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應清引挨了頓苦打,趙家少爺竟然将一幹應酬全推脫了,也不出去喝酒玩樂,專心留在應清引房裏作陪。應清引自己覺得傷得不重,想起身做事,趙家少爺硬是不準,只許他安心養傷,又怕他呆在房裏無聊,兩個人終日偎依在一起下棋、彈琴、看書、擲色子,或是把林音和四兒叫來陪打麻将。如此養了數日,傷哪能好得不快?早上趙家少爺醒了,伸手一摸,應清引不在自己身邊睡着。再一擡眼,瞧見應清引已經穿戴整齊,正一手扶着牆,彎腰套上靴子。應清引注意到少爺盯着自己看,小聲說:
“清引吵醒少爺了?”
趙家少爺拍拍床鋪,道:“你這又是要去哪?”
應清引忙道:“年底忙,鋪子裏事情多,不去不像話。”
趙家少爺伸手把應清引拉到身邊,一只手扣住腰,道:“身上不痛了?”
應清引搖搖頭:“早幾日就不痛了。”
因趙家少爺将手伸進他長衫裏,解他褲頭,他想着少爺要看他身後,便乖乖撩起上衣,背對着少爺,任少爺動作。他胯骨上和大腿根部兩處傷得重,還瞧得見浮腫,其他地方倒是都平複了。等了一會,見少爺還沒有吩咐他提上褲子,應清引又說了一遍:“早就不痛了,再養下去,哪裏是養傷,分明是長肉。”
趙家少爺在應清引身後輕拍了一記,笑道:“你以為我是在看你的傷?是比剛來我這裏時長得肉些。”又說:“你傷好些,就記得成天往外跑,說要做事,怎麽不記得先伺候好我呢?”
應清引被這幾句話調得面皮紅透,這幾日趙家少爺與他同吃同住。因顧忌着他的傷,即使動情,只是點到為止,不教他多承受。趙家少爺看他又害羞,哈哈大笑起來,把他攔腰摟在懷裏,又覺得這個清引來他房裏一年多快兩年了,仍是面皮薄,經不起一點戲弄,實在是可愛。
趙家少爺在應清引身上胡亂摸了幾下,又抱住啃了兩口,這才松了手,囑咐他早點回來。應清引點點頭,忙把褲子提上,低頭系腰帶。他有些疑心少爺是想要阿阮進門,所以先把他哄着,免得他再鬧事。他從四兒那裏聽說,少爺已經親口告訴阿阮,想要買他,只是價錢有些貴,還要商榷。因此,趙家少爺對他愈好,他心裏愈是害怕,怕的是少爺翻臉不認人,将他從雲端扯跌下來。他亦自知遠不及那些娼院出來的有一身風流本事,嘴上又甜,會讨少爺歡心,自己這種不解風情的木頭疙瘩只會惹少爺生氣,失寵在所難免。他取了件夾襖穿在身上,快步出門,神色竟有些黯然。
趙家少爺見應清引走了,自己坐在府上無聊,又是幾天沒出門,索性帶上四兒,上顧府找顧英和白小桃一齊出去喝酒。再說林音,看趙家少爺走了,他也要出門,打定主意要去找徐知行問镯子的下落。這幾天少爺在家坐着,他不好出去,怕少爺追問,今天終于觑得這個空處,定要出門。他原本想要應清引陪他,但看應清引成天忙得不可開交,不好抽空,只好仍是自己一個人。他心裏想,若是徐知行要訛他錢財,幾十兩銀子他這裏還拿得出來,花些錢能把镯子讨回來,也是值得。
他甫一出門,北風像下刀子般刮在臉上。今天雖然沒下雪,天氣卻陰沉沉的,冷得厲害。他先去了徐知行的宅邸,看門人告訴他,主人去醉春風吃茶。林音咬咬嘴唇,硬着頭皮仍是去了。
今天天氣冷,醉春風雖然開了門,客人并不多。老鸨乜着眼睛望着林音,林音這次學乖了,先從身上掏出一吊錢來,遞給老鸨,陪笑說不是來找姑娘,是來找一位客人的。老鸨見着錢便不多說話,放林音進去了。醉春風一樓是散座,并沒有幾個人,林音尋了一圈,沒有瞧見要找的人。擡頭看二樓的雅座有幾間亮着燈,他使了錢,拉着幾個龜奴問了問。一個龜奴還真認識徐知行,指了指樓上,說是在月字閣裏。哪裏知道這個龜奴日月不分,指錯了雅間。林音壯着膽子,敲了月字閣的門。門又沒關,裏面又無人應,他将門一推開,便瞧見一男一女赤條條在榻上抱着。他唬得不輕,也不敢細看裏頭那人是不是徐知行,慌慌張張将門掩上。他臉皮薄,受不了這尴尬,想着哪個來娼院還真是為了吃茶,還是約在徐知行宅邸見面略好些。他一轉身急着要離開這塊紅粉地界,匆匆忙忙下樓。
他低頭只顧下樓,卻恰逢有人上樓。那人擡眼一看,驚喜叫了聲“阿阮”,竟伸手抓住林音手腕。林音一驚,那不是別人,正是他要找的徐知行。他只當是徐知行喝醉了,嘴裏胡亂叫卿卿,要抽手回去。對方握得緊,他力氣小,一時竟抽不脫。
再說今天趙家少爺帶着四兒去隔壁找顧英喝酒,哪裏知道顧英約了阿阮見面,不願搭理他們倆。那趙家少爺玩心頓起,有心想鬧他們兩個,硬是要跟着顧公子一齊去醉春風找阿阮,嘴裏道:“你也要找他喝酒,我也要找他喝酒,兩個人去,今天的份子錢咱們哥倆二一添作五,你還能省點。還是你找阿阮有什麽私房話,不許我聽見?”
