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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趙家少爺問清引去哪了,清引只說了猜燈謎揀了個虎頭燈籠,又在舊書攤上買了幾本書,另外人群裏碰到常大夫,說了幾句話。趙家少爺倒并未多想,訓斥了幾句。倒是一邊的四兒是個人精,聽弦聽音,聽到應清引提了常大夫,不由得擡眸多瞧了應清引一眼。他這一擡眸,另一邊的侍書眼更尖,已經看出四兒在揣摩清引說話神态,便望了四兒一眼。四兒唬了一跳,他知道侍書在趙府上頗有權勢,第一個不好惹的,忙忙移開視線,再不敢多看。

趙家少爺先前着急,是自從上次奚紹犯了事後,他怕清引生得太美,總有人惦記。如今看清引全須全尾回來,并未遇什麽風險,也就放下心來,倒并未大動光火。這時天色太晚,趙家少爺便催促清引回府歇息。

倒是侍書,見應清引回來,趙家少爺也不打也不罵,輕輕放過,便道:“清引是家奴,沒請示過主人,本不應該随意走動。他今晚壞了規矩,理應受罰。”

趙家少爺對侍書心有罅隙不是一天兩天、一次兩次,聽侍書竟然這麽說,他把侍書上下一瞧,冷笑一聲道:

“侍書,你這會兒不是也完完整整在趙府外面站着?你請示過我爹嗎?你以為你的身份比清引高些?”

侍書聽趙家少爺這麽說,只好跪下。

趙家少爺也不搭理他,罵了一句“一天天做給誰看”,帶着家丁前簇後擁地走了。待趙家少爺一行人走遠了,侍書才從地上起身。他嘆了一口氣,擡眸看,月色朦胧,挂于枯枝。他急着回書房,手頭還有許多案牍,誰知道聽見後面林音喊了一聲“侍書,可否借一步說話”。

天氣冷,外頭風大,侍書還是把林音請到自己那邊屋子裏說話,一并煮了一壺熱茶。進了門,林音見侍書屋子裏案頭上擺滿文書,地上、椅子上放着各處送來調養身體的禮品,都還未清點。

侍書先給林音倒了一杯茶,問道:“音少爺有何事?”

原來方才和趙家少爺、顧英、四兒他們一齊在酒樓邊喝酒邊等清引時,林音聽說趙家少爺的二姐夫給老爺送了信,說最近結識了幾個世交朋友,志同道合,一起游學備考。趙老爺看了很是高興,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因明年是大考之年,今年拜訪名師,結交名士,對前途大有裨益。這位二姑爺與趙家少爺是同輩人,年紀差不了幾歲,因此信上提出,如若妻弟亦有此意,還望結伴同游。

趙家少爺自然一絲興趣也無,他在錦官城吃香喝辣,要什麽沒有,還出什麽門、游什麽學?趙老爺倒也沒勉強,把兒子叫去問幾句,兒子說不願意,訓斥幾句也就算了。老夫人自然也十分不願意,她哪裏舍得兒子出去餐風宿露,所謂在家萬般好,出門一時難。趙老爺呢,則是考慮到兒子在家都這般胡作非為,出去那還得了,萬一有些甚麽首尾,如何照拂得到。

林音便道:“我倒是想去,不知老爺可否應允?”

侍書聽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林音見侍書屋子裏沒有旁人,索性道出實情:“少爺婚期在即,我留在這裏,十分不好。我知道夫人也在為難,想隔出院子讓我搬出去另住,又怕我多心。”

侍書道:“游學再久,也要不了一年半載,短的或許幾個月就回來了,之後你又将如何?”

