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2章 (1)

趙家少爺是個暴虐脾氣,先扯着應清引的耳朵,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往他下盤狠踢了四五腳,直踢得他渾身發抖。這時是冬天,趙家少爺穿着厚皮靴子,一腳下去,踢得格外重。趙家少爺正在氣頭上,松開揪着耳朵的手,再一腳踢上腰窩,把個應清引踢得飛了出去。正撞到背後一張黃梨木書架上。書架撞歪了,擺着的書籍古玩噼裏啪啦掉了一地。

林音的屋子就在隔壁,他本來在燈下給老夫人抄佛經,聽見傳來大動靜,不知何事,便起身推門過來瞧。進門一看,竟然是應清引在挨打,忙忙撲到應清引身上,不許趙家少爺再打。

趙家少爺本來擡腳還要再踢,那邊林音擋在應清引身前,要替應清引挨着。要是往常,趙家少爺必要将他們兩個一齊打,這會兒只得收了腳。自從上次審林音,将林音打得死過去,他再不敢對林音動手。觑得這個空兒,那邊應清引才從地上狼狽爬起來,披頭散發,眉間緊蹙。他站都站不穩,渾身要被少爺踢散架。

趙家少爺看應清引模樣可憐,心才放軟了些,伸手将清引拉到懷裏,又叫林音回房去。雖然說是不打了,趙家少爺仍然餘怒未消,下手自然比往日重。他将應清引抱起來扔到床上,自己欺身上去,坐在應清引身上,解他衣衫。應清引知道自己逃不過,只能咬牙忍着。趙家少爺三五下剝了他亵褲,拉高兩條長腿,将他下體露着。這床底間少爺要是不溫存,也就跟挨打沒什麽兩樣。鬧過了這一場,趙家少爺才算是消了氣,溫存勁兒上來,把個應清引摟在懷裏,又是揉腰,又是捶腿,好言好語哄着。這應清引又是貪戀少爺待他體貼,又極怕少爺翻臉不認人,攆他攆得狠,偏偏戀着前頭的,常挨後頭的,真是伴君如伴虎了。

*************************************************

新年一過,就是元宵。說是過年,應清引一日不曾歇過,比往日還要忙些。皆是因為老爺老夫人都在府上,來往賓客盈門,他又要忙筆墨、回拜帖,又要記賬清點禮品,還要陪酒,這一邊是因為侍書病了,暫時做不動許多,把他叫上來搭把手,另一邊也是老爺和侍書有心想把應清引教出來,将來是少爺的左膀右臂。

等到了元宵那日,老爺特意吩咐少爺帶清引出去賞燈,權作歇息,又要侍書也去,留他和老夫人與其他女眷一齊在府裏賞月。

趙家少爺帶着林音、應清引、四兒一齊出了門,侍書也跟着他們出去。出門不久,就碰上了顧家公子。趙家少爺因父母在家拘束得緊,一陣子沒去找顧英喝酒胡鬧,這會兒見了,兩個人都站定,扯幾句閑話。

趙家少爺見顧公子一個孤丁出來,只帶了幾個小厮,便問:“白小桃呢?他不是素來最愛這些熱鬧麽?”

顧公子搖搖頭:“白小桃新年告假回家見他爹娘兄嫂,還未回來銷假。”

趙家少爺笑道:“你倒也舍得放他回去這許久。”

那顧公子卻不接下句,反提起了今年的燈市。因着今年趙家少爺在奚紹府上放的那把火,錦官城府尹再不敢讓百姓四處放煙火,免得天幹物燥,燃起火來。不許放火,今年元宵燈市要少許多熱鬧。他們兩位公子對元宵看燈本無興致,無非是出來瞧個熱鬧。出門見到了彼此,瞧熱鬧的心沒有,喝酒的心思反倒起來,便相約要去得月樓上喝酒賞月。

