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應清引在奚紹府上受了侮辱,雖然大鬧了一場,趙家少爺仍怕他心裏不好受,回了府又是柔情軟語寬慰一番。哪裏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奚紹便派了一男一女兩個美婢提着瓜果禮品送到趙府,說是昨日醉酒,實在失禮,多有得罪之處,還請海涵。趙家少爺要他們回去,那兩個美婢放下禮盒,還不肯走,又說,若是趙家少爺仍不消氣,可以将他們兩個留下伺候。趙家少爺唬了一跳,轉眸去看應清引。應清引有些覺得本不是什麽大事,既然奚紹已經派人上門賠罪,不如把這樁舊事揭過了。趙家少爺見應清引點了頭,便将禮盒收下,打發兩個美婢回話,要奚紹記得以後“少喝酒,管好手”。這邊趙家少爺和應清引兩個,還真以為奚紹就此改過,不敢再犯,哪裏知道這個奚紹在老家橫行霸道慣了,積習難改,只是見在這錦官城裏,趙家少爺不是個好惹的,不能随意造次。他自從見着應清引這樣一個大美人,如何能放得下,定是要挖空心思啃上一口,才肯罷休。
應清引早上要去鋪子裏做事,趙家少爺百無聊賴,跑去逗弄林音。林音心裏有事,意興闌珊,趙家少爺見林音不搭理他,無甚趣味,索性叫了馬車,去鋪子裏說是要看應清引做事。
趙家少爺先進了當鋪,當鋪夥計們忙都站起來,給少爺行禮。他們知道趙家少爺不管事,不是來過問生意,便指着對面古董鋪子說,應掌櫃先去了對門,一會兒才來。趙家少爺在當鋪裏坐下,夥計立刻端來熱茶和點心,請少爺慢用。趙家少爺想着清引不時就要來這邊,索性就在當鋪裏等,揮了揮手,吩咐夥計們各忙自己的,不必管他。
一個夥計坐在當鋪後邊,清點這一二日典當進來的東西。他剛端起裝首飾的盒子,旁邊坐着的趙家少爺眼尖,指着其中一件,吩咐道:“将這個拿給我。”
夥計瞧是個玉镯,趕緊拿了軟布擦拭過了,再遞給趙家少爺。趙家少爺自幼與林音長在一起,林音的镯子他自然認得。小時頑劣,他故意藏起來,把個林音急得大哭。那時就為拿回這破镯子,林音乖乖解了衣衫,任他裏外摸遍。趙家少爺将镯子裏頭一瞧,裏頭刻着“音容永繼”四個字,必是林音手上的無疑。因林音的娘是難産而死,只剩了林音,林音的爹給他取了這名,刻了這四個字,便是說林音的音容樣貌,承自他娘親。
當鋪夥計見自家少爺端詳那玉镯,便老實回道:“這镯子玉料不好,又用舊了,不值錢。”
趙家少爺點點頭,問道:“當了多少錢?”
夥計取了賬簿,說:“是死當,當了十吊錢。”
趙家少爺尋思着約莫誰或偷或揀了這镯子當了,他捏着镯子,又問:“你們怕是不記得哪個來當的這镯子?”
這夥計笑起來:“少爺問別的怕不知道,這個倒還記得,是醉春風的一個龜奴,說是客人送的。”
娼館裏也有客人嫖資不夠,拿物什來湊,也有給相好送禮的,前腳送了,後腳便拿出來賣了換現錢。因此,幾個大娼館的龜奴常來當鋪典當,當鋪的夥計自然都認得。又因為這些龜奴愛計較價錢,常說這家高,那家低,罵罵咧咧,說不上幾句,又拉皮條,吹噓生意,夥計哪能不記得清楚。
趙家少爺一怔,便道:“這镯子我拿着。”
夥計忙要取錦緞包着,趙家少爺揮手說不要,只是收在懷裏,心裏疑慮更甚。林音這只镯子并不值錢,若是誰在街上揀到,拿到當鋪換幾吊錢吃肉喝酒,倒不奇怪,卻偏偏是娼館的龜奴送來,又說是客人送的。龜奴撿到镯子,打诳語說是送的,倒也是可能。可是他帶林音上醉春風喝酒,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因林音和應清引一聽說要去娼院,就變了臉色,他于是懶得帶他們兩個去那裏喝酒。又想着一問林音镯子的事情,林音支支吾吾,竟有些可疑。
趙家少爺正在想事,那邊應清引已經掀簾進來了。他一見着趙家少爺坐在當鋪裏,臉色就有些不太好看。這邊幾個夥計瞧見應掌櫃因趙家少爺變了臉色,都嘻嘻笑起來。應清引掃了他們一眼,他們吓得噤聲,自顧自地忙手上的活去了。應清引是有些怕趙家少爺來,說是來看他,又是要摸,又要抱,在這些夥計面前毫不顧忌,弄得他十分難堪,又時常騷擾他,不讓他專心做事。他實在沒法,只好先坐過去。和趙家少爺調笑幾句,要把少爺哄高興,直到哄回府去。
