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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趙家少爺摟着應清引,在自家房裏喝酒說話。兩個人本來好好的,趙家少爺說了一句話,應清引臉上就有些不快。原來臘月裏阿阮生日,正是諸多相好大獻殷勤、顯他身價的時候。趙家少爺花了錢,備下一份厚禮,又想着光砸錢,門面上不好看,還要寫些詩句。阿阮畢竟是清倌,賣的就是才情出衆,色藝雙絕。要做得文雅,才顯得他出淤泥而不染。

趙家少爺先前找應清引要錢,應清引照數給了,現在居然還要他寫詩。應清引連見也沒見過阿阮,但一個青樓男娼,還談什麽不沾風塵?趙家少爺自然知道清引不高興,小心安撫幾句。那邊應清引想着少爺為了求給阿阮寫詩,才低三下四哄着自己,愈發不痛快。這些時日趙家少爺待他雖然還算上心,但仍常流連青樓,還把那個阿阮叫到家裏來喝酒玩樂。四兒又放出風聲,說趙家少爺怕是要買阿阮回來。應清引雖然面上不敢說,心裏卻有芥蒂。

等趙家少爺再說話,應清引實在忍不住,開口相勸。昨日老爺來了信,詢問少爺學業。這趙家少爺自從回了錦官城,哪裏還摸勞什子書?老爺信上提的問題,只管讓應清引寫好回複。應清引才提了一句老爺,趙家少爺登時無名火起,又怪應清引拿他爹壓他,又疑心他想回徐州,翻了臉要應清引跪下。在下邊伺候着的四兒見了,心裏快活,假惺惺上去求了幾句情,卻句句都挑少爺不愛聽的,什麽應清引是老爺指過來的人、自然聽老爺吩咐。正是火上澆油,把個趙家少爺氣得忍不了,只是不舍得把應清引拉出去打,便吩咐四兒去拿戒尺來。

四兒得了命,趕緊尋了把沉重戒尺,送到少爺手上。那邊應清引被扯了亵褲,跪在地上挨打。戒尺落在他臀上,甚是響亮,應清引只是強忍着,不吭一聲。趙家少爺狠抽了十來下,氣消了大半,便拉着應清引頭發,要他擡頭。一瞧見應清引緊皺眉頭、忍着挨打的模樣,趙家少爺極心疼,哪還顧得上生氣,扔下戒尺,将應清引抱在懷裏。趙家少爺自己打了應清引,卻埋怨起四兒給他遞戒尺,又怪四兒不給清引求情,弄得四兒一句話不敢說,裏外不是人。

看趙家少爺心疼,應清引反倒安慰起少爺來,直說自己沒事,身上不痛。趙家少爺不信,将應清引打橫抱起,抱進卧房裏,替他揉一揉身後的痛處。那邊林音聽說應清引為阿阮的事挨了打,怕過了這一場,少爺還要責備,便自己寫了一首詩給少爺交差。

等過了幾日,聽說趙家少爺又叫了阿阮到府上,應清引索性一大清早就出門去鋪子裏,不在府上。這趙家少爺雖然常叫阿阮來趙府,一半是自己取樂,一半卻是因為顧公子想見阿阮,又顧忌着白小桃,不好把阿阮弄到自己家玩,便統共都請在趙府裏。

這天徐知行亦登門來見趙家少爺,兩個人雖然素不相識,但礙着父親的情面,見了面,假模假樣“世兄賢弟”寒暄一番,說說閑話。昨夜下了大雪,雪後初晴,趙家少爺便請客人對着庭院,賞雪烹茶,以盡東道主之誼。

再說林音見今日放了晴,景致錯落,有殘雪紅梅可賞,起了雅興。偏偏應清引一大早上出去了,無人與他說話,只好自己抱了琴出來,彈撥了幾下,聊以慰藉。徐知行本來與趙家少爺說話不甚投機,正尋思理由要走,哪裏知道突然聽見琴聲,又遠遠瞧見林音,披着一件藏青色袍子,坐在樹下彈琴。徐知行仍然是将林音認作是阿阮,因為在勾欄院裏總約不到,思念頗深,這時心裏真是又驚又喜,又想多看,又怕失禮,只得移開視線,專心聽琴。他正聽得入迷,那邊趙家少爺卻不大高興,将茶杯砸在桌上,嘴裏罵道:“怎麽盡彈些喪氣的曲子!”

說完趙家少爺起身走過去,把個林音訓斥了幾句,不許他再彈,又是覺得客人還在,林音彈得不應景,又怪大冷天跑出來,怕凍病了,便吩咐他盡早回屋。林音不敢違逆,只能一味點頭,抱着琴,怏怏回房去了。

那邊徐知行遠遠瞧見趙家少爺訓斥林音,不是滋味,卻不好上前阻攔,只能眼睜睜看着林音抱着琴離開。等趙家少爺重新回到席上,徐知行先誇趙家少爺為阿阮生日送的詩句清新脫俗,趙家少爺因是找林音代筆,幹笑兩聲不說話,又試探問了一句:“阿阮如何了?”