趙家少爺說要去喝酒,應清引登時就有些不大樂意。酒天天都能喝,燈卻不是天天能看。趙家少爺寵着應清引,見他想瞧燈,也便允了,那邊林音和侍書兩個也要與應清引一齊去燈市瞧燈。只剩下一個四兒,自然是殷勤作陪,摩拳擦掌要把趙家少爺和顧公子伺候得舒服了。今天元宵佳節,凡是有點姿色的歌舞姬都早被叫走,趙家少爺這邊叫不到人來,還好四兒彈琴唱歌都是好的。趙家少爺時不時摟着四兒喝個皮杯,算是消遣。

趙家少爺和顧公子聊到阿阮,只是聽說阿阮被人買走,也不知是誰。兩個人都是醉卧溫柔鄉的貴公子,一時間感嘆這麽個妙人兒被人占了,從此再無音訊。顧公子因為阿阮被人捷足先登買走了,心裏抑郁不樂,回府後将氣撒在白小桃身上,怪白小桃先前百般阻撓。白小桃哪裏受得了這氣,兩人鬧将起來,至今還沒和好。

再說那邊侍書、林音與應清引三個人同行,要去看燈。燈市就在得月樓旁,不過順着一條街走到底。這元宵燈會本來就熱鬧,怕是全城的人都出了門,甚至還有些從外地趕來,要看這城裏的燈節盛況。林音體弱,禁不住擠,三下兩下,竟然被人擠出去,險些跌倒。侍書忙扶住他,兩個人退了出來,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邊。應清引本來要去賞燈,看侍書和林音兩個走了,自己站定了,回望着他們兩個。

林音看應清引躊躇,忙道:“這燈會我年年都看,本無甚趣味。清引你是頭次來看錦官城的燈,倒是該自己去賞一賞。”

侍書也揮揮手,笑道:“你去賞燈罷,記得不許走遠。我在這裏陪着音少爺,等你回來。”

應清引來少爺這邊不過一年多、不到兩年,去年此時他被少爺狠打一頓,連走路都難,哪還有心思出門賞燈?他少年心性,看前邊燈市燈火輝煌,玩心頓起,便點了點頭,跟上人潮,往燈市去了。

這邊兩人看着應清引走遠了,一時間都沒說話。正月十五月朗星稀,一輪皎月恰似圓盤,挂在天上。停了半晌,侍書突然道:“音少爺,容我多一句嘴。少爺成家在即,音少爺也該多為自己打算。”

林音粲然一笑,搖搖頭,道:“多謝侍書費心,只是林音寄人籬下,哪有‘自己’二字可言。”

侍書見林音一語道出實情,心裏感慨,喟嘆了一聲。兩人站在樹影下,說起閑話,互相打了幾個燈謎猜,聊以打發。侍書正提了一個“乜”字,要林音猜四書中的句子。他還未說完,只覺得胸口一陣翻湧,咳嗽又起。他一手扶着老槐樹,咳得撕心裂肺,甚至掌不住,跪了下去。林音忙挽住他,不教他跌下去。

在府上林音已經聽說侍書病了,不僅老爺親自喂了湯藥,老夫人少爺那邊都派了人去看望,還送了厚禮,甚至還有外邊賓客聽見風聲,特意趕來送禮探望的。這侍書是老爺身邊第一紅人,凡事說得上話,他病一場,自然也病得風風光光。廚房裏專撥了人手,除了湯藥,每日要為他做藥膳,又有燕窩魚翅、雪蓮貢梨這些補品養着。今日這一看,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月光下侍書臉色蒼白如紙,哪有半點風光可言。

侍書緩過這一陣,才轉頭勉強笑了一笑,道:“教音少爺見笑了。”

林音道:“這裏風大,不如我們也學着少爺他們,進得月樓裏坐下,喝壺暖茶。”

