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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

不去看看他?”

“他不讓人瞧,我也不方便去看,你也千萬千萬,千千萬萬,不要去看他。”

“……”

濯墨望着秋硯,秋硯又說,他已經派人打聽清楚了,打得是很沉重,但侍書這時人還安穩,老爺找了大夫來瞧過,也派了人專門照料。濯墨仍然放心不下,但這時他病着,也不好去瞧另一個傷着的。

濯墨本來想着自己好些,就去看望侍書。但秋硯又告訴他,不必了,因侍書又被送到老爺身邊養傷,不見旁人。

過了幾日,濯墨再見到侍書。侍書仍然是在書房做事,除了動作略有些遲滞,看得出傷勢未愈,別的倒還如常。趙老爺對待侍書算是尋常,但也沒有嫌惡之意。濯墨想着秋硯千叮囑萬囑咐,倒是沒有多嘴。日子一久,這事兒也就慢慢揭過了。這些天各處宴席甚多,趙老爺仍然是帶着濯墨赴宴。濯墨能彈琴能喝酒,什麽行酒令擲色子樣樣拿手,是個酒桌上社交人才,頗受趙老爺寵愛。自從濯墨來了老爺房裏,老爺對他也是愛不釋手,不時叫進去侍寝。

這天濯墨陪老爺赴宴回來,便直接留在老爺房裏過夜。

一大清早,趙老爺起身,旁邊濯墨略動了動。趙老爺見濯墨還有睡意,便示意他繼續躺着,自己去叫外邊守夜的侍應進來伺候。濯墨從小抱着琵琶赴宴奏樂,晝夜颠倒,睡得晚,早上常常起不來。老爺心疼他,從來不叫他勉強爬起來伺候梳洗,任他在自己屋子裏繼續睡着,哪怕一直睡到午後。因此,趙老爺身邊的侍從都知道濯墨侍寝是只寝不侍,金貴得很,什麽也不做。凡是老爺叫濯墨進來,他們還要在外面守着聽候吩咐。

趙老爺叫了人,不想到聞聲進來伺候竟然是侍書。按理說侍書不侍寝時應回自己屋裏,但因為侍書照料得最好,他願意跟其他侍從一齊排班輪值,隔一段時間在外頭屋子裏守一次。

侍書一言不發,低着頭端着臉盆進來,給老爺擰了毛巾。

趙老爺看看地上的侍書,又看看躺在床上的濯墨。濯墨睡得迷迷糊糊,他頭發又多又長,竟鋪了滿床。趙老爺心中不由得一動,便喊了一聲。

“濯墨,你下去,回自己屋子裏睡。”

濯墨醒了,茫然看着趙老爺,以為自己聽錯。因老爺從來都是任他睡在屋裏,不論什麽時辰,從來不曾一大早上要他下去。

直到趙老爺又叫了一遍,濯墨還是滿臉懵懂,一動未動。那邊侍書哪還有不懂的,他跪倒在地上,低着頭,一句話不說。趙老爺見連叫了幾句,濯墨還在拿大,坐在床上不動,心頭火起,抓起手邊的玉如意,砸在濯墨身上,喝道:“下去回屋!”

秋硯進去濯墨屋子裏,濯墨正躺倒在床上生悶氣,下人端進來的飯也不吃。他自小處處受寵,從來未受過這種氣,莫說老爺沒打過他一下,以前老太爺老太君更是把他當心尖子。今天一大早上,趙老爺怪他沒起來伺候,竟然拿玉如意打了他一下。趙老爺本來都對他們各個寬松,輕易不發火,平時有些小過小錯,訓斥幾句,也就揭過去了。

他翻來覆去,竟不知道哪裏做錯了什麽惹怒了老爺。他早上起不來也不是一天兩天,老爺不僅不發火,甚至都怕驚動他,自己悄悄出去外屋洗漱。老爺還總是說,他是因為要替老爺赴宴陪酒,十分辛苦,多睡一會應該的。