林音道:“少爺少年心性,在我身上至多三分熱度,如今又要娶新婦上門,正該是蜜裏調油。我走個半年一年,等再見面,他各種心思,必定早散了。回來後我也想了想,老夫人将來必定是要搬來和兒子媳婦同住,我可以住趙家老宅,早晚供奉祖先,守守祖墳。亦或者我這一番出去,尋到個好山好水好地方,如若老爺夫人應允,我在別處住下,也是很好。”

侍書聽了,仍未說話,只是給林音續了一杯茶。

林音又道:“人生如下棋,若只趕着一處下,怕是越下越逼仄,不如宕開一子,或有柳暗花明,你說呢?”

侍書放下茶盞,正色道:“難為音少爺有這般心思。只是音少爺乃是老爺夫人的掌上明珠,音少爺的事,唯有請老爺夫人定奪。侍書呢,不過是老爺手下打雜的,實在幫不上甚麽忙,最多跑跑腿去官府辦個加急的游學呈子。”(注:游學呈子是古代人在官府辦的身份證明,供出門游學用)

林音聽侍書這麽說,便得知此事成了,大喜過望,便攏了攏袖子,要取些謝禮。因他知道,若要勞煩侍書在老爺面前說話,必要添些好處。

侍書眼疾手快,即刻按住林音,道:“音少爺萬萬不可如此。”

林音見侍書不肯收錢,又道:“我那裏有一支上等西洋人參,藥性溫和,補心益肺,很适合你,我馬上差人給你送來。”

侍書長嘆了一聲,道:“音少爺,你看我這滿屋子的補品,還要什麽?侍書前面幾次去少爺府上,都是住在音少爺院子裏,勞煩音少爺處處照拂,一直欠着音少爺人情,尚不知何時能還。”

四兒回到房裏,翹着腳喝了一碗熱湯,又吩咐下人做幾個小菜熬些蓮子羹。他晚上在酒樓裏陪趙家少爺和顧少爺喝酒彈琴,灌了一肚子酒,一口熱飯也沒吃上,十分饑腸辘辘。他狼吞虎咽吃着飯,身邊小厮給他敲背的敲背,捶腿的捶腿。

四兒放下碗,突然問小厮:“你覺得常大夫這個人怎麽樣?”

“醫術好,人本分,從不亂開方子,”小厮忙道,“上次他過來瞧主子,我便讓他看了看我腳上的泡。他也一并給我包了,也不多收幾個錢。”

“我是說,”四兒眼珠轉了轉,“你覺不覺得,常大夫還挺……還挺一表人才的。”

“那是,他年輕嘛。你看那個邱大夫,年紀又大,凸着個肚子,胡子眉毛都白了,一說話便是吹胡子瞪眼,哪像常大夫他……”

四兒揮揮手,打斷了小厮說話。他心底冷笑了一聲,瞧出應清引跟常大夫之間必然有些首尾。他尋思着這個應清引倒是還挺會挑人偷的。這個常大夫,人是個清俊後生,在趙府随意走動,從來無人生疑。他也知道趙家少爺愛應清引愛得緊,清引犯了旁的事,都是小事。就連先前被奚紹輕薄了,趙少爺念着清引是被擄走,并非自願,不僅不嫌棄,還額外心疼上。若是教趙少爺知道,早就有個人,把他的心肝寶貝裏裏外外都看遍、都摸遍,怕不是要把他們倆炸進油鍋、千刀萬剮。

四兒摳着腳,看看日子。再過個幾日,老爺夫人要出席鄉祭,有兩日不在府上,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若是夫人在這裏,誰病了不愛請常大夫,嫌他年輕。再則,老爺夫人都在,趙家少爺喊打喊殺,驚動了他們,怕還是會略微攔一攔。四兒若要設這個局,就要設成死局。

這四兒早就盤算好了,待到那日,請常大夫來趙府,再将應清引叫到一處,讓他們倆呆在一間無人小屋子裏,屋裏點些曼陀羅香。戲臺搭好,再叫趙家少爺細細去聽去看。這個元宵節應清引跟常大夫私會回來,那叫一個眉目含春。等再見了,他們必然喜不勝自,要你侬我侬一番。

