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侍書被老夫人将了一軍,實在沒法,只好把應清引帶到自己房裏。應清引自知連累了侍書,一進門先跪下。侍書本來就為被老爺冷落之事煩心,現在又有應清引的事情來纏他。若一個不小心,莫說是保不住清引,怕是連老夫人和少爺也要得罪。他冷着臉,不發一言,先傾身給自己倒了兩杯酒喝了。他又倒了一杯,低頭一瞧,那邊應清引已經膝行到自己腳下,手上舉着戒尺,褲帶也松了,身後露了半截皮肉。
侍書将這杯酒放下,皺了眉頭,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應清引低着頭,小聲道:“清引今天出了差錯,應該受些打罵。”
侍書長嘆了一聲,卻道:“你這模樣,不知是要我管教呢,還是仍求我庇護?”
應清引一驚,忙擡起臉來。他在老爺和侍書身邊長大,雖然受寵,也管教得嚴厲。行事若有差錯,就算侍書不曾開口,他也習慣自己取了刑具找侍書。
侍書坐回椅子上,望着清引,道:“要說你幾次才明白,你早不是我這邊的人了,你是少爺的人,該聽少爺吩咐,也只有少爺來管教你。”
應清引看侍書坐下,膝行過去,跪在侍書身邊,将臉貼着侍書,恰如小雛鳥要緊挨着老鳥。他不是不明白侍書講的那些,只是他在侍書身邊慣了,自然親昵侍書。他無父無母,連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是哪日幾時,賣他到趙府的人牙只說了名字和出生年月,別的俱說不知。侍書知道應清引孩兒心性重,一時難以長大,但自己這裏畢竟養他十幾年,也常常放心不下,只得深深嘆了一口氣,将應清引摟在懷裏。
應清引想着自己是被老夫人指給侍書指教,扯下亵褲,要爬到侍書腿上趴着等挨打。
侍書忙把他推下去,罵道:“多大的人了,站起來快有房梁高,還往我膝蓋上爬。”
應清引臉上一紅,悻悻爬下來,仍然在侍書身邊跪着。
侍書放下酒杯,想着不打清引交代不過去,起身取過戒尺,高高揚手,對着應清引的屁股打下去。他狠心要打重些,偏偏落下來時又不忍心,只是輕輕敲了一記。打了十來下,侍書實在打不下去,将個戒尺扔到一邊,長嘆了一聲,跌坐回椅子。
老夫人房裏的馮總管捧着一份采買單子,敲門來找侍書。按理說這趙府家丁衆多,講究各司其職,老爺身邊有大管家當家,跟着老爺常年在外;趙家少爺這邊有二管家,管着錦官城裏這處大宅;還有老夫人那邊幾個當家的掌着老宅,都是她當初嫁過來的陪房,與老夫人親近。侍書名義上是掌書房,只管筆墨,但他深受老爺寵信,還吹得動枕邊風,連老夫人明面上都不能給他難堪,下面幾個大總管,更是要給足面子,許多事都要請他過目,甚至找他定奪。
侍書開門請馮總管進來,又親自倒了茶待客。馮總管進了侍書的屋子,掃了一圈,先看見應清引光着腚、對着牆跪着,還在受罰,白皙臀肉上青紫交錯,着實打得不輕。
侍書笑了一笑,道:“老夫人将這小蹄子交給我,免不了要好生調教一番。”
馮總管忙恭維道:“有侍書來調他,是他的福分。”又從袖中裏取出采買單子,交給侍書,請他過目。
侍書嘴上道:“這些事還輪不到侍書多嘴。”卻伸手把單子接了,細細看過,又指了幾處說不要,才遞還給馮總管。
馮總管見侍書删掉了兩個大件,都是采買油水重的,心裏不快,又不敢說,只好點點頭連說照辦。
侍書又道:“這些都是新年要用的尋常之物,過幾日老爺要回府,還要再添些物什迎接老爺,你拟好後,再拿給我看。”
馮總管将單子收回袖中,只得點頭。
這邊馮總管前腳剛走,那邊林音就匆匆上門拜訪。因林音聽說應清引被侍書領到房裏管教,心裏擔憂,忙要過來看。侍書一見林音來,起身行了禮,恭恭敬敬叫了一聲“音少爺”,又要叫人另外給林音燒壺好茶。林音忙擺手說不用,眼睛一瞥,瞅見應清引對着牆跪着,身後傷得不輕,着實吓了一跳,忙要過去扶應清引起身。
應清引聽見是林音,轉了身,示意不要林音扶,又說:“我沒事。”
林音不解其意,道:“這哪裏能沒事?”