濯墨一大早上被老爺發火趕出來這事兒,府裏早就上下傳遍。秋硯心裏明白首尾,在濯墨床邊坐下,唉了一聲。

濯墨聽見秋硯進來,翻身過來看着秋硯。因他覺得這事兒處處透着蹊跷,老爺頭天晚上還一切照舊,寵愛如常,早上剛起來那會,還給他掖被角,讓他好生安睡。哪有一轉眼就發脾氣怪他呢。思來想去,這中間只來了一個人,就是侍書。這趙府上上下下,哪個還不知道侍書是何等深沉人物?濯墨先前在老太爺那邊留着,一些傳言,起初還不大信。如今被收房跟了一些時日,哪裏還能不看得清清楚楚?老爺身邊,只容得下侍書一人。先前有個門客,妹子美貌,極想送給老爺,攀上親戚。這事兒是被侍書攪合黃的,連這個門客也一并卷鋪蓋滾蛋。莫說是門客,就是老夫人,替老爺物色了一個人,要老爺看看是否中意。老爺知道後,一口回絕了。老爺不僅回了夫人,還遞了一封書信給夫人,教夫人不必如此費心,只管料理好府中內務,侍奉雙親,教育子女。這封書信,絕中又絕絕絕子的是,這封家信是侍書起稿寫就,老爺潤色的。夫人得了信,氣得夠嗆,跑去老太爺老太君那裏哭了一場。老太爺老太君責怪老爺,老爺卻說,侍書是他書房裏筆杆子,第一得力,許多書信本來就是交由侍書起稿,老爺再改動。

濯墨尋思着,侍書被老爺打壞了一段時日,沒法侍寝,因此自己被叫進去次數比往日略多些,怕是就此被侍書記恨上了,要給點臉色。侍書雖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但濯墨過去還以為,他們自小長大,關系匪淺。他從來又待侍書不薄,彼此間不該有甚麽龌龊。哪裏知道,侍書如今連他也一并忌諱上了,也要算計、也要使手段對付。

濯墨将這些心裏話倒給秋硯,秋硯始終未發一言,最後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秋硯心想,這确乎是因為侍書,卻又不是因為侍書。這竟然是老爺惱怒濯墨青春年少,烈火烹油,平白教人心動,也教侍書心動。

濯墨在房裏悶氣了一天,老爺也不過來瞧。等第二天早上去請安,老爺對濯墨竟比往日冷淡許多。濯墨看着老爺身邊的侍書,心下了然。到了午後,濯墨找侍書辦事,侍書在書房裏握着筆寫字,對濯墨也是十分冷淡,愛答不理。濯墨自小拿大,受不得一丁點氣。恰逢快到老太爺壽辰,老爺回不去,只能寫信聊表心意。老太爺卻在信裏說,別的都不要,濯墨被老爺帶走後,甚是想念,想要再聽他彈曲子。濯墨便主動找老爺提出願意回去為老太爺祝壽,一并帶回去許多老爺備給老太爺的賀禮。

濯墨這一走,竟是幾個月都不回來。

少了個濯墨,趙老爺如同自斷一臂。秋硯酒量不行,上不了酒桌。侍書酒量倒是不錯,但酒桌上過于矜持自重,遠遠不如濯墨活絡。再者,濯墨在趙老爺那裏,也不是單單赴宴喝酒。趙老爺将外務全權交給了濯墨,什麽時候府裏要設宴,請多少人,酒席怎麽安排,都是濯墨經手。哪些客人是貴客,有些甚麽喜好,甚麽忌諱,濯墨胸中都有數。但凡他過手,沒有一次不辦得賓主盡歡。就連這次老太爺壽宴,也是專門教濯墨過了手,辦得熱熱鬧鬧,體體面面,吃的玩的,都是上好的。席上唱歌跳舞行酒令,一刻不冷場,可把老太爺樂得合不攏嘴。

到了年底,因時間不多,只有趙老爺帶幾個家丁們了老家。侍書和秋硯都留在任上,那邊還有許多事務,一并要處理。趙老爺尋思着該把濯墨叫回去,老太爺十分不舍,說是老太君生日望着也快到了,還指望濯墨留下來,再操辦一次。

趙老爺心裏想,老太君生日是五月,豈不是一年又過去了。老太爺和趙老爺下了一會棋,說說話。趙老爺許久沒見到濯墨,便叫人把濯墨叫進來。這濯墨不知道幾點才睡,都入了夜,竟然才剛剛起身。因只有老太爺、老爺在場,便讓他不必費心梳妝。濯墨披着頭發,只穿着居家衣衫,抱着琵琶出來。

濯墨問老太爺、老爺想聽些什麽。

老太爺指着老爺道:“與他下棋太無趣,不如與你打麻将有趣,因此想聽一些響動,怕睡着了。”

