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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應清引一大早上出門去了鋪子裏,新年将近,盤存要做完,正月裏兩間鋪子要關門幾日,又要安排夥計們輪流值班,還要發夥計月錢和新年紅包,哪有不忙的?這應掌櫃從早忙到晚,到了天快黑,才算是做完。因他這幾日住在侍書房裏,府上事情多,家丁都忙,這天倒是只他一個出門,不像前些時日少爺怕他出事,凡出門都另有家丁守着他。

他攏了攏身上夾襖,低着頭要回走。待臨近城南,他擡眼遠遠一瞧,心裏驀然一動,竟轉身進了一間巷子。原來那裏是常大夫的店面,也是他的住家。常大夫家裏只他一個人,他既時不時出門應診,也在家坐診看病。應清引進去時,常大夫那邊已有病人,他不好驚擾,只站在一邊看着。

常大夫待人和氣,也不像有些大夫一味嫌貧愛富。這會來看病的老婆婆有些窮苦,他仍然是耐心把了脈、看了舌、寫了方子,叮囑許多,又送了幾付藥,還親自将病人送出巷口,診費卻只收了區區幾個銅板。等常大夫看完這位病人,才回去看等在門口的應清引,将他叫進屋裏,問:“你身上還好吧?可要來看病?”

應清引沒由來竟有些羞澀,低了頭,停了片刻才說:“不是我看病,是來問個方子。”

常大夫問:“什麽方子?”

應清引忙把侍書的病情說了一遍,道:“看他白天一如平常,夜裏卻咳得撕心裂肺,不知是什麽毛病,也不知有沒有法子來止咳。”

常大夫沉吟片刻,道:“多半是肺上的問題,但也不好說,能否叫病人來、或是我去貴府上瞧瞧?我沒親自瞧過,不敢說是什麽毛病,也不敢亂開方子。”

應清引嘆了一聲,道:“我勸他許多,他總覺得不打緊,不肯看大夫。”

常大夫便道:“諱疾忌醫總是不好,這樣吧,你仍然勸他找大夫來瞧。若是只為了止咳,冰糖炖雪梨或許有用,也不傷身,不妨一試。”

應清引點點頭,不再說話。常大夫清點藥箱,擡眼瞧着應清引話已經說完,人卻還沒走,又問:“可還有事?”

應清引平日是個爆性子,這時卻期期艾艾半晌,又左顧右盼,見周圍沒有人,才取出個暖手爐來,遞給常大夫。他仍然低着頭,小聲道:“這是送給常大夫的。”

原來先前林音挨打生病時,應清引見來看病的常大夫手上生着凍瘡,心裏記挂,特意來送一只暖手爐。

常大夫一怔,笑道:“前陣子冷,又潮,手上開裂。我自己調了膏藥塗了,已經不打緊。”說來還把手伸給應清引看,應清引仍是一味羞澀,不敢擡頭,只略點了點頭。

常大夫見應清引送得誠心,說了幾句感謝話語,便将那只暖手爐收下了。他在藥箱翻了翻,取出一件藥包,遞給應清引,笑道:“我沒什麽可還禮的,倒是有個藥包,裏面裝的是安神助眠的草藥。先前有個病人總說睡不好,給他調配了這個,他後來又不來了,這個藥包便剩下來。我看你眼圈有些泛青,怕也是夜裏睡不踏實的人。你拿着這藥包,裝個香囊,放在枕頭底下,也好助你安然入眠。”

應清引點點頭,伸手将藥包接了,塞在懷裏,這才紅着臉告辭走了。等他回趙府,天已經黑透,他先回自己房間,翻出個香袋來,将藥包塞進去,藏在枕頭下。片刻又忍不住将香袋摸出來,聞了聞,一股清新藥香浸透心肺,頗是好聞。冷不丁門開了,趙家少爺推門進來,邊進門邊埋怨:“你是怎麽啦,又不點燈,黑燈瞎火地坐着。”

應清引忙想把香袋放回枕頭下,趙家少爺眼尖瞅見了,問:“你手裏拿着什麽?”

應清引只好将香袋拿出,遞給趙家少爺,并道:“路上碰到常大夫,他說我眼圈泛青,恐怕是夜裏睡得不踏實,便給了我這個藥包,說是安神助眠的方子。”

趙家少爺接過去聞了聞,笑道:“聞着倒是不錯,也不熏人,你試試看效果如何。我看林音夜裏也總是睡不安穩,要是你用得好,下次找常大夫給林音也調配一份。”

應清引點點頭,仍然将香袋放在枕頭下面收好。那邊趙家少爺又吩咐他點燈,他以為他在侍書屋裏住了幾天,少爺怕是要急着動他的身子,便只點了床頭一盞煤油燈。趙家少爺将桌子一拍,罵他是不是嫌趙府缺了油燈錢,應清引吓了一跳,只好将各處的燈都點上。他将燈火都點起來,這才看到房間書案上放着一個布包,裏面疊着兩件嶄新衣物。他不解其意,回頭去看趙家少爺,少爺颔首笑道:“是送給你的。”

應清引打開一看,這次新做的兩件不再是上次那月白貢緞料子,而是一件暗青色、一件淡煙色,都是厚織棉麻布料。少爺吩咐他換上試試,又說暗色那件出門做事穿,亮色那件在家迎客時穿。應清引點點頭,将兩件衣衫都試了試。他身段好,換了這兩身仍是一味好看。趙家少爺瞧着滿意,尤其看這位大美人自己滿意。

