少爺轉了念想,便使了個伎倆,教老鸨以為他染了髒病。那老鸨閱人無數,竟然中計,想着四兒若是身上的髒病發作起來,就是一錢銀子也撈不到了,那些買過四兒的王孫公子,怕還要找上門來掀翻青樓,這才松了口,趁着熱乎勁,趕緊将他賣給趙家少爺。
那邊趙家少爺見阿阮抱了琵琶,便吩咐他彈。阿阮撥弄了幾下,唱了一支小曲。林音趁機離開琴桌,坐到了白小桃身邊。白小桃瘦得厲害,以前是唇紅齒白的一顆水蜜桃,如今倒像是一顆面黃肌瘦的蔫黃桃。林音體貼問他:“你身上好了些?”
白小桃苦笑了一下,又指指身下,道:“好多了,只是還要坐軟墊,不然受不住。”
旁邊顧公子聽見,乜着眼睛看着白小桃,鼻子哼了一聲:“還不是你自找苦吃,天天尋死覓活,一哭二鬧三上吊。”
趙家少爺笑道:“瞧你把個水嫩嫩的白小桃都折磨得脫了層皮,我看他不過是做做樣子,那舍得尋死。”
顧公子嘆了一聲,道:“是做做樣子呀,說要上吊,把個府上一棵長了五百年的老槐樹樹枝挂掉一大半,險些将它挂死。又說要投水,他那浪裏白條,池水又淺,下去一次撈兩條魚上來,投了幾次水,池水裏的魚盡被他撈光了。還說要從樓上跌死,府裏最好的幾間瓦房,都被他爬上去揭了瓦片。我不狠打他,行嗎?”
趙家少爺笑出聲:“那你還順着他?”
顧公子又搖了頭:“只是個絕食,他還真犟脾氣。天天給他做了他最愛的蒜苗炒肉、糖醋裏脊放在他鼻子下面聞,又輪番在他面前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他居然還真忍住了。”
那邊白小桃拉過林音,咬着耳朵說:“我可在被子裏藏了幾個大饅頭,趁着沒人啃一個,再喝幾大碗水,不然哪裏扛得住。”
林音笑出聲,撩撥起白小桃,道:“白小桃竟能忍住不吃肉,那必是下了狠心,沒想到竟然有這種脾氣。要買阿阮你還攔得住,要是你家主人娶夫人,哪還有你鬧騰的餘地?”
白小桃把脖子一梗,将筷子啪地一聲擱在桌上,道:“等少夫人來了,那我也走。”
他此言一出,顧公子在他頭上拍了一記。白小桃哎喲一聲,揉着後腦勺,大聲道:“反正靠賣我的銀子,和我這幾年拿回家貼補的家用,家裏還清了債務,買了地,蓋了房,哥哥也娶上了嫂子。我娘說了,她想念我,願意贖我回來。”
趙家少爺不信,笑道:“你哪還過得慣沒有肉吃的日子?我就不信,你回了家,還能像在顧英這裏吃香喝辣。”
白小桃卻道:“等我回去,無非是拾糞、種田、養果樹、摘果子,家裏還省了雇人來幫忙做事。我攢幾年本錢,蓋間瓦房,也能娶個媳婦,豈不是比埋在顧府快活許多?”
顧公子不等他說完,擡手又在他身後抽了一巴掌,白小桃痛得從凳子上跳起來,滿房間亂蹦。雖然屁股痛得要命,白小桃嘴上還要逞強,雖然是要逞強,因為怕主人又打,躲到了林音背後,伸了個小腦袋,說道:
“公子你娶得夫人,難道我白小桃就娶不得媳婦嗎?你身上有的,我白小桃也一件不缺。”
顧公子聽不下去,起身要打白小桃。白小桃哪裏會讓他打到,兩個人圍着桌子追打起來。那白小桃一會躲在林音背後,一會藏在趙家少爺身邊,再一會橫穿了桌子底。顧公子追打了半天,硬是打不到他一根頭毛。看這一對主仆鬧得有趣,趙家少爺哈哈大笑,林音也笑起來。四兒見主人高興,自己也跟着陪笑。只有阿阮看出顧公子對白小桃感情匪淺,自己怕是指望不上顧公子來撈自己,心頭苦澀難當,一言不發。
酒至半酣,筵席也要散了。四兒忙去伺候趙家少爺,因少爺近來甚少到他那裏走動,但凡有一丁點機會,四兒必定要向着主人大獻殷勤。趙家少爺倒也受用,由四兒攙扶着上了馬車。四兒陪主人說了些話,又趁機誇獎了幾句阿阮,來探探主人的口風,說是阿阮這麽好,又是清倌,好幾位公子都争着想買回去,不知最後花落誰家。
趙家少爺喝得半醉,被四兒幾句言語撩撥,想起阿阮的好處,竟有些動心。等馬車進了趙府,趙家少爺挽住林音一齊走,要送林音回房。走在路上,趙家少爺突然問:“你頭一次見阿阮,覺得他如何?”