濯墨架起琵琶,抹動琴弦,彈了一支霸王卸甲,這誰還睡得着。他這輪指一轉,是千軍出征,萬馬奔騰,是刀戈相見,醉卧沙場。指尖再一動,是垓下悲歌,是深閨夢中枯骨。小童端着茶進來,一動不敢動,就連院子裏打掃的婆子,也不動了,眼睜睜看着風卷枯葉,落了滿地。

等一曲終了,都是我看你,你看我,竟然無人喝彩。

趙老爺點了點頭,讓濯墨晚上去房裏陪。趙老爺與老太爺交談良久,等回來時,濯墨留在房裏又睡着了。濯墨合衣抱着琵琶倒在床上,靴子也未脫,樂譜散了一床,一支蘸滿了墨的羊毫小楷,也一并丢在床上。趙老爺不忍心打擾濯墨,叫了人進來收拾,自己則從濯墨手上輕輕拿走琵琶,擱在床邊太師椅上。趙老爺本想就此躺在濯墨身邊,哪知道躺下時壓到濯墨頭發。濯墨倏地醒了,張開眼睛,但他睡得迷糊,一時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處。

趙老爺道:“你在我這裏。”

濯墨這才想起來老爺派人叫他上來陪夜,他進來後看老爺不在,便練了會曲子,不久竟睡着了。

趙老爺見濯墨醒了,便說起要濯墨一起回去。濯墨嗯了一聲沒吭聲,拿手撐着頭,看着擺在旁邊的琵琶。趙老爺身邊這幾個,侍書是你不叫他他也動了,萬事先替老爺考慮周到。秋硯是你叫他他才動,是他分內事,他兢兢業業做好,不是他分內事,一律不聽不看不幹他事。濯墨呢,那真是叫他都叫不動,他氣性大,非得哄着順着,讓他心裏舒坦了。

趙老爺只好又說了幾句軟話。濯墨這才回眸看趙老爺,便道:“回老爺話,濯墨還走不了。”

趙老爺問道:“如何走不了?我跟老太爺說了,等老太君辦壽,你再回來操辦幾天。”

濯墨道:“濯墨還在等彈琴要用的幾套指甲,不然跟老爺回去那邊,也彈不了琴。”

濯墨帶去老爺那邊的一大盒指甲,已經七零八落,湊不成套。那邊地方偏僻,沒有上好工匠能給樂師定制彈琴用的指甲。濯墨在當地找了幾個手藝人問,莫說是做,怕是聽都沒聽說。只有在錦官城這種繁華地方,樂坊酒肆一間接着一間,賣松香、做撥子、修弦的、做甲套的,才一家接着一家。濯墨只能在這邊多做一些,帶過去。

“我兩月前就去熟悉的那家指甲鋪子量了手指,下了訂單,但又是說工匠忙不過來,又是說我要的幾種材料備不齊,現在一個還沒拿到。”

濯墨告訴趙老爺,他等得心焦。這家他多年來是熟客,手藝最好。往常也有緊張的,但哪有等這麽久。原來是去年走之前,濯墨奏樂,趙夫人見着濯墨手上的象牙指甲嚴絲合縫、色澤圓潤,便随口問了一句哪裏做的。

“如今這家店已經做遍了城裏的貴婦女客,不肯再給樂師做了。樂師做一單錢少,劃不來。若不是看我是老客人,本來是不接單的。我沒辦法,只好又加錢,求個加急。”

因說到指甲,濯墨擡手,才發現自己手上的指甲還未下。趙老爺注意到了,握住濯墨的手。

濯墨又道:“老爺,夫人可是那家指甲店的大金主,明早上你見着夫人,不妨誇一句,夫人怕是能高興一整天。”

趙老爺不由得笑了一笑,他從未想過這些小事。

停了一會,濯墨道:“老爺給老太爺的賀禮,都是極好的,老太爺也很高興。只是,濯墨覺得,除了文玩古董,明年老爺不妨再加一副水晶麻将,投其所好,老太爺定然會更高興。”

趙老爺聞言,将濯墨的手握得更緊些。

濯墨順勢說道:“請老爺替我下指甲。”

趙老爺推說從未做過。濯墨從老爺掌中抽手出來,改為搭在老爺手上,淺笑道:“不打緊,不會,可以學會,老爺只管輕輕下。”