應清引獨自一人去了燈市,燈市搭着棚子,挂着五顏六色燈籠,什麽式樣都有,甚至還有件玻璃罩的西洋走馬燈,吸引了許多人翹首去看。又挂了許多燈謎字條,都是各家店鋪出的,備了燈謎彩,誰猜中了都有彩拿。因應清引來得有些遲,下邊挂着的燈謎大多已經被撕走,上邊也只零星挂着幾張,都是挂得太高,角度刁鑽,才沒被人撕走。應清引仗着自己生得高,一手扶着朱柱,踮着腳,伸直手臂,扯了一張燈謎下來。

正在這時,後面有人叫了一聲:“應公子。”

應清引一怔,站穩了回頭一瞧,竟然是常大夫。常大夫走上來,和他寒暄兩句,又去看他手上那張燈謎。原來上面寫的是個“車”字,要猜個中藥名。應清引還沒來得及思忖,那邊常大夫已經開了口,道:“豈不是蓮心?”

應清引一笑,伸手又撕了一個下來,這是個“皿”字,還是要猜中藥名。

常大夫笑道:“這個是一點血。”

這燈謎要猜對三個才有燈謎彩拿,應清引擡頭一瞧,看屋檐下還挂着一張。他連形象也不顧,站上護欄,一個猴子摘月,伸着手勾下來,遞給常大夫。

常大夫展開一看,上面寫了個“戶”字,仍是猜中藥名,便撫掌大笑道:“這個更簡單,不過蘆根兩字。”

三個燈謎都猜完,應清引便催着常大夫去兌燈謎彩。常大夫一邊往燈謎鋪子走,一邊取笑道:“等兌了燈謎彩,必要分你一半。若沒有你爬上爬下撕紙條兒,我也猜不中這三個謎。”

誰知擠進兌燈謎彩的鋪子,夥計瞧了瞧,拿出一雙泡桐木雕花筷子。常大夫要給應清引,清引不肯要,搖搖手說難道我們趙府上還缺這個。常大夫想着應清引在富貴人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自然看不上這些小物,便自己收了。畢竟一雙筷子,又不能一人一支。

應清引回頭一看,侍書和林音已不在方才老槐樹下,自己也想要回去,卻聽見身邊常大夫道:

“應公子,說了燈謎彩分你一半,如今卻教我一人貪了。實在過意不去,你且等我片刻。”

應清引不解其意,只見常大夫快步穿過街道,擠進人群裏。他不好不等,只好跟過去,站在人圈外。片刻後,常大夫竟然拿了兩串糖葫蘆出來,遞了一支給清引。應清引伸手接過,咬了一口,只覺得酸甜可口,滿口生津。他将這支糖葫蘆吃完,贊嘆道:“我常往東大門那邊去,也買過幾次街邊糖葫蘆,竟遠不如今天吃的。”

常大夫笑道:“錦官城裏走街串巷賣糖葫蘆的,總有二三十家了,這家是最好吃的。只是老板沒多大背景,鋪子開不到東大門那邊。”

應清引點點頭,笑道:“這也只有你在錦官城裏呆得深,才懂得這些門道。”

常大夫道:“還有一家賣豆腐腦的,今晚怕也出了攤了,我且指給你看。”

因應清引愛吃豆腐腦,聽見常大夫這麽說,一時間将趙家少爺、侍書、林音他們抛到腦後,竟跟着常大夫走了。今晚上元宵燈會,夜裏不設宵禁,街頭巷尾都是行人。那賣豆腐腦的鋪子,名聲在外,積了一圈人圍着。因他攤子小,只有一條板凳,坐滿客人。常大夫先擠進去端了兩碗,應清引站在路邊吃了。他嘗着味道好,便端着碗,擠進去,遞了銅板給老板,央他再舀一碗。這賣豆腐腦的老板認識常大夫,見應清引是與常大夫一齊來的,恭維道:“常大夫,你這個朋友生得真俊,真是打着燈籠也找不着的好模樣。”

常大夫忙道:“他不是我朋友,以前找我看過病而已。他是趙府的人,也只有今天晚上燈籠都挂出來,才出來這些地方。”

