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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林音連傷帶病,幾天高燒時起時退。常大夫怕有兇險,天天來瞧。應清引手腕上亦包紮過了,坐在林音床邊,将打濕的帕子貼在林音額頭上。林音身後打得苦,不能躺着,又不好趴着,只能側躺。趙家少爺本來指了好幾個下人來照顧林音,不許絲毫懈怠。應清引放心不下,定要親自看過,又埋怨趙家少爺下得了狠手,把林音打壞。

趙家少爺坐在一邊,看林音病得沉重,早已後悔不疊,只是嘴上不肯放軟話。下人送湯藥進來,應清引要接過去給林音喂。趙家少爺嫌應清引手腕傷了,端不住湯碗,将個應清引抱到懷裏不許動,吩咐下人去喂。

應清引嘆了一口氣,望着少爺,道:“少爺有氣只管沖着清引來,清引屁股硬,扛得住打,何必要動林音呢?真不知他是哪裏招惹了你。”

趙家少爺不肯說是自己撞見了林音私情,只含糊帶過。倒是在床上林音聽見了,怕應清引為他的事和少爺起沖突,幽幽地道:“是林音不好,惹到少爺。”

趙家少爺沉下臉,道:“以後林音不許出門。”

應清引剛要問,又聽趙家少爺道:“清引你也不許出去,若要去鋪子裏做事,或是我作陪,或是我指兩個家丁跟着你。你自己一個人,不準踏出府門半步。”

應清引知道自己出了事,趙家少爺頗為動怒,低了眸子,點點頭,不敢不應。兩個人在林音房裏陪坐了一會,林音喝完藥,燒褪了,略清醒些,便催促着少爺和應清引回去休息。趙家少爺吩咐了幾句,要下人好生服侍,不許出一絲差錯,便起了身。那邊應清引本不肯走,趙家少爺卻把他打橫抱起,抱出門去。

趙家少爺留在應清引房裏,就在林音屋子旁邊,有事也好照應。他将應清引放到床榻上,應清引自那日回來後,擔憂林音,未曾睡過幾個囫囵覺。燈下看着應清引的模樣,趙家少爺起了心思,翻身壓在應清引身上,伸手去解他褲帶。應清引卻有些躊躇,欲言又止。皆因那日回來後,趙家少爺并未盤問他在奚紹房裏的情景,應清引也只揀頭尾說了,說自己被藥翻了,醒了後掙脫繩子逃出來。他心裏不安,不知該不該說,他是少爺房裏小官,除了少爺,身子不許給旁人動。

趙家少爺看他不自在,摟他在懷裏,啃了一口,柔聲問:“手腕還痛?”

應清引搖搖頭,只開口說了一句“那天”,便低下去不說話。他有些害怕說了實話,少爺要勃然大怒,嫌棄他身上髒,把他趕出去。聽弦聽音,趙家少爺瞧着應清引模樣,猜出幾分,他向來把自己碗裏的肉看得極緊,不許別人動,但他沒護好碗,被惡徒拿筷子夾了一夾,哪還有責怪肉的道理?便柔聲道:

“是我這個做主人的沒保護好你,教你被人欺負,哪裏還能怪你?”

應清引聽了,嚅嗫着又說“那天”,趙家少爺難得耐住性子,将他抱得更緊,問道:“那天什麽?”他身下的應清引卻伸了手臂,抓住他的背。趙家少爺一怔,他房裏這位美人從未主動伸手抱過自己,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應清引将臉埋在趙家少爺頸窩裏,小聲道:“那天回想起來,有些後怕。”

先前說趙家少爺只圖一時意氣,放火燒了奚紹的宅邸。顧公子新買下的一間院子,也被牽累着燒塌了。他不好打到趙家少爺府上索要賠償,只好自己認了。銀錢損失倒是小事,院子沒了,他不好買阿阮,畢竟買了沒處安置,又怕阿阮哭鬧他不守信用,幾天不敢去見阿阮。這些天閑來無事,想着阿阮的溫柔可愛,又去了醉春風。那老鸨卻冷冷淡淡,只說是阿阮被人買走了。至于是何人買走,娼院一向不透露。從娼院裏買人,誰還要看往日的恩客找上門來?

顧公子大吃了一驚,想着那麽個伶俐人物,成了別人的囊中之物,一時間竟有些失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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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身子弱,禁不起苦打,養了大半個月,才略好些。他本來就瘦,這一會更是瘦脫了人形。趙家少爺不忍心,再不提那日的事,只是将林音禁足在家裏,不許出門。應清引手上稍好些,便着急要去鋪子裏,趙家少爺要跟着去,清引不肯,還與少爺鬧了幾次。趙家少爺沒法,只好仍然是派幾個家丁貼身跟着,不許看丢。四兒聽說應清引出了些醜事,本來竊喜,哪裏知道趙家少爺并不在意,反倒心疼清引受苦,寵愛更甚。應清引甚至還敢拿腔拿調地跟少爺說話,把他嫉妒得酸水直冒。

這日應清引從鋪子裏回來,先去林音房裏坐着。林音仍是在家養病,無甚事做,只能研究琴譜。那邊趙家少爺站在門口,要應清引出來。應清引不肯,趙家少爺沒法,只好招手叫裁縫進來林音屋子。原來臨近新年,要做新衣。應清引是少爺房裏小官,按規矩新年可以做幾件新衣服穿。只是去年他惹怒了少爺,拖出去挨了苦打,一件也沒得着。今年趙家少爺寵愛正深,特意從他娘那裏讨了一匹月白色貢緞,要給清引做衣服。裁縫量過尺寸,按照趙家少爺吩咐,今日一做好,便送到趙府來。

