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趙家少爺在甬道上等着,馬車回來,忙把應清引抱下來。府上酒席已經備下,趙家少爺帶着應清引和林音一齊吃飯。林音不好再出門,便吩咐了一個小厮去琴行拿镯子回來。酒飯吃到一半,小厮回來報告說,琴行夥計問遍了,并沒有見到甚麽镯子。林音一驚,這只玉镯是他母親的舊物,他從原來家裏帶來的,統共只剩這麽一件。若連這只镯子也丢了,怕是連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那邊趙家少爺摟着應清引和林音兩個喝酒吃飯,在自家府上又只管放肆,真個是左擁右抱,快活似神仙。本來正在興頭,一轉臉,瞅見林音低着頭,臉色黯然,便推了林音一把,問他何故。
林音不好直說,怕應清引知道了自責,只是一味搖頭說沒事。趙家少爺是個暴躁脾氣,問了幾句,都不見回音,一擡手便在林音身上打了幾下,直打得林音哎喲直叫。那應清引每次自己挨打都強忍過去了,既不求情,也不埋怨,他卻見不得趙家少爺無緣無故責打林音,上來攔着求情,抓住少爺手臂,不許他再打。
應清引湊身過去,小聲問:“怎麽啦?”
林音怕應清引擔憂,只好含糊其辭:“手上的一個镯子丢了,不記得丢在哪。以為在琴行,叫人去找,又沒找到。”
應清引便道:“你出門不多,我在府上幫你找,出門也幫你打聽,可好?”
那邊趙家少爺嗤了一聲,抓着林音手腕,大聲道:“一只镯子也要大驚小怪,若尋不回來,再給你買一個就是了。”
林音抽手回去,搖頭說不要。趙家少爺又去拉應清引手腕,說也要送。應清引聽着不高興,連手也不給趙家少爺摸,還擺了臉色。趙家少爺興致頓時少了一太半,這要是四兒或阿阮那種娼院出來,早借着話頭把個客人哄得渾身酥麻,直教他們心甘情願掏錢送禮。林音看少爺臉色不善,知道是自己沖了興致,便起身要離席。應清引擔心林音,說要送林音回房。趙家少爺見他們倆沆瀣一氣,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又想起四兒挑撥說應清引與林音兩個住在一塊、舉止暧昧。他本不把這些話當回事,但樁樁件件想起來,心裏豈能痛快?尤其是應清引,真是個骨頭硬的打不怕,若是一動林音,他倒立馬乖乖服軟。
林音見少爺變了臉色,忙推了應清引一把,不要他送。這些日子趙家少爺寵愛應清引,有時應清引拿臉色,趙家少爺也哄着。林音怕應清引未免有些飄飄然,又惹得少爺大發雷霆。那邊趙家少爺已經把應清引攔腰抱在懷裏,上下摸了一遍,又轉臉吩咐喜寶送林音回房。
林音回房躺下,看着手腕上空蕩,想着镯子的事情,長籲短嘆了一陣,覺得頭疼,便小憩了片刻。等再睜開眼睛,屋子裏點着燈,趙家少爺坐在他床榻旁,低頭喚了一句:“林音?”
林音瞧了一眼時辰,已是亥時,便問:“你怎麽不去清引房裏?”