應清引剛要跪下謝恩,趙家少爺卻道:“且慢,你再看那布包裏。”

原來布包裏又用紅緞布包了一件,形狀甚小,不知是什麽。應清引心裏狐疑,解開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那裏竟是一把牛角小刀,做得十分精致。

他一擡頭,又聽見趙家少爺道:“想着你平日不愛穿金戴銀,只是在徐州城給你買的那柄小刀,你瞧着喜歡,天天帶在身上。你說你将那把小刀落在了奚紹家中,十分遺憾。我便想着再為你添置一件,這錦官城裏幾家店鋪打聽過了,都說這樣式不常見,難得有貨。最後索性找個了工匠,說了說樣式,讓他給你做的。”

說完這話,趙家少爺取了這柄小刀,親自別在應清引腰上,嘴上道:“這牛角、牛骨材料值不了幾個銅板,只花了幾兩手藝錢。老工匠問了幾次要不要鑲塊琥珀、翡翠之類,我怕你不喜歡,也就沒讓鑲嵌。”

應清引扶着床鋪,跪下謝恩。他平日裏牙尖嘴利,這會兒低了頭,半晌才嚅嗫道:“清引謝過少爺。”

因他心裏感動,竟不知如何是好。趙家少爺要他擡臉,又叫他起身,他遲遲不能動。趙家少爺伸手捏他下巴,他還擡不起臉來。趙家少爺沒法,只好親自把他抱起來,擱在床鋪上,俯身親了親。這大美人高興還是不高興,抱在懷裏手感也大不相同。應清引不高興時,要麽冷若冰霜、張牙舞爪,要麽逆來順受、不發一言,這會兒高興起來,真個是難得肯柔順下來,又兼了羞澀心性,如同幼貓,既黏着主人,又禁不起撩撥。趙家少爺又摸又親,看身下美人百般可愛,不由得心花怒放。他剝了應清引外袍,伸手摸進去解開褲帶,正要好好享用一番美味,那邊敲門聲響起來,把個趙家少爺氣得冒火,吼道:“是誰來找死?”

外頭喜寶抹了一把汗,道:“回少爺話,不是小的找死,是老爺回府了。”

應清引聽說是老爺從徐州城回來了,忙推了推身上的少爺,要少爺快起身出去迎接。因他從小在老爺身邊長大,幾月不見,甚為挂念,自己也想去給老爺請安,便央少爺帶他一齊去。趙家少爺知道他心思,興致掃地,罵罵咧咧起了身,又把應清引翻過來,打了幾下,罵道:

“我去是應該,你夜裏還去請什麽安,明天白日裏跟着四兒,給我爹我娘一齊請過安,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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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要從徐州城回來小住幾日,那邊老夫人早已住下了,兩邊自然要添許多人手,将錦官城裏這處趙府塞得滿滿當當。又臨近新年,趙府上下真是忙得連軸轉,忙歸忙,卻井然有序、忙而不亂,各個也都提心吊膽,生怕落了差池、擔不起罪名。畢竟老爺、老夫人都在,如何比得了少爺那個不管事的一個人在府上?

次日中午不待外客,只有老爺、老夫人、少爺和林音四個人一齊吃飯。一家人難得新年相聚,吃頓便飯,規矩卻不能少。侍書和應清引分別站在老爺和少爺後邊,垂着手等着伺候,老夫人那邊則是站着老爺房裏一位年長的侍妾。其餘下人,則再站外一圈,等候吩咐。

老爺有些感慨家裏人丁不興旺,他自己這一輩的兄弟都沒了,膝下只得趙輕塵這個男丁。老夫人趁機又提了兒子親事,老爺并未多說。侍書會看臉色,先跪下來遞毛巾給老爺擦手,又起身為老爺布菜,伺候老爺用膳。應清引也要上來伺候少爺,趙家少爺卻擺擺手,不要他多幫忙。趙家少爺對着爹娘吃飯,多少有些拘束,不過胡亂夾幾筷子了事。倒是他總嫌林音吃得少,給林音夾了幾次菜。

酒席撤下去後,幾個人略坐了會。因外面下起雪來,老爺索性吩咐将外頭簾子打了一半,又吩咐煮茶,要賞雪烹茶。侍書仍然是站在邊上伺候,那邊應清引則取了琴,跪坐下來,為主人們彈琴助興。

因着少爺吩咐,應清引今日穿了少爺送的那件淡煙色袍子。趙家少爺歪着頭,瞧着應清引坐在下邊,低眉順眼,撥弄琴弦,一雙手又生得修長,真是個畫中人。他正瞧得高興,那邊老爺聽應清引彈得空靈悠遠,頗為應景,便問道:“這曲調不錯,只是不記得是哪一支?”

應清引脫口答道:“回老爺話,是音少爺寫的。”

侍書一聽便覺不妥,看了應清引一眼,連趙家少爺也望了他一眼。應清引話一出口,已自覺失言,忙忙低頭閉嘴。林音畢竟是少爺身份,世家子弟,書讀得好,琴藝又高,那是謙謙君子,若書讀不進去,卻成日鑽研音律,未免有下九流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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