【番外】葛生(下)

侍書一只手掌住缰繩,一只手摟着應清引,身下馬匹邁着小步,慢慢走着。應清引與侍書一齊坐在馬上,他小小一只,穿着夾襖和麂皮小靴子,披着鬥篷,戴着虎頭帽,一雙小手死死抓着缰繩。侍書怕清引摔下來,不敢騎快馬。林子裏積雪甚厚,馬蹄踩下去便是一個坑。

秋硯、濯墨和趙老爺都快馬加鞭,跑到前頭。随行的獵人喊道,快看,有野兔子。秋硯忙不疊搭上弓,一支箭矢射出,穩穩紮進樹幹裏。趙老爺也搭了弓,只看見箭矢飛了出去,卻不知道射到哪裏去了。只有濯墨,搭弓上箭,一把弓箭,被拉成滿月,卻不急着放弦。旁邊的獵人稱贊濯墨射箭把式真不錯。濯墨等那野兔子略停下來,四處張望之際,才猛然放了弦。他一箭射到了兔子腿上,兔子吃痛不過,馬上就要撺掇出去逃走。獵人有經驗,後手補了一箭,兔子終于一動不動。

“我打中的下酒菜,沒你的份兒。”濯墨拉着缰繩,故意對秋硯說。

秋硯白了他一眼,旁邊趙老爺已經做主把野兔子送給獵人。濯墨在趙府裏又不缺下酒菜,這一只兔子卻可以供獵人一家老小吃上一頓肉。

趙老爺和濯墨、秋硯騎着馬往回,與落在後邊的侍書會合。

趙老爺見着清引,便問濯墨:“濯墨,清引的琴學得怎麽樣了?能彈鳳求凰嗎?”

濯墨嗤了一聲:“老爺你是活在辛戌年間嗎?還鳳求凰呢,清引已經彈到平沙落雁了。”

“這長進也太快了,我怎麽覺得把他指給你學琴也沒有幾天,”趙老爺感慨道,“看來都是濯墨教得好,有濯墨這樣的老師,真是清引之幸。”

旁邊秋硯插嘴道:“若是濯墨少打了清引兩下,可能才是清引之幸吧,我看每次清引都被濯墨打得哇哇大哭。”

濯墨一聽急眼了。

“什麽叫少打他兩下,我教他這麽久,總共也就打過他兩下。你住在我隔壁,都教你瞧見了罷了。我看侍書才是天天打他,只是他不哭,你便覺得沒有。”

秋硯又道:“你手勁大,打一下抵人家打十下,要不清引哭什麽。”

濯墨悄悄湊過去,擡手要打秋硯。秋硯頭也不回,揮着缰繩逃過了。

趙老爺便又問侍書,清引的功課怎樣。侍書回答道,還在讀子經集注。

一聽見子經集注四個字,秋硯便先笑出聲,還沖濯墨使了個眼色。這子經集注豈止是秋硯和濯墨之間的暗語,也是趙府上下的暗語。但凡說老爺和侍書在讀子經集注,就是在說這會兒在……,任你是要端茶、要通報、要問事,一律別自讨沒趣進去打擾。

侍書看了他們兩個一樣,心下有些奇怪,并未明白他們在笑什麽。

等回了府,雪還在下。院子裏也堆着雪,婆子剛掃出一條路,又被紛紛揚揚的大雪覆蓋。趙老爺便吩咐婆子這邊不用掃了,大家先別去院子,等雪停了再掃。外邊太冷,屋子裏點了暖爐。老爺讓濯墨拿琴過來,聽聽清引彈得怎麽樣,自己也對着雪景彈一會兒。

因趙老爺想的是讓清引與自己合奏,便問濯墨彈些什麽。濯墨想着,又要趙老爺彈得,又要清引彈得,又要應景,便選了一首白雪。

應清引和趙老爺對坐彈琴。因琴是君子之器,不是單單為了絲竹悅耳,而是為了修身養性。趙老爺看清引小小年紀,在琴前卻能斂心入定、正襟危坐,心下又多了幾分喜歡。等到彈琴時,趙老爺想着清引年紀小,怕跟不上,便彈得慢些。沒想到清引技藝已經十分娴熟,彈得疏密有致,紋絲不亂,倒是趙老爺還得設法跟上清引。