林音是老實人,便如實答道:“阿阮模樣标致,琴彈得真好。聽他說話,是讀過書的,通曉不少典故。”
趙家少爺點點頭,打了個酒嗝,道:“他可是醉春風的頭牌。”
說話間,兩人推開房門。外屋裏點着燈,應清引坐在燈下,前面放着一本書。因他拿捏不準少爺要在哪留宿,便抱着暖手爐坐在外屋裏等。趙家少爺忙上去把應清引抱住,嘴裏埋怨着大冷天還坐在外屋,也不怕冷。他這會一見到應清引,眼裏心裏只有清引一個人,早把阿阮忘到九霄雲外。
再說那日徐知行聽說琴是阿阮彈的,便把這個名字記挂在心上,竟找了幾次老鸨,想求見阿阮。那老鸨最是精明人物,愈是想見,愈是不給見,銀子收了不少,仍然百般推脫阿阮應酬太多。話說回來,那阿阮既然是醉春風的紅牌,真個是夜夜都不得歇息,甚至一夜赴幾場宴席都是有的。老鸨只管賺錢,哪裏管他死活?這天夜裏阿阮略回來得早些,老鸨不舍得教他空着,便把後半夜賣給了徐知行,又叮囑半天阿阮是清倌,只能彈琴唱歌,不可動手動腳。
徐知行給老鸨付了銀子,便被龜奴領着,去了後院阿阮的住處。龜奴放下燈籠走了,徐知行先敲了敲門,房裏無人應聲,他等了一會,才輕輕推門進去,叫了一聲:“阿阮。”
屋子裏沒有點燈,黑漆漆一片,裏屋傳來聲音,說自己實在彈不動琴。原來阿阮在先前酒宴上已被灌了許多酒,筵席上客人取樂夠了,看他已經撐不住,才願意早些放他回去。他一回來,先吐了一場,勉強喝了醒酒湯,便上床歇息。哪裏知道他已經半夢半醒,老鸨卻派人來知會他,又排了一位客人,要到他房裏,聽他彈琴。
阿阮說了這句,又說道:“這位公子,阿阮實在伺候不動了。你不妨去找媽媽,就說阿阮伺候不好,她只能退你銀錢,還會另外再安排一夜,你看可好?”
徐知行聽阿阮說話有氣無力,知道已經是倦極,十分心疼。他想去裏屋瞧上一眼,算是了一樁心願,輕推了一下裏屋的房門,門卻栓得緊緊的。阿阮因為是清倌,怕客人強行動手,又怕老鸨欺騙他,夜裏回房都要鎖好卧室房門,不叫人進來。
徐知行想了一想,便道:“若是那樣,老鸨必然會責罵為難你。但我現在若是走了,龜奴必要報告老鸨,老鸨仍會疑心你沒伺候周到,所以客人才早早離開。不如這樣,你只管睡覺,我在你這裏坐上一會,坐夠半個時辰再走,你看如何?”
那邊阿阮聽見,心頭一熱,停了片刻,才道:“若是如此,阿阮感激不盡。只是這樣公子仍然虧了,若是公子不嫌棄,下次公子再約阿阮,阿阮必定盡心盡力伺候公子。”
徐知行笑道:“聽老鸨口氣,你極難約,至少得排到一兩個月之後了。你不需胡思亂想,只管睡覺,我不打擾便是。”
阿阮心裏感動,卻仍然掙紮起身,将門窗都檢查關得緊密了,才重新上床躺下。他排期緊張,一是他盛名在外,王孫公子趨之若鹜,二是老鸨要優先為幾位舊客、貴客安排好。這些時趙家少爺叫了他好幾次,也有去趙府的,也有赴外面筵席的,顧公子亦請了他幾次。按四兒說的意思,讓他多撩撥幾個,彼此争風吃醋。這些公子們素來是你不要的,我也不要的,你若要的,我也要,你敢開八百,我就敢開一千。他盤算着心事,也不知道有幾分作準,這些公子們向來今天愛這個,明天捧那個,什麽柔情蜜愛,頃刻就散了。
那外屋的徐知行是真君子,自己點了一盞燈,怕耀到裏屋裏睡覺的阿阮的眼睛,特意放到牆角。他看阿阮的屋子收拾得清雅,并無風塵之氣。案上擺着一架琴,牆上挂着琵琶,另有書案,放着一些書籍樂譜。想起那日遠遠瞥見阿阮的模樣,便覺得那樣容貌性情,是該配這樣的屋子,只是可惜身在這銷金地裏,真是玉落污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