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回說到,因老爺問話,應清引說曲子是林音寫的。趙家少爺、侍書聽着不妥,都遞了眼色。果然,老爺、老夫人聽了這話,不由得都看往林音。老爺略微颔首,道:“林音,曲子倒寫得不錯,只是年輕人當以讀書為正途。彈琴弄弦,是為了修身養性,若是過分将心思消耗在音律之中,實乃舍本逐末。”
林音低了頭,嚅嗫道:“林音記得了。”
趙家少爺怕林音挨罵,有意岔開話題,便笑道:“清引彈得好,彈哪支都不壞,不如換彈一曲《歡喜緣》。”
哪知道那邊侍書也想要別開話題,先開口訓斥清引:“清引琴技大不如往日,必是平日懶散少練所致,還是教他下去罷。”
這兩個人同時開了口,趙家少爺聽着不高興,瞟了侍書一眼,侍書心裏暗暗叫起苦來。本來喝茶聽琴,又沒有外人,不是甚麽大事,只是這兩人說話不像話。老夫人有些疑心,放下茶盞,不看兒子,卻望着老爺。趙老爺沒法,只得端起茶杯,佯裝喝了一口,早知道兒子看侍書不順眼,怕他這時為了清引又不管不顧鬧将起來。
林音怕趙家少爺發作,在桌子下握了握少爺的手,自己出來解圍,笑道:“清引前些時手腕傷過,撥弦時還聽得,按弦時則滑了音,有些無力。今天老爺回來,不如我來彈一曲歡喜緣,算是應景。”
趙老爺擺擺手,偏臉看着侍書,笑道:“你是教樂坊出來的,進府時還是樂伎。這一晃二十年,不見你動過幾次琴弦,也好意思說清引懶散少練,怕是連宮商角徵羽都認不全了。”
說完這話,老爺揮手讓侍書帶着清引下去了,另叫了人進來彈琴助興。
侍書知道老爺體恤他,這是要他下去趕緊把飯吃了,免得餓着。畢竟他們要先把主人伺候好了,才輪到自己吃飯,怕是伺候到半夜都吃不上一口熱乎飯。這時早就已過了午,按規矩他們不過是吃主人撤下來的酒席,廚房的人谄媚侍書,專門做了兩個合他口味的菜肴,熱好了才送上來。侍書想着一會兒還有事要忙,便帶着應清引在廚房裏簡單用過。
應清引覺得自己行事有差池,牽累林音與侍書,正在自責。侍書給他夾了菜,勸他吃飯,笑道:“你都長得這麽高了,又是半大小夥子,哪能吃得跟小雞似的。以前我跟濯墨、秋硯他們,在你這個年紀,為吃飯還搶得要打架。”
應清引聽侍書這樣說,多扒了幾口,那邊侍書想起林音說清引手腕傷過,又問道:“我今天聽你彈得不大有力,手腕怎麽了?”
應清引不敢道出實情,只說是在書房搬書時崴着了。侍書點點頭,不再多問。他們才不過吃了五六口,那邊已經有人匆匆進來找侍書,嘴裏說着:“出了事了,快去。”
侍書一驚,忙放下碗筷,起身走了。應清引不知何事,心裏惴惴,只是沒叫到他,他不敢跟去,只能留在外面等消息。
再說先前侍書帶着應清引走了,屋子裏剩着老爺、夫人、少爺和林音四個。聽了一會琴,一家人又說起了閑話,無非又是趙家少爺的親事。趙家少爺聽得耳朵起繭,滿臉不耐。哪裏知道,話鋒一轉,老夫人瞧着林音,道:“林音是哪一年的?”
林音看老夫人明知故問,必是有事,忙道:“林音與少爺同年,長四個月罷了。”
老夫人點點頭,看着老爺:“林音比輕塵年長,算是輕塵他兄長,這長兄未婚,先訂幼弟,不知可合規矩不?”
老爺哪裏不知道老夫人心中所想,便道:“論理說先長後幼,長幼有序,但我看林音身子不大好,不妨緩一緩。”
老夫人道:“林音雖然不是你我生的,但他養在這裏,又改了姓趙,又上了族譜,若是待得薄了,莫說是我于心不忍,傳揚出去,也不好聽。他如今這麽大了,也該說一門親。若是怕他身子不好,可以先訂親,過一兩年再成親。我們趙府別的沒有,給林音下聘、為他成家的銀子還是出得起的。”
林音聽了,心裏惶惶不安,不敢說話,停了半晌,才說:“林音教老爺夫人費心了,但聽老爺夫人安排。”
那邊趙家少爺聽娘親說了這些話,冷下臉,嘴裏嗤了一聲,竟一揚手,将個茶盞啪地一聲摔在地上,不鹹不淡地甩出一句:“一時手滑。”
老夫人沒提防聽見這動靜,唬了一跳。那邊老爺見兒子竟然放肆無禮到這種地步,甚至敢給爹媽臉色,這哪裏是世家公子行徑?氣得渾身發抖,一揚手要扇兒子耳光。一時間林音忙拉過趙家少爺,那邊老夫人也要攔住老爺。老爺一拍桌子,罵道:“都是這些年你把他慣着!”