林音瞧了,直說這料子好看,趙家少爺忙叫應清引換上。應清引看着這衣服,卻不大喜歡,少爺吩咐,又不能不應,只好去裏屋換了。他一走出來,趙家少爺看得呆了,林音在旁邊,也含笑點了點頭。

這應清引臉長得好,身段好,穿上這件錦衣華服,更是光彩照人,熠熠發光。趙家少爺瞧着滿意,重重賞了裁縫,誇他手藝好。趙家少爺正在興頭,再看那應清引,聽說少爺要把這件衣服賞給他,嘴上說謝過少爺費心,臉上卻扭捏。因着應清引常在外面走動,不愛穿白衣,嫌不耐髒,又因為這衣服料子實在太貴重,是以前皇宮賞出來的貢品,他一個小官,穿這些未免太招搖。再者,趙家少爺給的式樣,上邊衣袖寬,下邊腰胯收得緊,雖然顯身段,卻不便做事。衣衫雖好,并不實用。上次少爺賞過的一件裘皮袍子,他嫌太過奢侈,不肯穿,被少爺罵了不知道多少次。這次若收了這件衣衫,又壓箱底,免不了還要挨幾頓痛罵。

趙家少爺用了心思,要送應清引一件好衣服穿,卻不料對方竟不情不願,心裏窩火,沉下臉來。旁邊林音瞧見趙家少爺變了臉色,忙出來解圍,說自己也喜歡這料子式樣,想要一件。

趙家少爺正要說話,下人卻在外面說,老夫人來了。

趙家少爺借口說留在城裏讀書,不肯回老宅。老夫人思念不過,索性坐車進城看望兒子。趙家少爺領着林音,一齊拜見母親。應清引和四兒這兩個做小官的,也要去迎接。但他們沒有吩咐,不許進裏屋,只能站在外屋等候。

老夫人見兒子來請安,心裏高興,吩咐賜座。趙家少爺擔心林音身下沒好透,特意拿過軟墊給林音墊着坐。林音感激,看了少爺一眼。

原來新年将至,老夫人想着既然兒子不肯回老宅,不如她來兒子這裏住下,等過了正月再走。趙家少爺一聽娘親說要住過正月,臉上挂不住了,只好說道:“娘,這裏局促,才多大點宅邸,不比老宅寬敞。”

老夫人卻道:“通共家裏只有你我娘兒倆,要多大地方?”

趙家少爺無可奈何,心裏叫苦。誰知說完這樁,老夫人又說起少爺的親事,說是人選已經看好定下,只等老爺點頭。趙家少爺雖然早聽母親聒噪過此事,哪裏知道這麽快,霎時變了臉色,心裏暗求他爹不要允。因他那一班世家子弟朋友,大多尚未婚娶,有幾個娶了親的,便不能再如往日般肆意快活,常常唉聲嘆氣。趙家少爺現時正寵着應清引,又有林音和四兒兩個換換胃口,快活似神仙,如何肯娶妻生子?

趙家少爺不高興,嘴上道:“娘,兒子還年輕,不急這一時。”

老夫人聽了,大為不悅,将桌子一拍,呵斥道:“輕塵,你也不小了,當初你爹還不到你這個年紀,便與為娘結了親。”

趙家少爺口無遮攔,咕哝道:“仍是過了好些年,才養了我。”

又将他爹搬出來,道:“我爹說,年輕人要以功名為重,不宜早婚。”

當初老夫人前面生的兩個,都沒養活,好容易得了趙輕塵,真個是求神拜佛,自然異常寵溺,趙家少爺在他娘面前難免放肆。老夫人一聽這些胡話,觸動心思,臉色便拉下來。兒子平日荒唐行徑,她素有耳聞,房裏又養着美貌小官,樂不思蜀罷了。她轉了臉,責怪起林音。

“都是你當初把輕塵勾壞!”

林音一聽又提這事,慌忙下去跪着,垂着頭,不敢說話。趙家少爺忙道:“這又關林音何事?”

老夫人招手叫下人帶應清引和四兒進來,冷笑道:“不是林音,那是誰勾着你的魂。”

應清引和四兒聽見吩咐,進去一看老夫人冷着臉,林音在下面跪着。他們兩個忙跪下來,低着頭,大氣不敢出。老夫人一瞧着應清引那妖媚模樣,氣不朝一處打來,又看他身上竟然穿着兒子從自己這裏讨走的貢緞做的衣衫,真個是全無體統,怒火更甚。下邊應清引知道老夫人向來嫌棄自己,惴惴不安,怕要挨打。

趙家少爺瞧着不妙,怕他娘要打清引,有心要護着,忙賠笑道:

“大過年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麽,叫他們下去,我陪娘坐着說說話。”

老夫人似要發話,趙家少爺舍不得清引又捱一頓苦打,正絞盡腦汁想着如何說情,那邊下人又進來報,說是侍書回來了。老夫人一聽大喜過望,忙叫侍書進來說話。原來為了趙家少爺的親事,老夫人費了許多心思,一封接着一封寫信,要與老爺細細商量。畢竟兒子的終身大事,須得老爺拍板首肯,才能下聘。老爺實在沒法,只好先指了侍書回來,問個究竟,再做定奪。

侍書從徐州城趕回來,幾乎馬不停蹄,風塵仆仆。老夫人着急要問他,老爺對少爺的親事是個什麽态度、是否另有人選,又要細細問他,這半年老爺在徐州城衣食住行、是否一切安好。侍書不敢怠慢,洗了把臉,換上幹淨衣衫,便上來拜見老夫人。趙家少爺看出娘親只留自己在裏屋,與侍書慢慢說話,趕緊招手示意林音、應清引與四兒幾個下去,莫留在這裏受些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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