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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鋪子早已經打烊,只剩下應清引和一位夥計在古董鋪子裏包裝幾件貨物。看着外頭天色黑下來,應清引記挂着趙家少爺說要他早些回去,便道:“今天就到這時,留來日再做。”

那夥計點點頭,拿起一個檀木禮盒,道:“那我去送完這兩個成化窯瓶子。”

應清引看了一眼窗外,怕要下雪。鋪子裏年輕的那個今天家裏有事早走了,餘下的這個夥計年紀大,腿腳不靈便,若是路上跌跤,人也摔壞了,瓶子也摔破了。思及此,應清引拿過禮盒,道:“我去送就好,你先回家。”

那夥計點點頭:“有勞應掌櫃。”

說完這話,應清引提了禮盒出門。那夥計清點清點,便将鋪子拿大鐵鏈鎖住,也走了。

應清引沿着地址一路尋過去,他年輕,腳力快,不怕走路。等到了地方,是處才翻新的大宅子,不知道是哪家。他徑直敲開角門,找門子說話。門子說要叫管家進來,讓他進屋子裏坐。應清引在屋子裏坐下歇了一口氣,今天外頭寒風刺骨,只覺得身上夾襖都被風刮透,渾身冰涼。屋子裏雖然沒有風,但暖爐沒生,仍舊是冷。他等了好大一會兒,門子又進來,端了一碗熱茶,說是管家在忙,要他再等等。應清引點點頭,端起那碗熱茶喝了,身上才覺得恢複些暖意,心裏想着今天回去怕要挨少爺的罵,怪他不肯穿少爺送的貂皮袍子出來。喝完這杯茶,他聽見外頭風聲大作,起身對着窗瞧了一眼,雪下起來,一片雪花怕是有巴掌大。只是這一起身,他竟然覺得頭昏目眩,眼前陣陣發黑,情急之中要抓住桌子扶住自己,卻撲了空,整個人軟綿綿倒了下去。

那門子見應清引被藥翻了,這才推門進來,一揮手,又叫了幾個人,搬頭的搬頭,擡腳的擡腳,一齊要把應清引擡進府裏。這幾個動手的家丁看他模樣生得甚是齊整,議論起來。

一個說:“這夥計真叫标致,也難怪少爺動了心。”

另一個說:“少爺說了,獵物自己送上門來,哪還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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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那林音,這時被趙家少爺一巴掌掀翻在地。他拿手背一擦,嘴角竟然打出血來。他心裏惶惶不安,又聽見趙家少爺罵他“吃裏扒外”,這話說得極重,卻不知是為何事。今日他本是打定主意要去醉春風找徐知行理論,要回镯子。哪裏知道人是找到了,這徐知行喝醉了,拉拉扯扯,又把他強行抱在懷裏,說什麽銀錢快要籌齊,要将阿阮贖出苦海。林音不是性情潑辣之人,力氣又小,掙紮了好一陣才掙開,若是換了應清引,早把這無禮之人摔出樓下。林音想着跟個醉鬼還能理論什麽,匆匆忙忙離開是非地,要打道回府。偏偏這時天氣冷,出去找不到馬車,路上又沒有轎夫,只好一直走到大路上,等了一會兒才尋了頂轎子送他回去,因此回來遲了。

趙家少爺哪還管這些,回想着醉春風裏搖曳紅色燈籠下、林音披着那件暗紅色鬥篷的旖旎風情,只氣得将桌上的酒杯都拂在地上,要将林音拉出去打。喜寶亦不知道所為何事,只知道少爺鐵青臉色回來,關在房裏喝悶酒,這時聽見說拉林音出去打,鬥膽勸了一句。

“少爺,外頭天黑了,要下雪,不如……”

要說起來,趙家少爺雖然性情暴虐,打林音還是打得少,一則林音畢竟還是少爺身份,不好在下人面前丢人現眼,二則他身子不好,經不住苦打,不似應清引,只是少爺房裏的小官,身體略結實些,常被少爺下死手狠打。

趙家少爺聽見喜寶勸,瞟了喜寶一眼,把個喜寶吓得噤聲。進來的兩個家丁聽見少爺不曾改口,只好将林音拖出去,剛拉出屋外,外頭雪花就飄下來。趙家少爺不出去,只站在窗旁往外看。家丁搬了刑凳,将林音身上夾襖、長衫都除了,才按倒在刑凳上,扒下亵褲,将兩瓣臀肉露出來。林音知道要挨打,也不求情,也不叫喚,只是乖乖趴好,但這天氣實在是冷,風一吹,渾身盡起了雞皮疙瘩。家丁仍是取了細竹棍來敲林音,這林音身上若是動板子,怕是要打散架。按理說竹棍輕,打下去疼歸疼,不大容易打壞,家丁打林音時也一貫收着力氣,點到為止。但今天天氣暴寒,竹棍不用時,放在鹽水裏養着,這遇到冷,都結了冰,比平常沉重許多。掌刑的家丁也冷得夠嗆,手上不靈活,控制不了力度,常常輕一下,重一下。林音趴在刑凳上,這頓竹棍吃得比往常都要重,屁股上那點皮肉,活像是先被凍硬,又被冰鎬頭敲,直是要從內碎到外。他痛得難忍,呻吟不止,使命抓住刑凳的兩條凳腿。家丁亦覺察打得有些重,打了十下,便停了一停,想等少爺有無回心轉意。見少爺沒吭聲,只好又抽了十下。那邊少爺才擡了手,要把林音拖進來問話。