老夫人聽見這話,只得松了手,不敢再勸。老爺叫人進來,把趙家少爺拉下去狠打。老夫人眼睜睜看着兒子被按在凳子上,剝了褲子,拿小板子抽得噼啪直響。掌刑家丁因當着老爺的面,不敢放水,下手略重些,把個趙家少爺打得呲牙咧嘴、鬼哭狼嚎。這板子打在兒子屁股上,疼在老夫人心頭,她不敢求情,只好勸老爺息怒。那邊林音更不敢求情,忙忙下座,在一邊跪着。
這二十小板子抽完了,老爺仍在氣頭上,又吩咐将少爺拉到祠堂裏去跪着,跪到他懂得“孝道”兩個字怎麽寫為止。
趙家少爺身上打得痛極,又被兩個家丁架着,一路送到祠堂,對着祖宗牌位跪下。這祠堂鋪着青磚,連個蒲團也不給,趙家少爺才跪了一會,便覺得腿上酸痛。老夫人怕兒子受苦,使了眼色,她身邊服侍的大丫鬟忙出去找侍書。因老夫人怕又被老爺罵“慈母多敗兒”,求不上情,便有心要侍書出面求情。侍書進門一瞧,心知肚明,朝老夫人略點了點頭。他見老爺還在生氣,忙先扶住老爺,給老爺順氣。
鬧了這番大動靜,雪再不必賞,琴也不必聽,茶也不必喝了,趙老爺被侍書拉住勸了一陣,便起身去了侍書房間坐着。侍書怕老爺氣壞身子,又溫言款語說幾句勸解的話,又給老爺揉肩捶背。趙老爺這才暫且按下心頭氣惱,怒火雖然消散,卻換了一聲長嘆。侍書正琢磨着何時給少爺說情,那邊趙老爺瞅着侍書房裏梳妝臺上的銅鏡,換了話頭,忽然道:
“你從我這裏拿去的西洋鏡呢?”
侍書道:“西洋鏡不經跌,一時手滑。”
“你還手滑,”趙老爺伸手過去,握住侍書的手腕,笑道,“定是你自己摔的,不知又是哪個惹到你。西洋鏡好歹也是件稀罕物,別人想要還拿不到。你倒好,前前後後摔了好幾面。”
侍書臉上一紅,微低了頭,卻嘴硬道:“老爺賞給我的,自然任我處置。”
老爺在侍書手背輕拍一記,佯罵道:“都是這些年把你慣着。”
話雖如此,他瞧着侍書,心裏有些感慨。眼前這人只十二歲便到他房裏做小官,那時身形尚小,還未長齊,現在竟也到了而立之年。視線一轉,又瞥見銅鏡旁放着一沓稿紙,寫滿筆墨。趙老爺揀了一張,認出是應清引的筆跡,又有侍書朱筆批改。原來這是前幾日應清引住在侍書房裏時,侍書布置了功課。趙老爺先讀了開頭,便覺得有些氣勢,再讀下去,自己也來了興致,伸手找侍書要了一支朱筆,改動幾處。
侍書在一旁細細看着,贊道:“還是老爺改得好。”
“清引寫得不錯,你改得也好,”老爺提起筆,又改了一處,“再潤一潤,已經是一篇佳作。想不到清引走了一些時,學問仍有長進。”
他放下筆,心事又被觸及。再過幾年,他便是五十知天命之人。別的尚好,兒子是他唯一一塊心病。
侍書是老爺肚裏蛔蟲,聽老爺嘆氣,忙勸道:“少爺畢竟年紀還小,等成了家,沉穩下來,也就上道了。”
趙老爺擺擺手,嘆道:“輕塵不像是個有出息的,趙家家底還有,不求他大富大貴,只求他安分度日。”
又轉眸望着侍書,道:“我看清引能幹,是個伶俐人,将來或還能助輕塵一臂之力。只是可憐清引是個好孩子,落在輕塵手上,多吃不少苦頭。”
侍書忙道:“能服侍少爺,是清引的福分。”
“什麽福分,命苦而已,”趙老爺盯着侍書,嘆道,“你也是,若你不是教樂坊出來的,而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以你的聰明能幹,早不必困囿在這裏。”
“若不是命好,進了趙府,遇上老爺,承蒙老爺錯愛,又肯費心教導,我和清引哪有什麽能幹可言,”侍書搖搖頭,輕嘆了一句,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頭飄揚的雪花,又道,“雪下得緊,風刮得滲人,我再給老爺添一盆火盆烤着。”
他轉過身,瞧着老爺,道:“聽說這邊祠堂四面透風,不知少爺……”
趙輕塵畢竟是老爺獨子,這番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已經有些心疼。這會兒老爺聽到侍書拐彎抹角要說情,有心給個臺階下,便揮了揮手,嘆道:“讓他起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