早上客人少,無甚生意,幾個夥計不時伸脖子偷看。這應掌櫃脾氣大,又在鋪子裏歷練過,樣樣都通,糊弄不得,夥計們哪能不怕他。但他生得極美,又是少爺房裏的小官兒,夥計們閑來無事,愛傳幾句閑話。上個月鋪子裏的流水出了差錯,應掌櫃大發脾氣,将夥計們叫過去訓話,問是怎麽回事。夥計們一個個低着頭挨訓,大氣不敢出。那邊趙家少爺來了,見應清引不搭理他,竟跟在這位年輕掌櫃後面掐他的屁股蛋,還走到哪,掐到哪,硬是把個應掌櫃掐得沒脾氣。
這時趙家少爺把個應清引摟在懷裏抱着,應清引難得低三下四說幾句軟話,他心裏高興,竟把镯子的事情一時忘了。勸了一陣,趙家少爺這才肯起身回去,臨到要出門,又轉身把應清引抱了個滿懷,湊在耳邊說了幾句私房話。那邊夥計們都一只眼睛假模假樣盯着手裏的活,一只眼睛瞧着不知少爺說了甚麽,應掌櫃竟有些羞澀,低了頭不說話,十分動人。應清引好不容易把趙家少爺連推帶騙,哄上了馬車,這才松了一口氣。一轉臉對着夥計們又換了神色,呵斥了幾句。這時正有客人來贖回典當,夥計們各個打起精神來應付,不敢有絲毫懈怠。
再說那林音,因镯子在琴行找不到,心裏着急,怕是被人揀着了。他雖然不認識那日在琴行之人,但對方既然說是在趙府見過,林音便去了應清引書房翻看賓客名錄。這趙府大戶人家,略有頭臉的客人都要遞名片,再按客人身份尊卑設酒宴規格。翻找一番,林音倒是查到徐知行的姓名并他在錦官城的住處,便叫了個小厮去徐知行的住處問镯子的下落。不多時小厮回來了,說沒見到徐公子面,但徐公子身邊一個下人說镯子已經還給失主。林音一怔,趙府裏并沒有人收到甚麽歸還的镯子。他疑心這小厮不甚伶俐,話沒說清楚,許是教人家誤會了,看着天色還好,索性自己披了件鬥篷,親自登門去問。
徐知行在錦官城租了處四合院,看門老頭耳背,林音問了數次,對方仍是似懂非懂,只是擺手說少爺此時不在府中。林音只好又問哪裏能找到徐公子,看門人指了指不遠處的煙柳巷,說少爺天天在一家勾欄院裏泡着,花名叫“醉春風”。林音跟着趙家少爺去過兩次醉春風,擡眼望去,看“醉春風”的紅燈籠離徐知行的院子不過三四條街,便拉高鬥篷,自己走了過去。
那“醉春風”雖然是娼院,也賣些酒菜,只是價格較酒樓貴上一倍,還必須另點歌舞姬。徐知行因為總想見阿阮,便帶着幾本書,上醉春風點些酒菜,一坐就是一天,将歌舞姬的錢也付了,卻不叫她們上來。林音走到醉春風門前,冬天天黑得早,娼館皮肉生意也開得早。老鸨坐在門口,瞧見林音過來,她是生意人,過目不忘,認得是趙家少爺曾帶來的人,又看林音衣着華貴,鬥篷上圍着一圈貂皮,知道絕不是窮人,臉上即刻堆滿了笑容。林音還沒來得及問話,老鸨手絹一揮,四五個塗脂抹粉的姑娘便一窩蜂地湧出來,有扯鬥篷的,有拉衣袖,甚至連手腕也抓着。林音哪見識過這場面,吓了一大跳。老鸨看他不是找姑娘的,又喚了幾個男娼出來。林音手忙腳亂将這些人推開,一溜煙轉身跑了,把個老鸨在後面一疊聲追問“客官你別跑呀,什麽樣兒的我這裏都有呀”。
林音被唬得慌不擇路,跑得氣喘籲籲,多轉了幾個彎才尋回大道上,叫了一頂轎子送自己回趙府。直到回了趙府,他仍然有些驚魂未定,臉上潮紅未褪。他從後邊角門取道回房,一路上想着心事。哪裏知道後邊一個人匆匆跑過,一腳踩到他的鬥篷,險些把他拉扯得跌倒。那人踩到鬥篷,腳下打滑,撲通一聲跌了個狗啃泥。跌倒之人正是喜寶,他性子急,做事毛躁,天黑看不清,一起身見撞上林音,顧不上膝蓋痛,趕緊又是問候,又是賠禮。
林音擺擺手說自己沒事,倒是瞧喜寶跌了這一跤,懷裏抱着的一捆蠟燭都散在地上,連袖子裏籠的一吊銅錢也跌出來,便彎腰幫他揀。這喜寶跪在地上清點蠟燭數目,袖子裏又飄出一張紙來。林音替他撿起,将這張紙一翻,大吃了一驚,原來背面竟是他寫的琴譜。林音定了定神,忙問:“喜寶,你這張紙從哪裏來的?”