這趙家少爺是個二皮臉,顧公子沒辦法,只好由他們去。這顧公子是個搖擺性子,今天白小桃一鬧,擺擺手說不買阿阮了,明天阿阮眼淚一淌,他又動了心要把阿阮買回來。最後想了個法子,要在外頭找一處小院子,買了阿阮,不帶回府,金屋藏嬌。他起了這心思,錦官城看了幾處房子,一會嫌這裏太遠,那裏太吵,又是半天舉棋不定。
趙家少爺與顧公子是住對門的狐朋狗友,自然通曉對方性子,這時又拿這事取笑起顧公子。
“你房子看好了沒有?再不定奪,等我籌齊了銀兩,先把阿阮買了,可就沒你的份了。”
顧公子讪笑着說:“待會再去看房子。”
正坐在一邊彈琴的阿阮聽見他們談論自己,擡起眼睛,含情脈脈将兩位公子都掃了一眼,又略帶羞澀低下頭去。這兩位公子真個是被瞧得渾身酥麻,如醉春風,齊齊盯着阿阮。那邊四兒最懂這些把戲,不給他們礙眼,抓了一塊棗糕,走到房間另一邊,靠窗站着。
這醉春風是個回字結構,中間一個天井,搭着上下樓梯。四兒站在窗邊瞧了一眼,大吃一驚。他怕自己叫出聲來,情急之下,一把将塊棗糕塞進嘴裏,生生咽了下去。他心思活絡,也不說話,只是坐下來,對顧公子指着挂在窗旁一件唱戲用的面皮,說是窦爾敦。
顧公子笑道:“你看岔了,那分明是關公,哪是窦爾敦。”
四兒假裝不信,說:“我看花紋很像,顧公子您再看看?”
顧公子也不信,起身離席,湊近瞧了瞧。他眼睛一掃,往下正瞧見林音,失口叫了一聲:“哎喲,趙輕塵,你今天把林音也帶來了?他與誰在一起?”
趙家少爺本來與阿阮說笑,一聽見這話,冷笑了一聲,道:“叫你看是關公還是窦爾敦,你倒瞧出林音來了,什麽眼神?”
說來他也湊近窗邊去看,本是要笑顧英走眼,他自己一瞧,真個是怔住了。因林音對着燈籠,他披一件猩紅色鬥篷,鑲了一圈貂皮,頗是顯眼,只看林音正跟誰拉拉扯扯,又抱了個滿懷,似是難分難舍,十分纏綿悱恻。與林音親昵的那人恰好站了個燈下黑,看不真切,不知是誰。
趙家少爺冷笑了一聲:“什麽林音,你看岔了。”
說完這話,他伸手将窗戶關了。他氣得沒法,臉上還佯裝無事,當着顧英這個外人的面不好發作而已。顧公子也不說破,隔着趙家少爺,與阿阮調了幾句。趙家少爺自從見了方才那一幕,如鲠在喉,渾身不痛快,不多時便找了個借口,帶着四兒走了。他出來時,臺階上已經沒有人。這趙家少爺怕冤枉林音,臨走前,又叫住老鸨,問了幾句。這老鸨記得林音,只說這位公子獨自來了幾次,今日來了,剛走。回去的路上,四兒見自家少爺陰沉着臉色,吓得一句話不說,大氣也不敢多出。那趙家少爺從懷裏摸出那只镯子,正是醉春風的龜奴拿出來當的,又想起詢問林音時對方一味閃躲回避。樁樁件件,都連在一起,怕是應清引也牽連在裏頭,替他包庇。這趙家少爺雖然常吃着碗裏,看着鍋裏,但他夾進碗裏的肉,他便覺得是他自己的,旁人都不許動,只得他一個人吃,想怎麽吃就怎麽吃,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現在這塊肥肉,自己長了腿,要送到旁人嘴邊去吃,他哪能不氣得暴跳如雷?
他這一回府,林音竟然還沒有回來。趙家少爺吩咐下人,說是林音回來了,就讓他去房裏找他。等了一些時,林音才遲遲回府。聽見趙家少爺找他,便急忙先去了少爺房裏。他仍披着那件猩紅色鬥篷,周遭鑲了一圈貂皮,少爺房裏點着幾個暖爐,暖烘烘的。他進了房間,才将鬥篷脫下來,交給下人拿着。
趙家少爺手裏捏着酒杯,朗聲道:“林音你過來。”
林音以為趙家少爺要找他喝酒,走過去正要拿酒壺倒酒。那邊趙家少爺一拍桌子起了身,一巴掌把個林音扇倒在地,罵道:“吃裏扒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