趙家少爺唉了一聲,道:“他說手頭還有賬目,對完才肯睡。”
林音道:“臨近年關,兩間鋪子都要盤存,他哪能不忙?府上有什麽筆墨上的事也是他擔着,臘月裏替你寫了不知多少封信!你也應該多體諒他。”
趙家少爺把個林音的頭發捏在手裏把玩,嘴上道:“我讓他搬去我房裏住,他又不肯。”
林音嘆了一聲,道:“當初他剛進府,住你房裏,等你納了四兒,竟把他趕出來。他實在沒地方住,才來住我這裏。”
趙家少爺卻道:“若是你搬我房裏住,他肯定願意一齊過去,我看他是舍不得你這裏。”
林音聽趙家少爺這樣說話,不解其意,只是睜大眼睛。趙家少爺見他模樣可愛,順勢親了一把,又問他镯子的事情。林音有意推脫,只是一味說不記得掉在哪裏了。趙家少爺看林音語焉不詳,心裏有幾分疑窦,倒不曾細想,只是将手伸進林音亵衣裏,揉捏了一把。林音哎喲一聲,被捏得又癢又疼,又不敢躲,更不敢推開趙家少爺,只能任由捏圓搓扁。趙家少爺興致頓起,掀開被褥,翻身上去,将個林音弄将起來。
那邊應清引披着袍子,抱着賬本,從賬房裏對完帳回來。他與林音同住一個院子,回房時瞧見林音房裏還亮着燈,兼有些微放浪聲語傳出,心下了然,快步回了自己房裏。正是隆冬,房間裏冷若冰霜。他自己鋪了床,卻還不能睡,先蹲在地上将暖爐燒起來,要将屋子烤熱。他抱着暖手爐,坐在床上,擁住被衾。自他随少爺回了錦官城,趙家少爺多半都要他侍寝,偶然不來,自己竟倍覺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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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停下琴弦,起身為席間兩位公子——趙家少爺和奚紹各倒了一杯酒。今天晚上趙家少爺到奚紹府上喝酒,又叫了阿阮來陪酒。奚紹在阿阮臉上捏了一把,道:“聽說你要買他?”
趙家少爺笑道:“豈止我要買他,顧英也早動了心思買他,只是怕弄回府不大好看,現在正到處看房子,想金屋藏嬌哩。”
奚紹哈哈大笑起來,将個阿阮上下瞧了一圈,道:“這小模樣,我也想買。”
阿阮聽見他們在談論自己,提了一壇酒擺在桌上,兩邊都哄了哄,陪兩個花花公子調笑取樂。正說笑間,下面有人報趙家少爺的人來了,趙家少爺忙說要他進來。原來今天與奚紹喝酒,趙家少爺叫了應清引作陪。但應清引鋪子裏有事勾留,一時來遲。
那邊應清引掀開簾子,進得廳房,因他來遲,忙給席上自家主人與客人敬酒,又端了酒杯自罰三杯。奚紹全無防備,應清引遞過來的酒杯半天都忘了接,只顧擡着眼望着應清引,已然看呆。應清引多陪了一次禮,奚紹才将酒杯接着,酒還未多飲,便似有醉意,真個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看看應清引,又看看阿阮,只覺得阿阮黯然失色,半晌才道:
“趙兄從哪裏買來這位美人?”
趙家少爺看奚紹的狼狽模樣,好不得意,把應清引摟在懷裏,笑道:“不是哪裏買來,是自家從小養着的。”
原來上回他與奚紹同赴一場筵席,也是阿阮陪酒。奚紹指着阿阮說,這怕是錦官城花魁了。趙家少爺嫌棄奚紹初來乍到,眼皮子淺,有意要把自家那位放到奚紹面前顯擺一番。這趙家少爺喜歡帶清引赴宴,正是為了教旁人眼紅,羨慕他得了這麽個大美人在房裏。
阿阮亦是心裏一驚,陪笑過來給應清引倒酒。應清引不要他倒,冷冰冰回絕了。趙家少爺常約阿阮,應清引雖然不敢明裏相勸,心裏卻不痛快,等見着阿阮,自然不給好臉色。阿阮只好仍舊給趙家少爺與奚紹兩個人倒酒,又自己坐回琴前,彈了一首應景曲子。應清引常陪酒宴,懂得規矩,也給趙家少爺和奚紹倒酒勸酒,陪他們擲色子,劃酒令。那奚紹眯着眼睛,盯着應清引看個不停,又想起是當日在徐州城見過一面,這等美人,怕是萬裏挑不出一個!那應清引不但是臉生得好,個頭又高挑,腰帶将腰身一束,通體風流,身上不過穿着件半新不舊的暗茄色長衫,卻掩蓋不住熠熠光華,真個是如日如月、如琢如磨。奚紹再忍不住,應清引又過來彎腰敬酒時,冷不丁将他撈過,拉在膝蓋上趴着,一只手臂緊緊夾住腰,另一只手竟然在應清引屁股上啪啪狠拍了兩記,啧啧贊嘆道:
“臉長得好,身段也是一等一,窄腰翹臀,皮肉勁道,我看這位大美人滋味想必十分銷魂,趙公子真是豔福不淺啊。”
趙家少爺本在與阿阮說話,不曾預料這變動,登時把桌子一拍,将杯裏的酒悉數潑到了奚紹臉上,冷着面孔道:
“我看奚紹兄該醒醒酒了。”
因奚紹習武出身,力氣非比尋常,應清引一時掙不開。這時奚紹被澆了酒,應清引才得以脫身,趙家少爺忙把應清引拉到自己這邊,護在身後。炫耀歸炫耀,趙家少爺一向把自己房裏的人看得極緊,一個指頭都不讓旁人多動。
應清引氣得臉色發白,除了老爺、夫人、少爺這些主人能使喚他外,他在外面從未吃過虧。畢竟打狗也要看主人,哪個敢明目張膽地在太歲頭上動土?他攏了攏頭發,先按住趙家少爺,不要他生氣動手。趙家少爺不解其意,卻看見應清引一把抓起桌上一壇紹興美酒,将奚紹迎頭澆了個滿頭滿臉。酒壇子倒空了,手腕一甩,砸在地上摔碎了。又一擡手,掀翻了整張八仙桌,碗筷菜肴嘩啦散落了一地,湯水橫流,連三個春凳也被他踢翻了。這番發作完畢,應清引拉着趙家少爺,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奚紹先被趙家少爺潑了一臉酒,又被應清引拿酒澆了個透濕,頭上、身上滴滴答答地落着酒水。他窩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洩,一擡眼瞅見阿阮還呆站在廳堂裏,揚手打了阿阮兩個嘴巴子。他力氣極大,把個阿阮抽翻在地上直滾,嘴裏罵道:“還不快滾!”
阿阮狼狽不堪,從地上爬起來,連琴也不敢拿,忙忙回了勾欄院。一回房,便大哭了一場。他想應清引不過被奚紹摸了幾下,便如此大膽,全靠有趙家少爺願意為他撐腰。自己無緣無故被奚紹打了,吭也不能吭一聲,回來還要遭老鸨埋怨,嫌他臉被打壞,幾天都不能出門接客。又想着顧公子那人性子猶豫,說得動人,卻遲遲不肯買他。趙家公子那裏,這個應清引絕非善類,生得又美,趙家少爺又對他上心,自己怕是極難應付。摸着被打得腫痛的臉頰,阿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感慨自己風雨飄零,命遠多舛。
老鸨本來見縫插針,給阿阮排了徐知行的約。這會見阿阮被打了回來,料想幾天不能接客,極是冷淡,又說要給徐知行退銀錢,改約他日。徐知行擺擺手,直說只要見阿阮一面。阿阮臉上被打得面目全非,如何能出來待客?将自己關在裏屋,哭個不停。聽阿阮在房裏哭得傷心,那邊徐知行已經聽說他是在外頭客人那裏受了許多委屈,不禁黯然,開口想說一兩句寬慰話語。
阿阮聽見了,更哭得傷心,抽噎着道:“徐公子說這些有的沒的做甚?若公子真對阿阮有心,将阿阮買回去,好生相待,豈不更好?”
這邊阿阮哭累了,臉上還痛,仍是只能自己拿帕子擦幹淚,抹把臉,推了門出來。徐知行早已經走了,外廳案上擺着一只手镯,下邊壓着幾張紙。原來這是徐知行拿來還給林音的樂稿和镯子,阿阮還以為是客人送的禮物。彎腰一翻,見那幾張紙是樂譜,便看也不看,掃到一邊,又忙忙拿起镯子對着光瞧,镯子裏刻着“音容永繼”四個小字。阿阮是識貨的,一看就知道是舊物,玉料尋常,毫不值錢,頓時大失所望,認定這個徐知行是個沒錢的。他在娼院浸淫久了,什麽甜言蜜語,都是虛情假意,拿真金白銀砸下來,教他少受些老鸨的責罵,才是真心實意待他之道。
阿阮坐在屋子裏,開口叫龜奴進來。因他要使喚龜奴去買些消腫止痛的膏藥敷臉,便拿起桌上那只玉镯,權當人情,送與龜奴。龜奴左右看了看,喜不勝禁,算定總要值七八吊錢,便笑嘻嘻收在袖中。臨走時,又看見阿阮散落在地上的樂譜,便道:“阮官人,這地上的紙還有用沒用。”
阿阮擺擺手,道:“沒用。”
龜奴蹲在地上,撿了幾張,收在懷裏,便道:“看這紙片甚好,我且拿去解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