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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侍書從浴桶裏起來,拿布巾擦拭幹淨身子。房間裏燒着暖爐,又點着熏香,他不急着披上衣衫,而是指尖挑起一抹房事用的香膏,潤了潤身後。他料着今晚老爺要他侍寝,便自己先清洗過身子裏,好教到時老爺好行事。做完這事,他才取了衣衫穿上。一擡眼,冷不丁看到窗前人影一閃,侍書叫了一聲:“是誰?”

窗外安安靜靜,一絲動靜也沒有。侍書有些疑心自己将樹影看錯,并沒有多想,仍是将衣衫穿上。哪裏料到方才窗外還真有人,原來就是前幾回說的、老夫人身邊馮總管的侄子馮巳,鬼使神差走到侍書院子裏來。窗縫裏隐隐卓卓透出侍書仍然養得細皮嫩肉的身子,把個馮巳瞧得口幹舌燥、心猿意馬。只是他再大膽,也不敢招惹侍書,只能咂咂嘴,順着牆縫兒溜走了。

入睡前,侍書照例要先去書房看看,哪裏知道應清引抱着書,正坐在書房裏等着他。原來自從和少爺回錦官城,少爺一天學堂也未曾上過,林音在學問上也只是尋常,應清引積了許多問題,這時見侍書來了,便想找他讨教。侍書不好打發應清引回去,只好坐到應清引身邊,與他細細講解。

那邊老爺在寝房裏久等不見侍書,親自去書房卷起簾子,叫了一聲“侍書”。侍書聽見了,忙忙起身,低頭囑咐應清引明日再說,便合上書,陪老爺回了房。他自十二歲收進老爺房裏,如今已經十八年。老爺身邊不乏年輕姬妾,又另有濯墨、秋硯兩個小官,論模樣身段,他反倒是最不出挑的那個。但侍書一貫最受寵愛,侍寝最多,也難怪趙府裏盡傳些他有房中秘術、能将老爺勾住的流言蜚語了。這會兒老爺一把摟住侍書,轉頭吹熄了燈。

侍書趴跪在床上,亵褲褪到膝蓋,露了一截身子,老爺正壓在他身上與他行事。在徐州城,自從老爺新納的姬妾進了門,已有一個多月沒有叫侍書侍寝。侍書極怕自己失寵,挖空心思要趁着留在錦官城這幾日把老爺伺候舒服。這時強撐着身子,極力迎合老爺動作,哪裏知道喉間陡然一陣腥甜,他咬住嘴唇,強壓着不許咳出,但咳嗽哪裏是壓得住的?唇角洩出第一聲,便一發不可收拾。

侍書愈是要忍住,愈是咳得兇,斷斷續續,咳了一刻鐘不止,怕是連肺都要咳出來。最後趴在床上,臉埋了荞麥枕裏,仍是咳得不休。老爺哪還能下得去手?興致一時全無了,忙系好衣衫,叫人進來。看侍書咳得兇險,又叫人連夜去請大夫來瞧。侍書悶悶不樂,一味覺得自己掃了老爺的興,該拉下去狠打。

半夜裏大夫來瞧了瞧,提筆寫了方子,又叮囑道:

“日咳心間火,夜咳肺心涼。他身子骨還好,只是要費心好好養病,以溫補為宜,不要落下病根。”

老爺仍怕有差池,又請了另一位大夫來瞧。另一位大夫說的與前一位一般無二,并開了大同小異的方子,趙老爺這才放下心來。因老爺知道侍書的做作性子,一直親自陪到天亮才回去休息,又勸了許多,囑咐他安心養病。

趙府上下知道侍書病了,又看到老爺殷勤關切,哪個敢怠慢?熬藥的熬藥,煨湯的煨湯,怕是連少爺病了都沒有這般讨好過。連老夫人也差人過去問候,另送了上好燕窩。

聽說侍書病了,應清引有些擔心,想夜裏去照應。趙家少爺一聽應清引開口,臉色沉下來,将應清引抱在懷裏,不許他去。這個應清引,總是說鋪子裏有事,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呆在府裏,就是偎依在林音身邊,陪林音彈琴說話。這會兒侍書來了,又想着去照顧侍書,給侍書當下人。樁樁件件,趙家少爺哪有不生氣的?這應清引是他房裏的小官,竟然成天不曾想過要先服侍好他這個主人。他有些想動家法略施薄懲,只是這時正寵愛着清引,舍不得把個美人打壞了。

應清引坐在少爺身上,又求了一句。趙家少爺轉念一想,侍書畢竟是老爺身邊的紅人,前兩日自己被苦打、罰跪祠堂,也是靠侍書出面求情,連老夫人都差人問過,自己不派人去瞧也不成事,便推了身上應清引一把,吩咐道:

“你去略問一聲好,去去就回,不可久留。”

又問應清引可曾知道自己這邊還有什麽補身子的,給侍書拿去送這個人情。應清引想了一會,道:“有兩支天山雪蓮,是溫補的。”

趙家少爺點點頭,道:“那你就拿一支送與他,說是我這邊的心意。”

應清引點點頭,整了整頭發,從少爺身上下來,取鑰匙開箱,拿了禮物包好,便朝侍書那邊院子走去。

應清引要進去瞧時,老爺還留在侍書房裏。因清引從小在老爺身邊長大,并不避嫌,老爺将他叫了進去。應清引給老爺請了安,又問了幾句侍書病情,又将雪蓮拿出來,說是少爺心意。這幾句話說完,他也該走了。

那位老爺看應清引如今竟如此拘謹,心裏感慨,吩咐他落座,又要問他話。應清引原本不肯坐,那邊侍書瞧出老爺要找清引問話,伸手拉了清引,要清引坐在自己床邊。應清引低着頭,斜着身子坐了半邊,不敢說話。

老爺看了清引一眼,問道:“輕塵回來後可曾去學裏?”