趙家少爺一怔,便道:“阿阮今日是在我府上,看他太累,打發在房裏休息。你若想見,現在就叫他來陪酒。”

徐知行怕阿阮累壞,忙擺手說不用,心下卻悵然不已。他常去勾欄院要約阿阮,無奈總不得手,這時在趙府,又不想見阿阮被趙家少爺為難,只好扯了個理由,戀戀不舍地走了。

再說那阿阮,老鸨只管賺錢,剛下了夜裏的筵席,又被送到趙府上。趙家少爺是個憐香惜玉的,看阿阮滿臉倦容,便要四兒領他下去歇息,等過了午後,再出來陪。阿阮留在四兒房裏,兩人正說着話。阿阮見四兒這裏吃住都好,又只有趙家少爺一個主人要伺候,愈發豔羨不已。至于四兒,嘴上誇耀自己在趙府吃香喝辣,勾得阿阮動心,心裏想的卻是,趙家少爺此人最是任性使氣,他定了的事情,旁人勸不得。若是趙家少爺想買阿阮,應清引要麽不敢吭聲,若是敢勸一兩句,必是要遭來痛打,惹趙家少爺厭惡。這事若成了,阿阮進府,必然要為他四兒助力。若是不成,趙家少爺必對應清引生出不少嫌隙。橫豎對他四兒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這徐知行自從那日在趙府見到林音,總還想再見,真個是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那林音只是趙府的養子,極少出來會見賓客,又不愛熱鬧,偌大一個錦官城,自然是碰不到。徐知行又仍當他是阿阮,一天恨不得去娼院裏問十次,次次老鸨都陪笑說人已經出去陪客,不在院裏。倒是他身邊的一個伴當機靈,說那位公子既然琴藝高超,必常去琴行校琴,說不定能遇見,因此徐知行一得空,便去琴行轉轉。

說巧不巧,這日林音與應清引一齊出了門,清引要去鋪子裏,他自然要去琴行。徐知行一掀開簾子,竟瞅見林音站在店裏,一時怔住。林音腼腆,不愛與生人說話,見有人盯着他看,不大高興,轉身要走。徐知行身邊的伴當急得抓耳撓腮,直給主人使眼色,主人日夜牽腸挂肚,等見了面,又不知如何開口。

眼見着林音都要走了,後面徐知行才開了口,道:“雪後那日,你在趙府彈的曲子極好,不知道是哪一出。”

林音不認得他是誰,想不起是府裏哪一位客人,只是難得有人說他琴技,心裏驚喜,臉色也緩和下來。他身份尴尬,又不善交游,除了應清引和琴行的一位盲琴師,再沒有第三個人肯耐心聽他彈琴。

他略微颔首,才道:“過獎,是我自己胡亂編造的,不是哪一出。”

徐知行又道:“這麽妙的曲子,不記下來豈不可惜?”

林音倒是記了琴譜,本來要彈給琴行裏的盲琴師,聽他意見。今天恰逢老琴師身體不适,不在琴行裏。他從懷裏取出琴譜,指給徐知行看。兩個人攀談起來,談到興起,徐知行問他一處音調。因琴行擺着一架琴,林音褪了手上的镯子,擱到一邊,挽住衣袖,在琴弦上示意撥弄了幾下。徐知行見了,又誇他指法精妙,功夫很深,把個林音誇得擡不起臉來。

兩人談琴論道,徐知行愈發敬重,又想起這樣的人物卻淪落風塵,情不自禁開口道:“我知你命苦,我……”

林音冷不丁聽到這句,以為是從趙家少爺那裏打聽到他的身家背景,勾動他心事,便低了頭,不說話。他甫一出生,母親就沒了,家境節節落敗,父親病重,沒幾年便去了。他那些親戚将家中剩下值錢之物一搶而空,卻無人肯養他,還說他是白虎星命硬,克父克母敗家子。要不是趙家要找個命硬的、為少爺做替身消災擋病,他還不知道自己将流落何方。

徐知行覺察自己出言不妥,想多說話,又想請教對方行程,冷不丁卻被人抓了衣襟,推到一邊去。推他那人舉止蠻橫,倒生得又高又美,還狠狠瞪了他一眼。徐知行來不及解釋,那人已經将林音扯着手腕拉走了。一輛馬車正等在琴行外頭,兩人上了車,一齊揚長而去。

等上了車,林音詫異道:“你這是在做甚麽?”

應清引氣鼓鼓地道:“那人直勾勾盯着你看,又要摸你的手,不是好人,怕你被欺負。再教我瞧見了,我必要動手。”

林音笑道:“瞧你這話說的,哪有人要占我便宜?有你這個大美人幫襯,除非瞎了眼睛,哪個還會盯着我看?”

說完這話,他大笑起來。因他想起趙家少爺說,有次在賭坊輸得多了不好脫身,讓喜寶将應清引喚來送銀子。應清引去了賭坊,見幾個兇神惡煞的打手把趙家少爺圍着,忙忙跳起來,把個少爺護在自己身後,生怕少爺吃虧。趙家少爺說的那次,怕正和今日一樣,應清引張牙舞爪,恰如一只小老虎,要把旁人護在身後。

看林音大笑不止,應清引不解何意,只能瞪着眼睛幹瞧着。林音正笑得厲害,一摸到自己手腕,心裏一驚,那笑容也驟然收了。原來應清引匆匆将他拉走,他手上的镯子還落在琴行。他正要吩咐馬夫回轉,馬車卻已經駛進趙府,将車轭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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