應清引臉上一紅,倒不說話。這豆腐腦吃完了,應清引瞧見前面支了一排燈棚,下邊全是搭着賣文房四寶、古舊書籍的鋪子,還有幾個寫對聯的。他見着動心,忙忙湊過去。那邊常大夫也與他同去,兩個人站在舊書攤前,翻起書來。

應清引挑了兩本,付了錢,要賣書的包起來,提在手上。那邊常大夫也正要付錢,應清引瞅見常大夫手裏拿着一本《枯魚過河泣考論》,竟然有些眼紅,久久不肯移開視線。

常大夫見應清引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上的書,因他生得好,那模樣倒是七分可愛,三分可笑了,便道:

“你若喜歡這本書,你就拿去。你要拿走看也好,願意付這幾個銅板也好,都随你。”

清引見常大夫已經付過錢,搖搖頭,道:“書是你挑出來的,君子不奪人之好。”

常大夫将書遞到應清引手上,笑道:“那便先借給你瞧,哪天我要去貴府上,你再還我就是。”

應清引點了頭,忙把這本書緊緊捏在手上。這時舉目望去,錦官城對岸也是一片張燈結彩,人潮湧動。常大夫還要去賞燈,應清引索性與他并肩同游。橋上人多,接踵摩肩,一邊要上,一邊要下,中間還有擡轎的、挑擔的,擠得水洩不通。應清引走得快,還不時回頭伸手拉常大夫一把。河對岸燈上得晚,花樣與先前燈市又有些不同。河這邊的燈講究個新奇,那邊的燈則紮得精致。常大夫又猜了幾個燈謎,這次燈謎彩是屋檐下挂着的一排十二生肖燈籠。常大夫見自己的屬相已經被挑走,索性挑了一只虎頭燈籠,遞給應清引。

應清引見這只虎頭燈籠紮得虎頭虎腦,頗有生氣,心裏喜歡,接過提在手上,卻呆呆問常大夫:“你怎知我屬虎?”

常大夫看他一眼,道:“你常來找我看病,我哪能不問你年紀。年紀不同,用什麽藥、什麽份量自然大不相同。看病只能因人而異,哪有一概而論的。”

話分兩頭,那邊應清引跟着常大夫去河對岸賞燈,這邊趙家少爺和顧公子兩個你一杯我一杯,大眼瞪小眼,無甚趣味。趙家少爺看旁邊只有個四兒斟酒,先叫了林音上來作陪,又指了個小厮,去叫應清引回來。因得月樓下邊就是燈市,不過來回一條街上,倒沒多想。哪裏知道這小厮出去尋了一圈,竟然未見着應清引。趙家少爺一聽見應清引不在燈市裏,怕他出事,心裏焦急。趙家少爺這邊家丁、連顧公子那邊小厮,都派去細細尋找,務必要找到。侍書放心不下,也出去找。

應清引還與常大夫并肩走着,不時說上幾句話。冷不丁前面見一人站在燈火闌珊處,正是侍書。應清引忙朝侍書跑去,侍書冷着面皮,也不看他,也不說話。清引知道自己回來晚了,心裏惴惴不安,提着那盞虎頭燈籠,抱着書,跟着侍書走了一段路。一直走到暗處,侍書才長嘆一聲,道:“我看少爺真是把你慣壞了。”

清引低着頭不說話,那邊侍書又道:“今晚上回去少爺若是不動你板子、松你皮肉,可真是壞了規矩。”

--------------------

明天再搬完

番外之葛生

【番外】葛生(上)

夏之日,冬之夜。

——詩經·葛生

侍書聽得遠處琴聲铿锵,随風而來,認得定是濯墨彈琴,便循着琴聲一路走過去。他因跟着趙老爺放外任,一年半載未回到趙府。這時是凜冬,天色陰翳,院子裏花木早就落敗了,亭臺樓閣,舊時風景,各色人物,都無甚變化。