倒是侍書,拿帕子用水沾濕了,在應清引身後擦了擦。先前那些青紫板痕竟被擦沒了,應清引身上皮肉仍是完好無損,只是有些微紅。
侍書放下帕子,呵斥道:“我不舍得打你,哪裏能一點不罰的?跪完這支香再起來。”
應清引點了點頭,重新對着牆跪好。林音見應清引幾乎毫發無傷,大大松了一口氣。
原來這侍書是人精,知道老夫人身邊必有人要來瞧自己如何管教應清引。若是他把應清引輕輕放過,怕是要被人添油加醋,告到老夫人耳邊,便先拿油彩糊弄過去。
侍書又道:“音少爺,老夫人在這裏,少爺纏着清引,怕是要連累他受老夫人責罵。我打算借此留清引在我房裏多呆幾天,我已回禀過老夫人,只是怕少爺多心。少爺那邊,還請音少爺說幾句好話。”
林音聽了,不住點頭,連聲道:“清引多虧你照拂,少爺那邊,我再去回。”
林音雖然和應清引親厚,但在侍書房裏不好多呆,吃完一杯茶便走了。侍書回頭一看,先前點的那支香早已經燃盡,便示意應清引起身。應清引在侍書面前撒嬌慣了,嫌侍書罰得太輕,磨蹭不肯起身。侍書擡手在應清引身後狠拍了幾下,應清引這才肯起來,提了亵褲穿好。
那邊侍書沉下臉,道:“過來,還要考考你的學問。怕是你離了徐州城,終日只會與少爺在帳中厮混,一天書也沒讀過。”
将應清引留在侍書房裏,趙家少爺縱然百般不快,只得允了。他找不了應清引侍寝,只好留在四兒那裏過夜。四兒想着老夫人在這裏,本來不敢留少爺,但他亦怕失了少爺寵愛,只好小心伺候着。那邊老爺已經來了确信,不日就要回錦官城,侍書四處張羅着要備好一切物什,迎接老爺回府。馮總管今天帶着侄兒,被侍書叫去問話。馮總管的侄兒原來是個市井中的潑皮無賴,成天游手好閑。馮總管在趙府裏做事,他便得了個負責采買的肥差,常有油水可撈。他撈了油水,大頭先孝敬給馮總管。因此馮總管常誇這個侄兒能幹懂事,叔侄倆相處甚歡。
侍書站在為老爺準備的屋子裏,指着窗紗和床帳,道:“這些布紗也太差,色又不正,是誰買的?”
又指着屋子裏,道:“這幾件桌椅茶幾竟不成套,是怎麽回事?”