應清引一曲終了,回頭去看坐在旁邊的濯墨。濯墨不似侍書那般要求嚴苛,但若是屢教不改,必要急眼發脾氣。

濯墨還未開口,趙老爺連連稱贊很可以了。

濯墨也說可以了,但仍然坐到琴前,講了哪幾處好,哪幾處不好,錯的地方親自示範了一遍。清引認真看着濯墨指尖在琴弦上輕攏慢撚,十分精妙。濯墨琵琶是一絕,琴彈得也相當高明。濯墨講完了,清引琢磨着撥弄了幾下。

濯墨又坐到趙老爺那邊,笑道:

“老爺彈得很好,只是手勢都對,發力有點不對。”

侍書煮了茶端上來,正看到濯墨正在教老爺彈琴,十分不快,訓斥了幾句濯墨。

去年年底回趙家老宅,濯墨就為這事犯了錯。他在席上彈完琴,林音便過去請教問題。趙府上請了一位儒生教林音彈琴,是為了修煉君子之道,技藝并不精深。因此林音學着學着,有許多不懂。直到聽了濯墨彈琴,才有恍然大悟之感。

濯墨看林音年紀小小,一團孩子氣,問得又誠心,不好回絕,便就着林音的問題,指點一二。當時周圍許多賓客瞧見,場面不大好看。因林音是少爺,濯墨身份低,縱然他技藝再高超,也不應該僭越指導林音。

還是老太爺出來打圓場,主動誇獎林音小小年紀“不恥下問”。

趙老爺連忙道:“濯墨技藝精湛,無人能及,今天若不是他誠心說破,我怕是一輩子也不會想到原來是如此。朝聞道,夕死可矣。”

旁邊秋硯插嘴道:“這裏又沒有外人,還喝不喝茶了?”

哪裏知道侍書不依不饒,又道:“德不在手而在于心,樂不在聲而在于道,若以技為上,是舍本逐末,反落下乘。”

濯墨白眼翻到天上去,将手從趙老爺掌中抽出來,冷笑道:“行了行了,別成天之乎者也,是我的錯,我不該教老爺彈琴。以我的身份呢,也就剛剛教侍書你彈琴。”

看這場面不好,秋硯輕輕拍了清引一下,清引便拉過侍書衣角,撒嬌道:“侍書,先前你是說還要拿果子點心進來,怎麽只有茶,點心還沒有看到?”

幾個人坐下來,吃了一會茶。侍書聽說濯墨和秋硯晚上要帶清引出去趕晚集,便又有些不高興。因他覺得濯墨和秋硯做事馬虎,清引年紀太小,怕被帶到街上弄丢。趙老爺便讓侍書休息休息,也一齊去趕晚集。哪知道侍書又說自己手腳太慢,今日分內之事還未做完,不可以休息。如此拉扯幾局,侍書才勉強肯了。旁邊濯墨和秋硯聽了,直翻白眼。

應清引還是幼童,出得門來,看什麽都有趣。侍書原本牽着清引一齊走,集市人多了,怕不留神清引被拐走,便将清引抱起來。清引雖然年紀不大,但也不是襁褓幼童,抱着不停腳走了大半個時辰,有些累了。濯墨今晚出來,除了帶清引出來玩,也是他要順路去樂坊校琴,因此抱着琵琶。

濯墨看侍書抱清引走路抱得吃力,便把清引抱過來,騎在自己肩上。自己原本拿着的那柄琵琶,則遞給侍書抱着,囑咐說“你可得抱緊了別摔着我的琴”。清引原本在侍書懷裏昏昏欲睡,這會騎在濯墨肩上,十分開心,把濯墨的頭發也給撥弄散了。

走到橋邊,這時人潮更多,接踵摩肩,侍書差點被擠倒。濯墨一手抓着肩上應清引的腿,一手拉着侍書手腕,怕他被沖散。秋硯已經走到橋那頭,等着他們。

侍書一手緊緊抱着濯墨的琵琶,一手被濯墨牽着。濯墨頭發散着,猶如濃墨。侍書面皮不由得有些發燙,低着頭,竟不敢擡頭。仿佛這天地,這人潮,這石橋都一并消失,只剩下冬之夜,夏之日,倦鳥栖息殘枝,我有滿腹心事,織成千千絲,不教君得知,百年後身死,與君歸于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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