等走到湖邊閣子下,琴聲正從裏面傳出。侍書本來要徑直進去,但又聽到裏面傳來幾句人聲,竟十分陌生,是侍書從未聽過的。侍書辨不出誰在裏邊,躊躇不決,不敢貿然闖入。倒是裏頭秋硯先瞅見他,喊了一聲:“侍書快進來,外頭多冷。”

閣子裏邊生着暖爐,侍書一進屋,便解了鬥篷,搭在架上。裏面只有濯墨和秋硯兩個,濯墨有一搭沒一搭彈着琴,秋硯在背後幫他梳頭發。侍書看閣子裏擺着幾件樂器,一些樂譜,心想這裏是濯墨的琴房了,便問:“你如今搬來這裏練琴,不冷嗎?”

“有些冷,得生三個暖爐,”濯墨說,“但這邊空曠,聲音更好。”

侍書聽了,倒是沒答話,而是盯着濯墨看。濯墨被他盯得先笑起來,指着自己說:“嗓子倒倉了。”

因他們都是教樂坊出身,彈琴唱曲都習得。濯墨不僅琴藝高超,聲音也好,清脆婉轉。他彈一曲琵琶,再唱一支小曲,無人不叫好。如今長大了,童音褪了,聲音低沉老成。侍書聽來,如同換了一個人。等他再細細去看濯墨,又覺得真是換了一個人。

侍書感慨說:“一些時不見,你變了好多。”

“還不是老樣子,”秋硯道,“你看這頭發,多如牛毛。”

秋硯松了手,濯墨頭發太多,像一團濃墨泅進水裏,四面八方散開。

濯墨笑道:“別嫌我頭發多,老太爺天天眼紅着呢。”

他伸手拉過侍書。

“你那邊怎麽樣?”

“唉,那邊不比這裏,一年倒有半年風沙。”

侍書跟着老爺放外任,千裏之外,山遙路遠,在路上統共都要走大半個月。侍書坐下來,跟濯墨、秋硯細細講了些當地的風土人情。北國畢竟與這南邊富庶地方大不相同,濯墨、秋硯聽了,又是感慨,又是有趣。

“倒也沒甚麽好玩的,”侍書道,“下雪天便騎馬去林子裏獵兔子,一年多了,我一只兔子也沒打到。”

“濯墨射箭不錯,上次鄉射,還拿了個第九,”秋硯道,“我不行,第一輪便沒了。”

“你們倆氣力都太小了,拉不到滿弓,自然不行。”濯墨笑道。

“怕是但凡彈弦的他都擅長,什麽琵琶,阮,琴,筝,都是頂級,其它大為遜色,”秋硯笑道,“是個撥子轉世。”

濯墨擡手打了秋硯一下。

“我今晚就去你房裏吹唢吶,看你睡不睡得着。”

侍書笑出聲,因他知道濯墨彈唱都是好的,吹拉十分不行。濯墨忽地一把抓過侍書手腕,侍書一驚,要收手收不了。濯墨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手勁十分大,能抵他兩個,是一雙撥弦的好手。

“你這镯子倒是樣式稀罕,是什麽?”濯墨拉過侍書手腕,指給秋硯看。秋硯手上也帶了個镯子,兩者光澤、質地、款式都不相同。

“這是當地硬玉镯子,質地堅硬,不得雕刻,因此工藝粗糙,不大好看,值不了幾個錢,”侍書解釋道,“這邊你們常見的都是上等軟玉镯子,模樣精細,哪裏比得了。”

三人圍坐着又說了好一會話。侍書悄悄把手上的硬玉镯子褪下來,收在懷裏。他這只镯子确實不值錢,但也怕露在外邊。他跟着老爺回來,都只帶了幾件半舊衣裳回府,一件新衣也未拿。