至于到時怎麽請君入甕,常大夫是大夫,趙府裏常請。若是沒人生病,他四兒難道還不會哎喲哎喲裝病嗎。

一想到這裏,四兒得意萬分,一擡腳,險些踢翻暖爐,又險些被濺起來的火星子燙到腳。他扯着嗓子,将身邊幾個小厮狠狠痛罵了一頓。

應清引趴在床上,忍不住翻開常大夫給他的那本《枯魚過河泣考論》,看得津津有味。因他幼時在另一本古籍上,引了這本《枯魚過河泣考論》一部分,令清引十分想窺見全貌。猶如遠遠聽見一個人聲音悅耳,便極想見本人。侍書先前說是自己那邊有這本書,要慢慢找。後來找了幾次都沒找到,又說是搬家時弄丢了,再找不到。應清引也在古籍鋪子裏尋過,從沒找到。這越是買不到,越是想看,恨不得今晚就把它翻完。

他從燈市上帶回來的那盞虎頭燈籠挂在門上,顫巍巍地亮。

因折騰了半宿,趙家少爺腹中饑餓,吩咐了廚房再做些宵夜,他帶着應清引略微吃點。下人已經在廳裏支起桌子,趙家少爺親自來叫應清引過去吃宵夜。趙家少爺站在門口,擡眼去看那盞虎頭燈籠。恰好林音也掀簾進來,要來瞧應清引。那虎頭燈籠做得精致,耳朵、眉毛、眼睛都是另紮的,嘴張着,裏頭點着一支白蠟燭。趙家少爺拿手撥弄了兩下,道:“這盞虎頭燈籠倒是做得不錯,不知是哪家燈鋪出的。”

又回眸對着林音笑道:“你看這虎頭燈籠像不像清引。”

林音瞧瞧虎頭燈籠,又瞧瞧應清引,笑道:“我看這長睫剪剪、眼如銅鈴,是有些像清引,只是血盆大口不像。”

趙家少爺和林音一齊笑起來,趴在床上看書的應清引渾然不覺。趙家少爺在清引身下輕拍了一下,清引一動不動。趙家少爺便又使了些勁,拍了一下。應清引唉了一聲,略動了動,眼睛死死盯着書,還是不起來。

林音怕趙家少爺不耐煩生氣,便道:“一本書長不了腿跑的,快起來,湯圓都煮好了,再放便冷了。”

趙家少爺也笑道:“應清引,你再不起來,我就要叫人打你了。”

應清引這才肯從床上爬起來,說是出去吃飯,手裏還拿着書。直到坐到席上,怕湯湯水水沾濕了書,才戀戀不舍把書放下,拿了布皮細細包好。

因他們吃宵夜的小廳正對着應清引屋子,趙家少爺望着虎頭燈籠在風中搖晃,随口問道:“你是猜了什麽燈謎得了這個虎頭?”

應清引一怔,拿着勺子的手竟不知往何處放。因這虎頭燈籠是常大夫猜謎得着後,再送給他的,他不敢實說,怕少爺生氣會扔掉,只說是自己得的。這會兒一時情急,竟編不出。趙家少爺看清引面上發懵,心裏有幾分疑惑。這清引向來是個伶俐人,問什麽事,答什麽事,哪來的這股暈乎勁?

還是一旁林音解了圍,道:“先前侍書出了個謎,提了一個“乜”字,要猜四書中的句子。我想到現在,還沒有猜出。”

這邊林音話音才落,那邊應清引脫口而出:“是也,非也,若是也,直在其中也。”

林音撫掌笑道:“還是阿清伶俐,我竟想不到。”

趙家少爺講了個他和顧英喝酒時互相取樂的字謎,應清引也講了幾個他在燈市上看到的燈謎,有猜着的,也有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們吃着湯圓,說說笑笑,鬧到天快蒙蒙亮才各自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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