林音披頭散發,跪在地上,趙家少爺問他今天去哪,所見何人。林音不好直說自己去了娼院,便低頭說自己去了琴行,但調琴師傅不在。他性情溫順老實,不善說謊,趙家少爺見他睜眼說瞎話,一揮手又要把他拉出去打。一聽少爺要打他,林音這才有些回過味來,躊躇不敢開口。家丁已經把他架上刑凳,摩拳擦掌,又要開打。苦捱了二十下,把個林音打得淚流滿面,渾身抽搐,痛到沒法。他上次挨這種田地的苦打,還是當年少爺強要與他行事,醜事傳到老夫人耳朵裏,老夫人氣得沒法,直罵林音勾壞他兒子,白養了一場,将林音打得死去活來。自那之後,趙家少爺和一班狐朋狗友常去外頭窯子裏取樂,倒不大動他。只是偶然心血來潮,仍然把他叫去留宿。

那邊趙家少爺走過來,掌刑家丁停了棍子,等候少爺吩咐。趙家少爺又問林音話,林音被打得發懵,臀腿上皮肉抽動不止,一時還反應不過來。趙家少爺勃然大怒,扯着林音頭發将他從刑凳上扯下來跪着。林音這時哪還敢再隐瞞,一五一十全倒了個幹淨。因他說镯子在琴行被人拾去了,趙家少爺冷笑一聲,從懷裏取出那只镯子,在林音眼前晃了一晃,道:“怎麽我知道的不是如此?”

林音本來已被打得奄奄一息,這會兒陡然見到那只镯子,眼睛一亮,忙找少爺讨要。趙家少爺卻不給他,揚手要摔在地上,林音忙又傾身去接。因他那镯子是硬玉做的,經不住摔打。他卻撲了個空,趙家少爺不過做樣子,順勢将镯子又收到懷裏。林音沒法,仍舊只能在雪地裏低頭跪着。原來趙家少爺不信林音所說,一味認定林音在外頭有了私情。他心裏又有一層害怕,因着應清引與林音相交甚厚,林音又不是能拿事的人,他懷疑應清引不僅知情不報,還牽涉其中,給林音助力。他心裏想着這個,哪能還能容得下林音,一揮手又要把林音架上刑凳,繼續動刑拷打。

林音伏在刑凳上,哪裏能懂少爺心思,絲毫不知為何會遭此厄運,只能一味忍耐。但他逆來順受慣了,少爺要打他,他便乖乖撩起衣衫受着。少爺要動他,他縱然覺得不合禮法,也不敢不解開衣衫,任少爺動作。他來趙府時,不過一介稚童。趙府為了給少爺尋個命硬的替身才養了他,因此他與少爺同吃同住,一應衣食住行,都是一樣,并不怠慢。但那趙家少爺從小頑劣,又仗着老爺不在府中,他娘親一味溺愛,愈發無法無天,時常對林音拳打腳踢。府上家丁衆多,趙家少爺偏要林音扮馬給他騎。趙家少爺幼時是個小胖子,林音瘦弱,承受不起,馱着少爺爬了幾步,便爬不動,只能趴在地上挨少爺打罵。別的事情上,趙家少爺也依賴林音慣了,直到長到十三四歲,他仍然是要林音喂飯,要林音伺候穿衣,要與林音同一張床上睡覺。

林音這時閉上眼睛,等着繼續挨打。這時他的手腕突然被少爺拉過,他睜開眼睛,便看見少爺将镯子輕輕套在他手腕上。他擡起眼睛,望着少爺。趙家少爺回望着他,問道:“清引知道這些嗎?”

林音一怔,只管搖頭。趙家少爺仍是不信,沉下臉。掌刑家丁害怕把林音打壞,又不敢違逆少爺命令,只好仍然拾起竹棍,往林音傷痕累累的屁股上招呼。

趙家少爺越想越氣,轉身回房。看着外面風雪交加,他這時才驟然想起,應清引出去一整天,竟還未回府。他忙派人去鋪子裏看,再一瞧,那邊院子裏兩個掌刑家丁已經放下了竹棍,不再打了。趙家少爺大怒,問道:“怎麽回事?”

這兩個掌刑的家丁并兩個按住林音頭腳的家丁,四個人齊刷刷地跪下來,嘴裏道:

“音少爺暈過去了,委實不敢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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