“侍書,你今天晚上住我屋子吧,晚上有貴客宴席,我要去彈琴,你只管住。”濯墨又道。侍書先前在趙府的屋子已挪作它用,這次回來還未做安排,不知住哪。

侍書點點頭,他心裏明白,老爺那邊一時指望不上。老爺從任上回來,這又是老太爺壽辰、又是年節,必定分身乏術,顧不上侍書這邊。

濯墨的屋子還是原樣,擺滿了樂器,滿地都是樂譜。濯墨帶侍書進來歇腳,又特意囑咐了廚房,使了錢,讓廚房不要怠慢侍書。因濯墨清楚,老爺若不發重話護着,侍書定要被各處下人輕慢。趙府上下,誰不知道老太爺、老太君、夫人都極不喜老爺身邊這個狐貍精小官兒。

侍書看着濯墨換了鮮亮衣服、挽起頭發,最後抱起琵琶。濯墨擡眸注意到侍書緊盯着自己,便取笑道:“怎麽,你要給你濯墨哥哥琵琶伴奏?自從你進了老爺房裏,你哪裏還肯摸琴?也再未叫過我一聲哥哥。”

侍書不吱聲,濯墨提着琵琶走了。留下侍書溫了一會書,聽着遠處宴席聲奏樂聲不絕入耳,又聽得敲更夜深,便躺在濯墨的榻上沉沉睡去。他醒來天蒙蒙亮,發現濯墨合衣躺倒在他身邊,睡得無知無覺,連靴子也未脫,琵琶擱在地上,必是從酒席下來倦極,倒頭睡個囫囵覺。濯墨頭發散着,一半兒搭在了侍書臉上,一只手沒處放,也擱在侍書手臂上。因他們倆都長大了,不是小時候睡在一處還能伸腳。侍書略支起身,想在濯墨身上搭件袍子,免得着涼。誰知道門外傳出來叫喚聲,濯墨忙忙爬起來,單手提起琵琶,又出門了。

侍書再也睡不着,爬起來洗漱停當,又看了一會書,直到天亮。因他是老爺房裏人,每日早上需去老太爺老太君、老爺夫人處請安。侍書往老太爺老太君那邊去了,央了一位管事的進去通報,說侍書來請安。侍書在外邊青石甬道上跪了一個多時辰等着,無人回來知會他,再想央別人也無人理他。侍書無法,只能繼續跪着等。幸虧這時濯墨抱着琵琶從裏邊出來。因這濯墨能彈會唱,技藝精湛,打麻将抹雙陸又樣樣使得,自打進府起就是老太爺老太君那邊的寶貝疙瘩。兩位老人喜歡熱鬧,就愛聽個響。

濯墨看到侍書,唉了一聲進去幫侍書通報了,不一時回轉來,告訴侍書老太爺老太君知道了,讓他下去吧。

侍書這才起了身,又去老爺夫人那邊請安。那邊他央到老爺身邊的一個,進去通報了,倒是跪不了半個時辰,得了回話。行完禮數,侍書才回濯墨那邊屋子。濯墨坐在琴邊,拿了锉刀修指甲,邊修邊道:

“明天一早還是我幫你進去通報,你一直跪在門外也不是事。”

侍書低頭應了一聲,片刻後又擡頭,小聲道:“我幫你上指甲。”

濯墨伸手過來,侍書取了指甲盒子打開,裏面薄銅片、薄牛角片、 薄象牙片等各色指甲一應俱全。因曲目不同,手法不同,選取不同甲片。濯墨挑揀了套象牙甲片,侍書捧着濯墨的手,一點點幫他上指甲片。指甲若上得不正,既影響演奏,又必傷手。

“現在誰給你上指甲?”侍書問。

“都是秋硯幫我,”濯墨道,“實在沒人只能自己上。”

侍書上好後,濯墨擡手在琴弦上變換手法試了試,再伸手過去教侍書調整,直到他滿意。濯墨琴技早已聞名百裏,這一雙手怕是能值千金。

如此過了四五日,跟着趙老爺回來的老總管傳話侍書,勻給他住的屋子已經收拾停當,讓他搬過去住。老爺怕侍書在府裏不好過,特意給侍書指了廚房,又派了一個小厮過來伺候。侍書終日只是早上去請安,回來便溫書做功課,也不做旁的。倒是府上的宴會聲樂一直未停過,他從濯墨那裏也略微聽說了些,開了多少流水席,來了哪些賓客。