應清引不敢如實作答,只好道:“近來天氣冷,常下雪,學堂早就關了,少爺只能在家翻翻書。”

老爺聽見,又問:“他在家翻何書?”

應清引哪敢胡亂作答,若是明日老爺将少爺叫去問起來,豈不是給少爺找一頓打?他低了頭不敢說話,又擡起眼睛去看侍書,似要求救。老爺心裏自然明了,便不再問,只是取了侍書房裏的那沓稿紙,問起清引自己的學問來。

應清引見老爺問自己的功課,自然都是對答如流。趙老爺看清引的學問不僅未生疏,還有長進,面上既有贊許,心裏又有些感慨。間或侍書也問答上幾句,一時間三個人反倒像是回到從前。

說了一會,老爺話鋒一轉,突然又問:“輕塵是否常去林音房裏過夜?”

應清引聞言一驚,忙忙道:“不曾有,音少爺與我住一個院子,少爺來時,都是在我房裏過夜。”

應清引、四兒這些,畢竟是少爺收進房裏、名正言順的小官,趙家少爺若寵着他們,頂多不過是年輕不懂事、貪戀美色,算不上多大罪名。但那林音卻是留在趙府上的養子,縱是螟蛉義子,仍與趙家少爺是兄弟輩分,不可亂了倫理。趙家少爺與林音之間的龌蹉事,實乃家醜。當初趙老爺知道兒子竟然把林音動了,氣得沒法,要不是老夫人拼死攔着,怕要把兒子打斷腿。等趙家少爺娶了親,若還與林音牽扯不已,趙府實在丢不起這份顏面。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話,侍書勸老爺回房歇息,那邊應清引即刻起身,要送老爺回去。老爺房間離侍書卧房不遠,中間隔着一道抄手游廊。這時候夜深,外面又是下過雪的,應清引忙把大皮袍子給老爺披上。應清引跟在老爺身後,四下裏岑寂無聲,只有壓在檐上、樹上的雪團偶然墜下。等送到老爺房裏,應清引轉身要走,老爺冷不丁抓了他手腕,要他進屋,道:“我有話要與你說。”

應清引不好不應,只好跟着老爺進了屋,又把房門關了。屋裏掌着燈,老爺瞅着清引,當初走時清引臉還是圓的,一團孩子氣,如今下巴、臉頰都現出來,輪廓分明。應清引不敢發話,只能垂着手等着。停了半晌,老爺才道:“清引,我知道你怨我把你許給輕塵。”

應清引一驚,忙忙答道:“清引不敢,能服侍老爺,是清引的福分。”

趙老爺卻道:“你雖然生得好,心卻很正。當初我許過你,等你長大,讓你去下邊莊子裏做總管,掌些生意。如今讓你落到輕塵手上,你縱然有百番本事,也只能任由他千般輕慢于你,受了萬種踐踏。”

應清引低了頭,嗫嚅道:“少爺待我很好……”

趙老爺搖搖頭,道:“清引,這裏沒有外人。輕塵胡鬧慣了,自然不把你當回事,任由打罵,呼來喝去,必是常有的事。”

應清引低頭不語,又聽見老爺道:

“你是我眼皮底下養大的,我原是舍不得你這樣。但輕塵畢竟是我兒子,狠心把你指給他,實在是看你出息,又通庶務。将來輕塵許多事務,無論是內務財政,還是外務人情,還都靠你多擔當。”

應清引知道老爺把自己叫來,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擡了臉,小聲道:“清引是少爺的人,自然事事都要為少爺打算。”

“只是讓你白受委屈,”趙老爺長嘆一聲,道,“老夫人那邊我會勸幾句,說你是我指給輕塵用的,讓她不再為難你。”

又望着應清引,道:“我常年難在府裏,将來輕塵身邊,怕是只能指望你。”

應清引出了老爺房裏,外面仍是抄手游廊,挂着大紅燈籠,寒風中顫巍巍地亮。兩邊都是銀裝素裹,一片白茫茫。他一時掌不住,竟覺得天旋地轉,不得不扶住朱紅漆柱,停了腳步。因老爺方才說得懇切,要他擔起重任,将來好生照拂少爺,做少爺的左膀右臂。但他雖然生得高,年紀卻小,孩子心性尚未褪盡,哪裏能承受得住?他又怕自己辜負了老爺的期盼,又實在是怕極少爺喜怒無常,不知如何是好,心裏如這雪地般四處茫茫皆不見。

等應清引回了房,他知道自己回來遲了,少爺必然大動肝火。一推開房門,先垂着頭跪下了。

那邊趙家少爺久等不見應清引回來,又聽說應清引竟然還單獨去他爹房裏說了半晌話,早就暴怒不已,将桌上一只花瓶砸在地上,怒道:“你還記得回來!不是吩咐與你,去去就回麽?你耳朵長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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