喜寶不認識幾個字,怕林音以為他是從趙府書房裏偷拿的,忙道:“不是從書房拿的。”
林音又問:“那是從哪來的?”
喜寶一拍腦袋,道:“是醉春風的龜奴遞給我的手紙,我蹲茅廁用了一張,還剩一張。”
原來下午喜寶陪着趙家少爺去醉春風,在阿阮房裏與阿阮喝酒。喜寶忽然鬧肚子痛,要去茅廁,便找阿阮房外站着的龜奴要了兩張手紙,忙忙去解了內急。他看這紙片寫着字,紙張甚好,一張足夠,另一張則塞在袖子裏,留待下次再用。
這些時日兩間鋪子年底盤存,應清引常早出晚歸,這天也是天黑才回。趙家少爺出去赴宴喝酒,不在府中,應清引便徑直去找林音,要與林音一齊用晚飯。房裏點着燈,林音悶頭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應清引問他話,他亦回應冷淡。這林音一想起那日在琴行裏,徐知行說得那些恭維話,便覺得自己傻得可笑!他原以為這世上還有第三人懂他彈琴,不過是些糊弄他的場面話罷了!他想徐知行常去娼院,必然不是甚麽正經人物,拿了他的琴譜無甚用處,便随手給了龜奴做手紙,又想着他的镯子并不值錢,徐知行拿了不還,又換不了幾個錢,怕是要訛他錢財。這思來想去,既大失所望,又憂慮甚重,自然面上慵懶,不願多說話。
應清引見林音神情低落,不好多問,只好陪他在房裏枯坐着。看着煤油燈裏燒了一半,林音仍不肯起身吃飯,應清引實在忍不住,俯身看着林音,道:“阿音,我不知道你有什麽事,但凡你有能用到我應清引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林音正想着如何找徐知行讨回镯子,聽到應清引這樣說話,心裏一動,便道:“阿清,有個小忙,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
應清引點了點頭,道:“那是自然。”
林音又說了一句,應清引一怔,正要細問,那邊房門門簾已經卷起來了,是趙家少爺來了。
趙家少爺剛從酒席上回來,滿身酒氣。應清引怕他喝醉跌倒,忙忙過去伺候少爺坐下,又去倒茶。那邊林音也從床上坐起來,和趙家少爺對望着。趙家少爺想起镯子的事情,本想單獨問林音,剛出門倒茶的應清引又已經端着茶盞進來了,侍奉到少爺手邊。趙家少爺瞧見應清引,伸手拉他在身邊坐下,順勢在他腰窩上捏了一把。他又想起有事情要與應清引商量,人喝了酒,腦子不靈光,真個是提起這件忘了那件。原來四兒聽說了應清引陪酒被奚紹欺負的事兒,趙家少爺因此接連幾場宴席都不再帶清引出去炫耀。四兒心眼多,趁機向少爺提了買阿阮的事。這次,趙家少爺倒還真是動了心。先前雖然瞧着阿阮眼紅,但不過是想嘗個鮮。家裏已經有應清引這個大美人坐鎮,阿阮哪裏比得上。但若是買阿阮回來,以後這些陪酒待客,就讓阿阮做,不要應清引出面。阿阮做慣這些,定然不會為難。再者,阿阮官宦子弟出身,通識文墨,書房裏的事務也可以替應清引分擔一些。趙家少爺明面上雖然有清引和四兒兩個小官,但四兒大字不識幾個,上不了臺面,一幹事務都壓在應清引身上,十分辛苦。趙家少爺想着買個阿阮,聽應清引差遣吩咐,豈不很好?他下午去阿阮那裏喝酒,也把這話說了。阿阮嘴甜,忙道凡事講究先來後到,應清引自然是哥哥,以清引為大。趙家少爺聽着高興,還覺得自己思前想後,考慮得周全。
這時趙家少爺呷了一口茶,慢悠悠說了自己動了買阿阮的心思。應清引正拿帕子給他擦汗,一聽見“阿阮”兩個字,又是“要買阿阮”,臉色刷地一下慘白,放下帕子,低了頭不說話。趙家少爺本來自鳴得意,要與應清引細說自己的打算,一看應清引擺起了臉色,登時火氣就上來。他強捏着應清引下巴,逼着擡頭。應清引擡了頭,卻別過臉去,不肯瞧主人。趙家少爺是暴虐脾氣,桌子一拍,抓住應清引頭發,呵斥道:“我問你話!”
應清引停了片刻,才小聲說:“少爺要買阿阮,只管買去。若要問,也應該問問老爺和老夫人是否答應,問清引做甚。”
林音一聽應清引說這話,心知不好,忙忙下榻要為清引求情。趙家少爺果然被點了火氣,扯着應清引頭發,要他在地上跪着。林音開口要勸幾句,趙家少爺把個林音推到一邊去。看少爺險些推倒林音,應清引忙跪過去護在林音身前。趙家少爺酒勁上頭,見了這場面,愈發怒火中燒,指着林音要他出去跪着,又指着應清引咬牙切齒地罵道:
“這些時是把你慣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