老爺進來看時,門口小厮抱怨說,侍書終日只是讀書,門也不出。老爺見侍書又捧了一沓功課過來請教,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埋怨侍書逢年過節,也不知道歇息幾天。

“笨鳥先飛,勤能補拙,”侍書道,“旁人一讀就懂,侍書總是不懂,只能多讀。”

“這些年來,我竟未見聰明比得過你的,更未見勤勉比得過你,”趙老爺感慨道,“我跟老太爺說你已經通穿六經大義,他還不信。”

侍書低了眸,小聲道:“老爺千萬別再說這些,若老爺覺得侍書懂了,那也是侍書不懂裝懂。”

趙老爺知道侍書在趙府裏若無他庇護,寸步難行,處處為艱,只能再嘆一聲,又道:“這些天顧不上你,是有些委屈你。”

侍書搖搖頭。因他知道趙老爺放外任,千裏之外,一走一年兩年回不來,等好不容易回來幾天,上要供奉父母雙親,下要照料嬌妻愛子,又有許多應酬,在外奔波,在內操勞,十分辛苦。定外任官需南北更調,在籍五百裏內都得回避,趙老爺這種富庶地方出來的,都被發配邊疆。這哪裏是做官,分明是流放。只能等老爺熬過這個任期,再去別地補缺。但再好也是差中擇優,終比不上本地。

濯墨和秋硯兩個,提着燈籠,來找侍書出去玩。因今天外邊開了燈市,十分熱鬧。他們倆都不知道老爺過來侍書這裏,徑直進了院子,這才瞅見房裏侍書坐在老爺腿上摟着,一起燈下看書。

濯墨和秋硯唬得一溜煙跑了,片刻後,侍書提着燈籠從面追上來,說是老爺要他出來與濯墨秋硯他們一起玩。說完這句,他又嚅嗫了一聲“方才……”

“方才跟老爺讨論子經集注呢。”秋硯學着侍書的聲調揶揄道。這可是侍書一貫說辭,什麽時候都是在讨論子經集注。

侍書低了頭不再說話,默默換了簽出門。大街上燈火輝煌,人潮攢動。因侍書走了一年多,好久未見本地這般繁華氣象,又雀躍起來。濯墨請了侍書和秋硯兩個喝酒吃飯。三個少年連逛帶吃,看着天色差不多才戀戀不舍往回走。

最後走到最近的北面角門,推了推,裏面已經上了鎖。因冬天天氣冷,看門人早早歇息,讓他們繞到東邊側門進府。按趙府規矩,入夜後是該各處門洞都關閉,只剩東邊側門進出。

若是只有濯墨和秋硯,兩個少年人都有腳力,再略走一走,繞去東邊也不甚打緊。他們倆這時還只是府上養的小厮,回來早一刻遲一刻,只要主人不怪罪,便無事發生。但侍書已經是老爺房裏的人,出門得拿簽,定了三更前回府還簽,一刻也不得遲。

侍書便道:“我們就走去東門再進。”

濯墨不肯,他怕繞路過去便遲了,侍書這小官兒必定受罰挨打。三人中本是濯墨最小,侍書最大,但濯墨自幼在教樂坊深受嬷嬷喜歡、來趙府後又被趙老太爺老太君寵愛,一直有些逞強拿大。他脾氣上來,将角門狠踹了幾腳,又對着耳房大罵道:

“我是你爺爺濯墨!老太爺打麻将三缺一正等我回去!若老太爺等不來人,仔細你皮肉!”