馮總管不大樂意,道:“布紗料子是老夫人看過點頭的,至于家具,上好花梨和上好紅木的都有,就是都湊不全,又來不及新做。”
侍書臉色一沉,馮總管再不敢說話,又聽侍書道:“雖然是新年,畢竟老爺只住幾天,不必再費心重買。我記得趙府舊庫裏還有些素色軟绡,拿來先用。另還有兩張矮幾,和這桌椅一樣都是花梨木,也拿來擺上。紅木的幾間,都挪到另間屋子裏去。”
說完這些,侍書又吩咐了幾句,這才轉身走了。馮總管心裏犯嘀咕,只是不敢發作。侍書訓完轉身,他在侍書背後便變了臉色。他早先就與侍書多有嫌隙,因當初他的兒子在外邊犯了事,想求老爺托人略有照拂。老夫人極怕老爺,向來不敢開這個口。他低三下四求到侍書,又送了許多禮物,侍書卻一味不肯。馮總管百般無奈,只好又重金托求了其他姬妾,總算保了兒子一條命,判了個流刑。如今他兒子人在幾千裏之外,身邊只有個侄子做事。
至于他那個侄子,先前侍書說話時,吓得連頭也不敢擡,只敢小聲說“好好”“是是”。待侍書轉身走了,他才擡起眼睛,直勾勾盯着,瞧個不停。此人嗜好男風,又好賭,三十多歲的人了,形容猥瑣,還未成家。侍書衣衫修身,襯得細腰窄臀,走起路來,真個是風姿卓越。侍書雖然三十歲了,畢竟是做小官的人,注重儀容,身段模樣都費心養着,和趙府上年紀相仿的家丁們不可同日而語。要說起來,趙府幾個小官,少爺房裏的應清引最出挑,英姿勃發。老爺房裏則是秋硯生得最好,只是不大愛打扮。但侍書在趙府地位高,人又不茍言笑,顯得威嚴有氣勢。在馮總管這個侄兒眼裏,卻是別有一番風情。只是風情歸風情,侍書可是老爺房裏的人,又深受寵信,哪裏輪得到下人癞蛤蟆來吃天鵝肉,簡直是嫌活得命長。這侄兒也只能心裏想着若能掐一掐侍書飽滿水嫩的屁股蛋,那邊馮總管則掐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擰過去,訓斥道:“大白天還偷懶!”
侍書嫌這裏不好,那裏不好,上下嘴皮子一張容易,底下家仆們可是要跑斷腿。馮總管叫了幾個人進來,要将窗戶糊着的窗紗全取了,又要将家具重新擺過,又要請府裏掌鑰匙的總管來查庫存。若是找不到,還要另外想法子填補。臨近新年,府上到處都在忙,處處都要人。一件事不減,還要再添上十多件,哪裏能不怨聲載道的?
被叫進來做事的下人聽了,問道:“這又是哪裏不好了?昨天老夫人來看,不是還說收拾得挺亮堂、不錯住嗎?”
馮總管道:“老夫人點了頭的事,這裏還有哪個敢說不是?”
這些下人嗤了一聲,都知道必是侍書嫌棄了,要改動。他們都是府中做事多年的舊人,哪個不知道侍書善做表面功夫、前倨後恭,又愛越廚代庖、指點江山。當初侍書只有十二歲,睡進老爺房裏,逼得老爺收了他,趙府上下一片嘩然。連還在世的老太爺、老太君都驚動了,将老爺訓斥了一番,怪他色欲熏心、行事荒唐。老爺不以為意,還将侍書百般袒護。也不知道這個侍書到底有何媚術,這麽多年來,不僅沒失了老爺寵信,反倒恩寵較往日更甚。
這些人一面罵罵咧咧做事,一面閑聊起來。
一個道:“聽說老爺又新納了一房年輕姬妾,将侍書冷落了好一陣,不知是真是假。”
一個冷笑道:“這麽多年來老爺房裏陸陸續續也添了幾個人,哪個能比得過侍書?”
另一個道:“侍書有三十歲了吧,老爺少爺們養小官不過圖個新鮮勁,你何曾聽說過哪家府上小官寵到三十歲的?”
一個又道:“誰知道呢?當初他偷人偷到濯墨身上,被老爺逮住,不過狠打了幾頓,罰下去幾個月。過了那一陣子,仍然是寵上來,只當這事沒發生過,真是奇聞了。”
另一個還道:“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難不成他還能嚣張一世?”
身後的門被推開,聲音瞬間沒了,原來是侍書進來,将屋子掃了一圈。房裏的下人各個大氣不敢出,都噤了聲,站起來,垂着手,恭請侍書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