這少年聲音低沉,如地谷中餘音回繞。

看門人知道濯墨是老太爺老太君的心尖,天天陪着老太爺老太君抹牌打麻将,只得冒着嚴寒起身開了門。濯墨掏出一把銅錢,給了看門人。看門人驗了侍書的簽,勾銷後放回簽筒裏。

濯墨這才放下心來,他拉過侍書,旁邊秋硯提着燈籠,一起往裏走。侍書沒說話,黑夜裏,先前猛踢角門,簪子掉下來,濯墨的頭發又散開了。

【番外】葛生(中)

濯墨這個晚上在宴席上喝得太多,路上已經吐了兩次,等扶着下了馬車,臉色蒼白,根本站立不穩。因濯墨的屋子離得有些遠,趙老爺直接讓侍從把濯墨扶到自己屋子裏躺着,不多時已經昏昏沉沉。侍書看到濯墨這樣,十分擔心,忙迎上去照料。老爺十分擔心,忙出去叫人連夜找大夫來瞧,屋子裏暫時留了侍書一人照看。

老爺一面吩咐人趕快煮些醒酒湯,一面支了下人去叫離得近的一位大夫,誰知道小厮一溜煙又一溜煙跑回來說大夫不在。老爺無奈,想了想人選,又讓小厮出去找另一位大夫,越快越好。老爺心焦,過于記挂濯墨,看醒酒湯熬好了,要親自端進去。

趙老爺進了屋,正要問侍書,濯墨如何了。

……濯墨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正午,他在自己屋子裏,榻邊擺着他的琵琶。他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上下軟綿綿沒一絲氣力。他又看自己的右手,原來昨晚上彈琴用的指甲還未取下,只是少了一片。

秋硯在床邊坐着,手裏端着湯藥。

“大夫瞧過了,你喝太多了,又酒後當風,囑咐你好好休息幾天,以後別喝那麽多酒。”

濯墨嘆了一口氣,他自視酒量好,赴宴時喝起來一杯接着一杯,沒想到也會不勝酒力。秋硯喂了他幾口湯藥,起身去升起簾子,讓屋子亮堂些。這時外邊幾個仆役路過說着閑話,濯墨聽見大吃一驚,忙問秋硯:“侍書怎麽了?”

因他聽見外頭說,半夜裏老爺大發雷霆,侍書被狠打了一頓板子,人也給罰下去,說是以後不許再上來伺候。

秋硯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又簡單說了幾句當時情形。

濯墨驚呆了,聽得侍書被打了多少數目,怕是哪還有命在。因趙老爺念着下人們都是千裏迢迢遠離故土跟着過來上外任,分外寬厚,不怎麽重罰。對身邊這幾個小官兒,更是一味縱容,別說動刑罰,就是重話都沒說過幾句。若不是秋硯點了頭,濯墨哪裏敢相信老爺竟然會舍得重責他素來最看中的侍書?

“侍書犯了什麽事?我現在去求求情,或許還有回轉餘地?”

濯墨掙紮着想從床上爬起來,秋硯卻按住了他。

濯墨便又問:“秋硯,你去求過情嗎,老爺怎麽說?”

秋硯搖搖頭:“沒有。”

濯墨一聽十分生氣。

“你怎能不去求情?我們跟侍書兄弟一場,你怎麽能見死不救?”

秋硯又死死把濯墨按了回去,他沉下臉說:“濯墨,你聽我一句,你千萬千萬,千千萬萬,不能去求情,你若去求情,侍書他必無生路。你若不求情,事情還有轉機。”

濯墨十分不懂,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秋硯道,但他明白,府裏人多口雜,這事兒早已悄悄傳遍。只是,誰也不會,把這事兒捅到濯墨跟前。

“濯墨,你要知道,老爺專寵侍書,遠在你我之上。他們倆已經是夫妻般親近,沒有你我、或是任何旁人多嘴的餘地。這時你若多嘴,反而教老爺心生罅隙,定然會害死侍書。”

濯墨聽了覺得有些道理,因他不知老爺為何動怒,也怕自己貿然求情是火上加油。但心裏實在記挂侍書,又問道:“侍書如今如何了?你可去看過他?”

秋硯仍是搖了搖頭。

“沒有。”

“你怎麽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